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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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夫摸摸胡子,雲淡風輕道:

“哦,我下錯單子了。”

…………

今早上我只佩服張大夫的醫術,現在,連著他的鎮定自若我一並佩服得五體投服。他這句話簡直和說“我今兒晌午吃的餃子”是一個語氣、一個境界,末了,張大夫把穆王妃熾熱的目光也直接忽視掉了。

穆王妃冷笑,“下錯單子了?張大夫是不是也跟老身解釋解釋這話的意思?”

張大夫道:“今下午單子下的急了些,恰恰把少夫人和小世子的單子弄調了。”依舊一臉的平靜。

我聽了這話,卻再也無法平靜,“啊”地大叫出聲:

“也就是說,我喝的是小……相公的藥?”

糊塗老張點點頭,“是也是也。小世子體內本就虛火氣旺,再加上我給少夫人配的那些滋補陽盛的大補之藥,世子現在上火發燒不過是自然反映。”

“自然反映?”穆王妃提高一個音階,“張大夫這意思,倒是我兒自己在自己胸口拍了一掌?”

一直跟在娘親身邊未語的安陵月見夙鳳發火,忙著急地拉了拉穆王妃的衣袖,羞怯怯地喚了句:

“娘。”

似水似柔,這聲音倒是澆熄了穆王妃些許怒火,其這才覆坐回床邊。

我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好,大氣不敢出。

穆王妃說得沒錯,就算發熱是因為我和小笨蛋的藥拿反了,可這胸口上的掌印……嘶!可千萬別以為是我帶小笨蛋出去買菜時給拍的。

糊塗老張吹吹胡子,瞪大雙眼鏗鏘有調。

“沒錯,就是自己拍的。”

安陵月眨眨眼,給小笨蛋蓋好被子才柔柔道:

“不可能吧?哥哥怎麽會笨到自己打自己?”

我心裏默啐一口,月兒啊月兒,你哥哥本來就是白癡,就算自己把自己拍死也是正常的。

老張搖頭晃腦,“小姐有所不知,我這單子原是想幫少夫人補補陽氣,誰料卻讓年輕氣盛的小世子服下,熊火燒心啊,小世子混身燙得沒處發洩,胸口亦是又熱又燒,於是這麽一拍——”

“啊!”

我忍不住尖叫,一屋子老的少的,大的小的也皆是驚得張大了嘴。

糊塗老張竟話未畢就猛地拍向小笨蛋的胸口,發生清脆響聲,當場,安陵然臉色煞白,“噗”地一聲吐出一口烏血來。

“然兒!”

“哥哥!”

夙鳳和安陵月最先回過神,擠開我和淇兒撲到了安陵然面前。

這邊老張卻不疾不徐,隨意地掀了衣角擦掉安陵然濺在其手上的血道:

“誒,這樣就對了嘛。烏血吐了出來,老夫再開上兩劑藥,保管藥到病除。”

安陵然眼皮微微掀了條縫,朝我瞅了眼,又隨著痛再次厥了過去。一屋子女子再次大呼小叫起來。

穆王妃氣得渾身發抖,看著張大夫咬牙半天,只從牙縫中擠出幾字道:

“好得很!好得很!”

我猜,他們倆的梁子結大了。

不過,這卻一點也不影響糊塗老張在我心裏的光輝形象,經此一事,我對他的敬仰真是如濤濤江水,源源不斷。

如此,我一連三日,不得安寧。

安陵然自吐出烏血,又服了張大夫兩次藥後,果真開始漸漸退燒,臉色也好上許多。

穆王和穆王妃雖對張大夫甚不滿意,但似乎又對他的醫術甚滿意,反正如此安心地把兒子教給了他醫治,又安心地交給了我服侍。此刻我既身兼穆王府小世子少夫人的頭銜,就不免擔上些責任。

於是,可憐的本公主兩天兩夜沒睡上個好覺。夜夜就著床邊趴著打會兒盹,對如斯狀況,我很是羨慕旺宅和淇兒。

旺宅是狼,按理說狼是養不熟的,偏偏這畜-生好像對安陵然很有感情,自安陵然臥床不起後就一直蜷在床邊守著,淇兒讚它忠心護主,找了些舊布衣在床腳給它搭了個臨時的窩。剛開始旺宅似乎並不怎麽領情,看淇兒和我的時候鼻子還會發出像“哼”的不屑聲,看我時這狀況尤甚,偶爾還順帶送我兩個白眼,真真是只白眼狼。

