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爾達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詭譎一笑：“元帥,那麽貝克曼牧師呢？”

聞此言,雅加、米爾斯頓時全身一震。夜來面孔驟然一白，猛地回過頭來看著格爾達,“我教父怎麽了？”

“吾女夜來：家中一切安好,前日我剛去看過你母親；前幾日天氣突變，她偶感風寒，不過你不必擔心，她的病情已好轉……”

格爾達冷笑著吐出一句句話。

夜來的神色由奇怪到詫異，由詫異到震驚，“你怎麽知道教父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的內容？”

“哈哈！教父？你的教父就站在你面前！”格爾達張狂大笑。

夜來霍然轉頭，雅加陡然間怔住，巖石般冷定的臉上震動了一下——那樣陌生的目光,那樣蒼白的臉色，透著些許死灰般的氣息；在夜來無聲的註視下，德意志帝國的年輕元帥陡然有一種莫名的退縮，也不敢說話，他的手緊緊抓住戎裝的衣角，避開那清麗探尋的目光。

“你的教父死了八年！你不知道麽？”格爾達冷冷道，“八年前的達豪集中營，他受盡折磨含憤自殺！”

格爾達的聲音在她耳邊冷冷響起，“你知道劊子手是誰嗎？那就是你的好丈夫！”

夜來的眼睛突然睜大，死死盯著他，淚水不自覺地湧了出來，一種無以名狀的疼痛開始隨著血液升騰，進入心房，深入骨髓……

她急促的呼吸著，仿佛溺水之人死前的掙紮。

“雅加，你告訴我，她說的是不是真話？”兩人靜靜對視，偌大的湖邊安靜得聽得見彼此得呼吸。那種毫無預知的慌亂讓他的心愈加的狂躁起來，雅加眉頭鎖的死緊，烏黑的瞳孔縮起。

“雅加元帥！你有膽量說你沒有做過嗎？”格爾達冷冷逼問。

夜來望著雅加，清淚從她的眼睛裏一行行地滾落，雖然滿臉淚水但那目光極清洌的，刺在他的臉上，他只怕她這樣的目光，清冷而決絕，一點點地耗盡他的底氣和勇氣。他強制著自己的鎮靜，回看她的目光，她雙唇顫著，霜一般清冷的面孔上透出一抹悲戚，問出那一句話來，“雅加，因為是猶太人，教父他就非死不可嗎？”

“是！”心知已無法隱瞞一切，他前踏一步，聲音有些微僵，目光深深停留在她的臉上，冷冷道：“我為父母報仇，殺了仇人，我有什麽過錯？”

他的反問帶有咄咄逼人的氣勢，是如此的理直氣壯。

夜來默默無聲地盯著他，眼中早已沒有淚水，只透著寒冰般的冷意：“所以你想盡辦法讓我做你的情人！不折手段的來報覆我！雅加，你騙我！從一開始你就騙我！”

他迎著她的目光，想著他總可以找到轉圜的餘地，然而那接下來的話頓時澆了他一個透心涼，他最怕的就是這句！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布好了局，就等著我往下跳；你說是我自己的選擇，但你早已把我逼到你想要的路上。”

她的眼中有著絕望的漠然，那絕美的臉讓他徒然慌張。

他的目光漸漸冷下去，多年來苦心維系的一切摧枯拉朽般轟然倒塌。

“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我警告過你，我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是你要救你的朋友！我不過就想你死心塌地跟著我罷了，我又做錯什麽了？如今你懷著我的孩子，還想與我決裂嗎？”他頓時心亂如麻，往日的冷定與理智紛紛被攪亂，他已是不管不顧，口不擇言的句句逼問。

格爾達看著反目的兩人，扭曲的臉上有覆仇的快感。她冷笑著如同鬼魅般走到夜來身後，俯下低聲耳語：“我還告訴你兩件事，莉莎兩個月前死在西伯利亞！兇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是誰！還有你的母親……”

夜來震驚回頭，面如死灰。

“呵呵！你知道你的母親是怎麽死的嗎？”格爾達嘴角的笑更加深，混和著種種情緒、變得不可捉摸，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近乎耳語，“她被三個德國人□，撞墻身亡！瞧！你找了一個多好的情人——”

“住嘴！”雅加頓時暴怒，恍如被利劍刺中心口，他臉色轉瞬蒼白，拔出槍指著她怒吼，“住口！你再誣陷我，我就殺了你！”

電光火石這一刻，格爾達也迅速拔出槍，抵在夜來的頭上，冷冷厲喝：“你敢動手，我就殺了她！”

夜來如石雕泥塑般，一行行清淚無聲留下，單薄如紙的肩頭無聲地顫起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鬢發上，更襯得面色慘白，整個人便好似只剩下最後一縷氣息，猶如一觸即碎的露珠，依稀間有絕望到來之時的魂殤。

雅加心頭一緊，眼看著夜來的情形，他慌地輕叫一聲，“夜來……”

