凡煙小說

第85章 父子

關燈
相思比夢還長......

嫁娶真是太遙遠的誓言,我與葉清臣過了好一段愜意的時光,在書房裏,他捉我的手教我練字,天香與蘇幕不在之時,他便將我抱在他的腿上,說些天長地久的情話。情到濃時,他便會吻上來,渾不理這書房是他教書育人的地方。

這一日,我坐在房裏讀司馬相如的《上林賦》,正讀到‘色授魂與,心愉於側’一句,秀兒跑進來,“小姐,快,快走!”

我擱下書本,“怎麽了?”

秀兒雙眼通紅,“小姐,走,來不及了,檢校衛帶人抄家來了,快走啊!”

抄家?

我瞪著秀兒,“說什麽呢,我爹呢?”

秀兒快要哭出來,她抱起我妝臺上的匣子,拉我的手,“快,後門,我們去後門,檢校衛已經將前院圍住了,我們......”

我如今穿著淡青色的裙子,行止都隨了葉清臣,我慢悠悠起身,道:“什麽檢校衛,誰敢來我相府放肆?”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一隊腰間佩刀的殿前司穿過長廊到後院來了,秀兒將我一拽,“小姐,別看了,走啊!”

我從窗中望出去,似乎見到換了裝扮的葉清臣,他穿著緋色繡金邊的官袍,腳下一雙嵌了玉石的官靴,我言語都開始不暢,“那......那人是誰?”

秀兒拉著我穿過後院的小徑花叢,我們躲在後院深處那殺過馬的荒草園子裏,一列齊齊整整的佩刀侍衛在後院裏搜索,“搜,一個人,一個物件都不能放過。”

佩刀侍衛我不認識,但我認識他們後頭的那個穿緋衣的人,為首的侍衛回頭,“葉大人,府裏的幾個女眷都還沒找到。”

荒園草深,我與秀兒躲在裏頭,長廊那頭兩個侍衛拉了一個婦人出來,吳姨娘穿著藕荷色的衣衫,頭上還戴了一枝芙蓉花,那侍衛下手不輕,吳姨娘只盯著葉清臣,口中道:“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葉清臣側了個身,“蓬蓬呢?”

吳姨娘撫平了衣衫上的褶皺,她語氣很平靜,“先生是金科狀元,讀的書多,想必是知道農夫與蛇的故事的,我崔府就是那農夫,先生為了攀高枝,轉頭就做了那害人的蛇?”

葉清臣並不理會吳姨娘的尖刻話語,他仍舊問:“蓬蓬在哪裏?”

吳姨娘笑瞥了葉清臣一眼,眼神含著如水般淺顯清晰的輕視,“葉大人說笑了,蓬蓬去了哪裏,我這做姨娘的怎麽知道,葉大人倒不如問問自己,蓬蓬去了哪裏。”

下頭的帶刀侍衛看葉清臣,“大人,這......?”

吳姨娘笑了,笑得流出眼淚,她已經不年輕,笑容裏漫出的淚水勾出了她眼角下脂粉都藏不住的紋路。她在我崔府已經十五年,她也曾經嬌花照水,如今卻成了那白發宮娥,要折在我崔府了。

我咬著嘴唇,吳姨娘說:“葉大人如今好風光,入我崔府的時候身無所長,今日已然成了檢校衛指揮使,連殿前司的人都聽大人指派,真是好風光啊!”

那侍衛推吳姨娘一把,“閉嘴!大人的事豈是你一個罪犯女眷可以置喙的!”

吳姨娘捂著心口,瞧著葉清臣,“姓葉的,我只問你,我家老爺現在何處?”

葉清臣嘆氣,轉過身,不發一言。

吳姨娘又轉頭問她身後殿前司,“敢問一句,我家老爺現在何處?”

那人嗤道:“崔綱叛國,現已壓入大理寺,等候處決。”

我在草叢裏險些昏厥,叛國,我爹何曾叛國?

“誰?”

風吹草動,吳姨娘盯著荒草園前方的馬樁子,那處曾經捆綁過那匹差點摔死我的老馬,吳姨娘說:“老爺獲罪,罪婦也不活了,只是蒼天在上,我家老爺是絕不會叛國的!”

話音剛落,她就一陣風一樣沖到那馬樁子上,一聲悶響,血濺三尺。

我眼前一片殷紅,快要昏倒在草地裏,那侍衛用刀撥弄野草,“誰在裏面,出來!”

葉清臣目光鎖在我這頭,我頭皮漸漸發麻,侍衛佩刀快要砍到我頭上之時,秀兒‘唰’地從草叢中站起來,“是我。”

那侍衛道:“大人,這裏藏著個丫頭。”

秀兒不是天香,葉清臣只用他平靜無波的眼神淡淡掃了秀兒一眼,便轉身走了。秀兒指著他背影,大聲說:“你是個負心漢,小姐錯看你了。”

我咬著嘴唇,秀兒哭著嚷了一句:“小姐,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啊!秀兒在天上保佑你!”

吳姨娘死了,她的血慢慢流出來,黑紅的血漫開了天邊的殘陽,蚊蠅最為嗜血,荒草內的蟲蟻蚊蠅都叮了過去,圍著吳姨娘的屍身打轉。我蹲在草叢裏,等外頭沒了動靜,等蚊蠅從血跡裏又重新飛回草叢,我還是蹲著,一動不動。

我被抽幹了力氣,再也不能多動一下。

外頭有聲音,有人拖著吳姨娘的屍身要走,我驚喝一聲,“不要動她!”