不過畜-生就是-畜生,不過兩日,淇兒給它端水餵食,它也就屈尊降貴地在那臨時的小布窩裏住下了。對此,已經兩天沒伸展開腰鼓的我很是羨慕。

我也多想淇兒給我在地上布置個臨時的窩,布料舊點不打緊,地上涼點也不打緊,打緊的是讓我好好躺上一躺。就連淇兒,那也比我幸福百倍,雖說小笨蛋病了,一家不得安生,穆王、穆王妃這些人不過白日來瞅瞅,淇兒、李嬤嬤這些下人也是輪流換班來伺候,唯獨我,這個金枝玉葉的闔赫公主不分白日黑夜地在床邊守著小笨蛋。

物極必反。

別人都說,身體自己是有潛意識的。

以前我不信,不過在守著小笨蛋打盹的第三個晚上我信了。朦朦地睜眼,我發現自己竟躺在床上,安陵然被我推到了裏面,依舊乖乖地睡著。不過,頭上降溫的濕帕卻不見了蹤影。

此情此景,我很難為情。

一定是我在不知覺中,公主的身子太累,自覺自地爬上了床,還霸道地把小笨蛋往裏踹了踹,占了別人半張床。

如此這般想著,我便下意識地起身,摸索著找到枕邊的濕帕就出去打水準備給小笨蛋再擦擦身子,打水之時,望著皎潔的月亮,我又不免傷了半會兒子懷,想應景地吟上兩句,又楞是想不起來曾經學過什麽詞語與此景相呼輝映,於是只得自作兩句打油詩“皎皎明月掛,院中一二傻”作罷。

待我端著銅盆子,手上搭著白帕子再回房間見到大打開的房門時,卻登時懵了。

傻眼地僵在原地,手一滑打翻了水盆,我承認,我還沒辦法做到老張的從容不迫。

剛才沒想起來的詩句現在有了——月如鏡,霧如緲。銀銀月光入窗,一襲白衣坐於窗下,正笑盈盈地凝視我,纖纖細骨,體不勝衣,自與安陵然的絕世俊美別一番風味,清冷幽靜之氣裹著月光鋪灑而來。

我舌頭打了結,咋了半天才道:

“你,你……怎麽又來了?”

這鳳眼帥哥文墨玉不是很好,三天兩頭地爬我們穆王府的墻頭,此刻竟還閑情逸致地喝起了茶來。

聞我言,文墨玉停了掀茶蓋的動作,斜眼道:

“又?”

我暗打自己一個嘴巴,不能讓文墨玉知道我察覺出他就是挾持我的黑衣人。

“我一時口誤,本宮是說,這深更半夜的,墨玉公子這是……”

文墨玉笑著睨床上人一眼,陰陽怪氣道:

“我自然是來看看小世子死沒死,若死了我好替他收屍,若沒死我再補上一掌就是了。”

我聽了嚇得腿肚子有點發軟,果然我猜的沒錯,這穆王府和文家怕是有些芥蒂,文墨玉看不慣安陵然,所以這才會有了成婚當晚來“搶親”的一出,小笨蛋見到文墨玉臉色異常難看也就不言而喻了。

私底下,這個文墨玉怕是沒少欺負我家小笨蛋吧?

不過轉念思忖,我又有些犯疑。

且不說文墨玉才滿京城,小笨蛋一個小弱智,對他有什麽威脅?而且就算小笨蛋真死了,還有我、穆王妃、穆王……一大家子人給他收屍,怎麽也輪不到他啊?

所以,我聰明地斷定,其實文墨玉是準備來給安陵然補上一掌的。

我怯怯地退到門邊,“你,你不用再拍他了,今兒個他已經挨了那個糊塗庸醫張大夫一掌,已經……快不行了。”

“庸醫?”文墨玉笑彎了眼,躊躇片刻才又湊近床邊瞅著安陵然,勾勾嘴角近乎玩味地調戲道:

“我倒覺得張大夫精明得很,覺出某人舊傷未愈、餘毒環心,才使了些法子幫他把毒熱散出來。嘖嘖,總比有些人糊塗得好,明知自己郁結胸悶,要靜養些時日才可,偏偏又舍不下嬌嬌新娘子,眼巴巴地回來了,受那椎骨燒心之痛來療傷,倒也活該!”

我趴在門邊覺得這墨玉公子有些神經,明明是對我說話,一雙鳳眼卻直勾勾地盯著床上沈睡的小笨蛋,又是瘋笑又是啐口,惹得我起了一身雞皮子。

壯了膽子,我才咳嗽道:

“你跟他講故事也沒用,他快死了,聽不到的。”

阿彌陀佛,希望我這樣說,文墨玉就不拍小笨蛋一掌了。

果真,文墨玉聞言,轉向我又換上一副柔和的模樣道:

“公主說的極是,他聽不見我講故事。不過我這還有個穆王妃如何逼闔赫公主進府的故事,你聽是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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