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好些多年沒有親自掌勺的麥克今天卻忽然提出要親自為剛進門的一對男女做菜品，這讓他的學徒莫裏斯很是意外。不足二十歲的他，臉上還帶著些稚嫩，眼中透著清澈又帶著些好奇去打量起那對男女。他雖然年輕，卻也見過形形□□的人，但這般讓人一眼便覺得是再般配合適不過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莫裏斯又轉過身走進廚房看著正細致認真處理食材並開始烹飪的麥克，大致也能想出些會讓麥克想親自動手為他們準備晚宴的理由了。莫裏斯瞧著麥克挺著他那圓鼓鼓的肚子，額角流著夾雜些油膩感的細汗，想要上前幫忙卻又被麥克狠狠地瞪了一眼。莫裏斯很清楚自己老師的脾氣便只取了麥克平日裏擦汗的毛巾替他抹去了汗水。他的這一舉動並沒有讓麥克反對，麥克較滿意地點了點頭，莫裏斯便退到一邊默默地準備其他幾桌客人的菜品一邊又是時不時打量著麥克那邊的進展。

桓沄伊端起溥琞特意吩咐服務生為她送上的溫水喝了一小口，滋潤了她的喉嚨便開始細細打量起這家不算寬敞甚至略顯擁擠的小餐廳。店面裝飾得很是簡單，卻又是裝飾了不少中世紀的哥特飾品，店內僅擺設著五張小餐桌卻又是坐滿了各色客人，有夫婦帶著孩子，有情侶也有朋友聚會。聊天聲細碎聲量不大，店內播放著舒緩的音樂，偶爾因年幼孩子不能拿穩刀叉而傳來金屬餐具與瓷盤的碰撞聲。以往桓沄伊來西餐廳多數都被安排在包間，象今天坐在大廳裏能看到鄰桌的景象可謂是少之又少。她不自覺地嘴角開始上翹，起初以為疲憊與困乏而緊繃著神經也微微松弛了下來。環境雖說不上安靜卻又讓她覺得這般舒適又這麽自然。沒有平日裏的那種步步考量。

坐在她對面的溥琞雙手抱胸靠在沙發上，面帶微笑地觀察著桓沄伊臉上的微表情變化。在某一瞬間，溥琞忽然覺得他們兩個似乎是回到了小時候，桓沄伊的眼中滿是清澈單純的目光，有的只是與同齡小女生一般的情懷。想到此處，溥琞下意識地挪開目光望向天花板上那藤蔓的花紋。藤蔓由主幹不斷向四處蔓延，鋪滿了整個天花板。就在這些分支驕傲於自身的能力卻又遺忘了自己已離當初的起點那般遙遠。也許嘴上說著不後悔，可在心中某個角落又忍不住默默地流淚感傷。

“先生，女士，你們的牛油果沙拉和蘑菇濃湯，還有曼特寧。”上菜的並不是剛剛招待他們進門的那位服務生。說話的人年紀不足二十歲，棕褐色的卷曲毛發，瞳孔卻是少見的碧綠色，身上穿著對他而言略顯寬大的白色廚師服，腰間系著一條黑色的圍裙。桓沄伊見到他時，微微楞了神。不用多想就很清楚，眼前這位所謂的服務生很可能是店中的廚師。她潛意識地瞧了瞧四周其他客人的反應，與方才並無二樣。便猜想著這多半是這家店常有的狀況。倒是溥琞很是自然地朝他點了頭道了聲謝便端起了那杯曼特寧啜了一小口。惹得桓沄伊微微蹙了下眉，有些清冷卻又是掩飾不住地關懷道：“不是說空腹喝咖啡不好麽。我記得你的腸胃也不太好吧。”溥琞卻似沒聽見般抿了抿嘴稱讚了一句味道不錯卻並未繼續第二口而是放下了杯子，依舊是微笑不改地對著桓沄伊：“我之前可是吃了點餅幹墊過肚子的。”

桓沄伊淡淡地嘆了口氣，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拿溥琞這般沒有法子。她用湯勺給自己勺了一口磨菇濃湯，輕輕吹了吹熱氣又小心翼翼地喝著，待咽下喉後微微頜首算是對這道湯的味道表示滿意。

“看樣子，這湯的味道還挺符合你的胃口。”溥琞見她算是滿意，眼中笑意越發濃郁。

“嗯，還算不錯。”她又嘗了一小口後補充了一句，“這家的蘑菇很新鮮，奶油和黃油的比例也控制得很好，不會太膩。更重要的是還放了些海蝦的蝦仁提鮮。”