她琉璃般脆弱地站在他的面前，臉上一片萬念俱灰的絕望，她無聲的閉上眼，兩顆晶瑩的淚滴下來，猶如天使在人間最後的淚珠。

雅加突然就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慌，她聽到他的聲音，緩緩擡頭，那雙早沒有焦距的眼睛最後看了他一眼，風夾著雪花吹過來，紛亂的長發下，那淒清絕望的臉成了她留給雅加的最後記憶。

她猛然掙開綁的並不緊的繩索，朝著格爾達扣著扳機的手指按下去。

驚變突起，格爾達尚未來得急躲開，就聽“砰”的一聲槍響，

“不要！”一直強悍而冷酷的元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喊。

迎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和帝國元帥的吶喊，女子仰面緩緩倒下去，那雪花落在絕美的臉上，瞬間成水，宛如上帝之淚。

雪地上一片血紅，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下，悄無聲息，落地頓時就被鮮血浸透，那血仿佛流不盡一般，不遠處被割裂的繩索和薄卻鋒利的鐵片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染得觸目驚心。

林中的弗萊明也被這驚變的一幕驚呆。

夜晚的雪地寂靜無聲，雅加不顧一切的踉蹌奔過來，心膽俱裂，早已忘記身側女子烏黑的槍口。格爾達也在那一霎那失神，鐵片從哪裏來的？

米爾斯見狀，急忙開槍迫使她還擊，格爾達很快從驚變中回過神，她立即開槍還擊，弗萊明見狀，急忙吩咐身側機槍手朝早已癡呆的雅加開槍，企圖掩護格爾達撤退。

事先早已埋伏好的SS隊員一波波沖上來，將雅加密密圍住；米爾斯眼神雪亮，指著不遠處的密林厲喝：“逮捕所有叛亂者！格殺勿論！”

早已瘋狂的女子依舊死死不退，放棄防禦，朝著雅加瘋狂射擊，那沖到最前的SS隊員對著她的手腕就是一槍，手槍霍然墜地。

四周一片混亂，只聽到“砰砰砰”連續不斷的槍響，如潮水般湧上來的SS隊員將企圖反擊的女子層層包圍。

密林那邊傳來持續不斷的槍響，格爾達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德國最精銳的部隊，心中頓生一種恐懼。

她拼盡全力朝密林大喊：“別顧我，快逃！那是SS部隊！”

密林中的槍聲漸漸停息，SS部隊軍人拖著一具具屍體從密林裏走出來。

為頭那一人冷聲道：“報告米爾斯上尉，總共擊斃覆國軍39人；有一人逃脫！”

看著地上那一具具屍體，格爾達死死咬緊嘴唇，她的目光一掃而過，卻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心中頓時一喜。

米爾斯眼神一冷，厲聲吩咐：“嚴查所有關卡！一個都不能放過！”

說完，他走向那個層層包圍的圓圈，雅加無神的坐在雪地裏，表情空茫，黑色的呢大衣早已被鮮血浸透。目睹這樣的慘狀，所有SS隊員齊齊一震，雙手交錯貼在胸前，靜默致哀。雪落無聲，逝者已矣！

殺人無數的元帥一眼就確認了眼前女子的死亡。那個倒在血泊中女子，近在咫尺，他卻失去了上前查看的勇氣。

“不是我……不是我！”那個瞬間，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悲哀和絕望，德國元帥手用盡全力砸在雪地上，濺起雪沫飛起，在靜默中猛然爆發出痛徹心扉的哭喊。

那狼嚎般的嘶喊和剎那湧出的駭人殺氣，讓格爾達這般酷烈的女子也不寒而栗。

時空都仿佛在一瞬間凝結，潔白無垠的大地上，女子安詳的沈睡著，淚在眼角凝冰。

在他此後短短餘生裏，他經常會夢見這個落雪的夜晚，血色漫天，天地無情，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令他一次又一次徹夜難眠。

雪地上女子安寧的神情讓雅加陡然崩潰，他頹然跪在雪地裏，聲音已沙啞，“夜來，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夜來，你錯怪我了……你聽我說；聽我說！”

這一生，他最不願的就是解釋；一直以為只要自己夠真心，就不會有任何需要解釋的事情；然而，如今他卻被自己一生最愛的人錯怪——而且，永遠不會再有解釋的機會。

就算他再如何竭力辯解，夜來她再也無法聽見，絕望和悲哀頓時布滿德國元帥的心。

“不是我……不是我。”嘶聲力竭的分辯終於低了下去，雅加跪在雪地裏緊緊抱著氣絕多時的女子。雪地上只留下凱莉的哀戚聲。

“你怎麽那麽狠心？”他喃喃低語，“你肚子裏還有我的孩子，你怎麽狠心拋下我和孩子就走呢？”

米爾斯終是看不下去，上前勸道：“將軍！該走了！戈林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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