那人慢慢回頭,月影下,我瞧見那人臉上疤痕,他摸黑尋過來,瞧見草中的我,“小姐?”

他拉了我一把,“小姐快起來,快跟小的走!”

我跌跌撞撞,腳下碰到一個木匣子,我低頭將匣子摸出來,這是秀兒抱出來的,秀兒不在了,我要帶著它,一直帶著它。

車夫還要拖吳姨娘的屍身,他問我,“小姐自己可行?”

我神魂盡失地點點頭,車夫拖著吳姨娘,他在前頭帶路,最後七拐八拐彎彎曲曲走到假山後頭的一個小徑上,“小姐,那葡萄架後有個矮門,過去是婆子仆婦們穿近路用的,今日要委屈你了。”

門確實矮窄,車夫縮著身子出去,他還拖著吳姨娘的屍首,我幫著擡了一把,我個子不低,過去時要側著身子駝著背才能堪堪擠出去。車夫輕輕吹了個口哨,那老馬從巷子口躥出來,車夫將吳姨娘的屍體放到老馬背上,“小姐,府裏住不得了,前前後後都被人圍住了,不如你漏夜出城,興許還有條生路。”

我笑得淒涼,“哪裏還有生路,城門早下了,沒有令牌,是出不去的。你別管我了,你尋個地方把吳姨娘好生安葬,也算是對我崔家盡忠了。”

夜幕昏昏,我瞧一眼老馬,唯見它眼中晶亮的淚。我拍拍它屁股,“去吧。”

車夫牽著吳姨娘的屍體走了,老馬蹄聲漸遠,我靠著我崔府的巍巍白墻,低聲哀陳:“去吧,都去吧,拿了我崔蓬蓬的命就好了,拿了我的命就好了啊!”

我崔府前後二門的道路都被封鎖,我貼著墻壁,想混進鄰街的人群裏,才探出頭,就瞧見在高頭大馬上的葉清臣,他清冷目光掃過來,我縮回來貼在墻壁之上。

馬蹄聲過來了,我轉頭要跑,一人捏住我手臂,“跑到哪裏去了,為何還不聽話?”

我側目對上蘇幕焦慮眼眸,在那馬蹄抵達街角之時,蘇幕攬住我跳上房頂,我冷眼瞧著下面,想摸摸那人的脈搏,問問他的心,問他能冷血到什麽程度。

底下的人騎著馬在小巷中來回轉悠,我眼中垂下淚來,“先生,你曾說‘色授魂與,心愉於側’,你可知你對我色授,我對你魂與啊!”

我見她手裏還提著一道包好的菜肴,“這是甚麽,獅子頭?”

秀兒笑了,“回小姐,是獅子頭,獅子樓裏的獅子頭。小姐嘗過了嗎?”

桌上滿滿的菜,我與葉清臣哪裏又吃過甚麽東西,我們無非品嘗了彼此罷了。我低頭,“我不餓,我們走吧。”

我跟葉清臣告別,“先生,學生先回去了。”

葉清臣擱下手中的茶盞,起身拂了拂衣擺,“一道走吧。”

外頭的街上方才人山人海,此刻人流褪去不少,但街上小販密布,各色走馬燈、糖糕、首飾叫賣之聲不絕於耳,我走在前頭,秀兒和蘇幕跟在我後頭,葉清臣走在我身邊。一輛馬車經過,我往旁邊一躲,一只手就摟了我的肩,“當心。”

我低著頭,“多謝先生。”

蘇幕去前頭開道,秀兒也跟上來,“小姐當心。”

秀兒隔在了我和葉清臣之間,我側目去看他,他面色尋常,我才稍稍好受了些。我問秀兒:“天香去哪兒了?”

“天香姐姐喝了酒,說有些困了,先回去休息一下。”秀兒攙著我,我打趣她,“你喝酒了嗎,是不是也喝醉了?”

前頭圍了好些人,說是猜燈謎送燈籠,秀兒眼光往燈上瞟,那是一盞八角風燈,八面美人,各有風姿。謎面為“舉杯邀明月”,許多人給出答案,但店家一一搖頭,似乎這一題已經難倒許多人。

秀兒扯扯我衣角,我已經上前,“敢問店家,是否猜中燈謎就送燈?”

我一介女子,許多士子打扮的後生瞧見我,“姑娘好大的口氣,敢問姑娘知道謎底是什麽?”

店家敲一遍響鑼,“答對者取燈,大家都可做個見證。”

我躋身上前,店家補充,“機會唯有一次,姑娘且珍惜。”

一次?人家店裏都三次,我抿著嘴,早知只有一次機會,我便不逞能了。秀兒拉我,“小姐,咱們回去吧。”

已經有人站出來,“這位姑娘不會,還是不要為難她了。”

周圍已起譏笑之聲,我腦子有點發麻,“舉杯邀明月”,二字燈謎,到底是什麽呢?

葉清臣抓了我的手,在我掌心寫下兩個字,我脫口而出,“恒春。”

店家敲鑼,“恭喜姑娘,謎底正是‘恒春’二字,這燈便送給姑娘了。”

我上前幾步,將燈接過,又遞給秀兒,周遭一片哄然,“為何是‘恒春’?此二字又何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