“如果不好的話，我也不會提議來這家吃了。別看這家店面不大，可招牌很是響亮。如果不提前預定的話，怕要比你今天住的酒店還要難預定到位置。”桓沄伊聽完來了興致，美眸中流露出一絲別致的亮光：“真的？”

“這家店只招待熟客，若沒有熟人引薦，他們還不一定招待。這家店不是你想在吃就可以坐下吃的。我的運氣不錯，剛好有個朋友之前帶我來吃過，所以呢，我就有了到這裏吃飯的資格。”這回桓沄伊倒是聽出了溥琞話中的玩笑意，不由莞爾道：“以前怎麽沒看出你這麽愛說笑。”說到此處，兩人都不由一楞，怕都是想出原因。溥琞輕咳一聲，端起曼特寧大大喝了一口，桓沄伊微紅了臉，她很清楚當初自己那般敵意地對待溥琞，溥琞又怎麽可能還有時間和自己說笑呢。她給自己打了個圓場，“嗯，現在這樣很好。起碼我們不用再敵對了。”

“敵對？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和我這個罪魁禍首鬧別扭。”溥琞略調侃道。桓沄伊輕咬了下自己的下嘴唇，微微低下頭輕聲道：“當初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一開始並不知道……現在，我們也算是能好好相處了。”

“是啊，起碼我現在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去參加你的婚禮，送上一句祝福了。”溥琞吐出這一句在外人看來再平淡不過的話語，此刻卻如同萬箭般倏地刺入桓沄伊的心臟。這一刻說桓沄伊不恨，那一定是假話。一個自己喜歡了這麽久的人居然能如此平靜地說出祝自己同別人幸福。但桓沄伊又不得不將這份苦水往自己心底深處引流，這是她做的決定，也是他們一同如此決絕。當初溥琞並沒有真的說過他們不可能，是自己告訴他，自己決定了要和石磊結婚的事情。即便他此刻說再多過分的話，自己都應該承受。可他沒有，他只是說了一句作為朋友說的話。可桓沄伊還是控制不住地覺得溥琞這話說的太過決絕。

這之後的晚餐時間說不上愉快卻又是如此平靜，直至石磊給桓沄伊來了電話問她在哪裏，要將她帶回酒店。而溥琞為了避嫌僅是坐在位置上目送著桓沄伊那清瘦柔弱的背影在徐徐秋風中離自己愈來愈遠，最終會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之中，上了另一個人的車子，隨後那車子毫無眷戀地揚長而去。

溥琞看著自己手中那早已飲盡的咖啡杯，杯底殘留著一點的咖啡，他就這麽輕輕晃著咖啡杯，看著杯子那點的咖啡在杯底與杯壁上來來回回地劃過。忽然對面伸來一只粗壯寬大的手，手裏端著一杯放著冰塊的玻璃杯，溥琞輕笑一聲擡起頭，麥克那滿是肥肉的臉此刻緊繃著很明顯地生著氣。

“麥克，怎麽了？看你的心情有些糟糕是新菜品又失敗了？”

“我的心裏可不止新菜品這一件東西。”麥克在他的對面坐下，沙發因為麥克肥碩的身軀而明顯下陷，溥琞微掃四周，不知不覺店內的其他客人基本離開，看麥克此刻如此愜意地在自己的對面點燃了他的那支有些老舊了的煙鬥就知道剩下的這些客人已經是今天最後一批客人了。麥克叼著煙鬥，拿起剛才他一同拿來的伏特加酒瓶。溥琞略顯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問道：“你這是打算把我喝趴下麽。”

“你喝趴下也是活該。那位小姐很不錯啊，你居然還讓她自己一個人出去，你是不是太沒有紳士風度了。你帶她過來難道不就是因為她是你的意中人嘛。之前你可是說好了會把你的意中人帶來給我看的。我今天這麽賣力地給你們做了這頓晚餐，你居然還就這麽讓她一個人出門，甚至還看著另外一個男人把她給帶走了。你這個臭小子，還是不是個男人啊！”麥克一邊指責著溥琞一邊大大喝了一口伏特加，好似這倒入杯中的只是純凈水而不是什麽烈酒。

“可她早就已經決定和那個接她走的男人結婚了。”溥琞平靜地說道，端起自己的那只酒杯小啜了一口，伏特加的辣味從舌尖快速散開，喉嚨中也變得火辣辣的。他暗暗佩服麥克的酒量。在他這句詞匯不算多也不算長的話語講完之際，麥克就又飲下了兩杯伏特加。不過話說回來，麥克手邊的這瓶伏特加頂多只能算是麥克的半天劑量。他就算一個人將這一瓶伏特加喝完也算是在控制酒精攝取量了。

“那又算是什麽破理由，你不會去搶啊。要知道，這現在結婚的人只是當時中意又不一定代表以後就一定適合在一起。我瞧你這小子就是太過瞻前顧後了。要換我，我早就先下手將她拿下了。”麥克帶著點酒意又猛抽了幾口煙鬥，“老子告訴你，當初就是因為老子總想著太多的事情才讓自己的老婆和別人跑了，還和別人生了孩子。要不然，我這家店裏早就多了好幾只能叫你叔叔的小子和丫頭了。”

“這句話我信。不過，都這麽些年了，你還放不下麽？”

“哎……”麥克面對溥琞的問話，有的回覆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沈默良久才開口說道：“如果有些人能這麽容易忘記的話，那麽就沒有後悔這麽一回事情了。如果這麽容易忘記的話，也許就是你根本沒有用心或者說你覺得對方沒有用心。”

“可是我們中國的有句話‘拿得起放得下’，若你放不下對你喜歡的那個人來說也許有的也只是累贅，對方也該擁有自己的幸福不是麽。即便你再怎麽放不下，有的人你一旦錯過了，就註定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你又何必自我折磨呢。”溥琞這話是說給麥克聽也亦是說給自己聽。他心中很是清楚自己對桓沄伊的情感，只是現實的一些事情註定打破了情感的純粹。人若是想保持住某些事情的平衡不被打破就註定要為此付出一定的代價，這就是人類社會的等價交換。可即便這個道理溥琞他懂也理解得透徹，可每每想到桓沄伊就要嫁給石磊，心中免不了就是一陣陣抽搐與絞痛，疼得他無法自我控制，無法自我治愈。

“但我的話，還是覺得你應該趁著年輕去嘗試一把吧。好歹讓對方知道你的感情啊，難道你就甘心把這份情感就深埋心底不同她說，然後看著她和別人結婚生子？”麥克憤憤地說道，拿著煙鬥的那只手還時不時地敲打著餐桌，桌上的餐具隨著震動，“這是沒出息的表現。你知道嘛，說的就是那種懦夫，可是溥你在我心裏一直都不是這樣的形象。你們難道還有別的什麽原因讓你變得這麽猶豫起來？”

“她……算是我的妹妹。”聽到這裏，麥克不禁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溥琞看著他這一副滑稽誇張又好笑的表情不禁被逗樂了，又補充了一句，“她是我媽媽現任丈夫的女兒，在名義上算是我的妹妹。”

“嘿，夥計！既然如此，那你還猶豫什麽，你們沒有什麽血緣關系不是嘛！老哥我萬分支持你，雖然我沒看清那位小姐的結婚對象的長相，但我敢保證世界上絕對沒有哪個男人比你適合她，也不會有哪個女人比她適合你。老哥我也算是閱人無數了，這點眼力勁還是很足的。你要相信我，只要你稍稍花點力氣，那位小姐就絕對是你的了。”麥克有些激動又興奮地說道。溥琞瞧著他的表情就大致能猜想到這位仁兄多半腦子裏已經開始浮現溥琞與桓沄伊在一起之後的畫面。

“麥克，我們之間的事情沒有你想的這麽簡單。我父親的事情，我之前也和你說過一些。”麥克聽後收起了自己喜悅的表情，略顯嚴肅地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一些，就是不清楚是哪個壞心眼的人故意制造了那期事故，真是太令人發指了，上帝不會保佑這種惡徒的。上帝也一定會嚴懲這樣的惡徒。可這和你同剛剛那位小姐又有什麽……”麥克的話語戛然而止，他又猛地睜大眼睛死死地看著溥琞，溥琞微微嘆氣地頜首。麥克不禁抱頭地朝天喊了一句：“天啊，我的上帝。怎麽會有這麽故事情節一樣的事情。你真的沒有和我開玩笑嘛？你確定這不是那部編劇編出的劇本？”

“麥克，劇本來源於生活，有些事情看似戲劇化，可它偏偏是會在生活中真實發生的。”溥琞說著話將杯中的伏特加一口飲盡，麥克給他續了一杯。溥琞不忙著下一口，又開始搖晃著酒杯，看著杯中的酒與冰塊相互碰撞，看著冰塊上的酒色愈來愈濃，冰塊也逐漸變小，“有些事情也許你就算是用盡一生也未必能夠圓滿解決。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讓自己遠離那個人，離她越遠越好。”即便有再多的割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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