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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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月裏, 果然下了雪,比往些年的都要大。枕水鎮黛青的瓦片上落了厚厚一層雪, 只在屋檐處露出一抹黑, 讓遠觀的人能看清楚哪裏是屋頂,哪裏是墻。

不耐嚴寒的蕨草枯萎了,落葉喬木也成光禿禿一片,但常綠喬木仍舊在冬日裏延續生機。河道裏的水雖結了薄冰,仍舊一汪碧綠。水中偶有錦鯉游動, 隔著冰層,一片朦朧。

阿媛沒有按原來想的堆雪人, 打雪仗, 而是在天井處的大樹下系了一只秋千。

傘鋪新請來了一個老手掌櫃, 是從付記傘行過來的。付老板在老家買了幾畝地, 在商業越發繁盛的時候急流勇退, 做起了閑散地主。只是手下一個多年的老掌櫃無處安置,聽說顏青竹這裏缺了人手,正好過來謀事。

大雪天的, 出門的人少了, 生意自然淡了。傘鋪裏有掌櫃足以應付,糕鋪有焦喜梅也忙得過來。

雪天不能晾傘, 顏青竹幹脆早早給工人們放了假, 發了花紅,讓他們提早回家過年去。

這下,顏青竹與阿媛倒過上了自來到枕水鎮後最為悠閑的生活。

顏青竹每天就在天井處陪阿媛蕩秋千。這個法子還是巴瓦蓬教的, 說很多船員不適應海上風浪顛簸都是用這個辦法。

除了蕩秋千,就是練習轉圈。別看都是些不起眼的辦法,有些人似乎天生就缺乏了這種本領。比如焦喜梅,她看見兩個東家每天都在玩這些小孩子的游戲,覺得有些趣味,便也跟著做,沒想到才二十多個圈就敗下陣來,躬身在一旁嘔惡。

除了對抗風浪,阿媛覺得自己體力恐怕不濟,便與顏青竹相約登山。南安村便成了最常去的地方,登山之餘,還可探望石寡婦她們。

這一切改變正是因為他們已決定開春跟著巴瓦蓬去南境。終於下定決心的原因,自然是巴瓦蓬又來勸說了幾次。夫妻二人一來盛情難卻,二來確實被巴瓦蓬所描述的南境風土吸引了。想他們正當風華正茂,卻從未踏足汐州以外的土地,怎能說沒有一點心動。

正月末的一天,關了鋪面,顏青竹與阿媛二人帶著焦喜梅準備回南安村看看。因著之後要準備去南境的各項事宜,怕到時沒有時間再回去,此行算是先做個道別。

一開自家大門卻見到巴瓦蓬身邊常帶的一個小廝正欲敲門,小廝笑言替主家討一些糕點作為祭拜之用。阿媛自然讓焦喜梅取了來給他,路上又好奇地問顏青竹:“巴大哥要祭拜誰,他的親人不是都在南境嗎?”

問罷,阿媛又想起巴瓦蓬的父親是中土人士,莫非是祭拜他父親?

顏青竹正好道:“祭拜他父親,葬在九峰山的。”

“九峰山?”阿媛有些奇怪,這個九峰山差不多是座荒山,沒聽說是什麽風水寶地,而且早年因為山上一處尼姑庵關押過患瘟疫的人,多少年都沒有閑人敢靠近,巴瓦蓬的父親怎會葬在此處?

顏青竹笑道:“我也覺得奇怪,不過這是他私事,不便相問,也許他父親與這座山有過淵源吧。”

他知道媳婦兒幼年時曾被當做瘟疫患者隔離在那座山上,怕勾起他的傷心事,便不再多提。

因在正月裏,三人上得山上,先到石寡婦處拜年。到得門口卻見閏生在那裏堆雪人,他歡歡喜喜忙碌著的樣子一下就感染了三個人。

阿芹正推門出來,手中拿了一截紅蘿蔔。隨著阿芹的視線,專心致志的閏生才看到了阿媛他們。

“阿媛妹子,妹夫!你們今天穿得好像小狼生的狗寶寶。”閏生看著阿媛與顏青竹穿著皮襖,特別像小狼跟小花生的孩子,皮毛有白的,有灰的。

阿媛早已習慣閏生的與眾不同,笑著招呼了他。

顏青竹搖搖頭,看看自己的灰皮襖,決定以後上山來,寧願穿厚厚的棉衣,也不要穿這個皮襖了。

阿芹趕忙招呼他們進屋,又轉頭對閏生道:“閏生你就在這裏玩,不要跑遠了,待會兒吃飯再叫你。”說罷把紅蘿蔔塞到他手裏。

閏生乖巧地點了點頭。

幾人遂進屋去,阿芹在前面推門,焦喜梅跟在最後。

閏生突然走到焦喜梅面前,對戳的手指,嘻嘻笑道:“小傻瓜,你掉的東西在我這裏。”

焦喜梅聽到這個稱呼,半晌後才確定閏生是在叫自己,她很是不滿。她這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閏生,本來覺得他沒有想象中癡傻的模樣,倒有幾分可愛的,沒想到他竟這麽討人厭的?

“大笨蛋,你在說什麽?”焦喜梅不甘示弱。

閏生朝她撇撇嘴,又露出驕傲的表情。

“我會解,你不會,我不是大笨蛋,你才是小傻瓜!”

再說阿媛幾人已走到屋裏,卻見焦喜梅還留在門外,阿媛正想喚她進來,卻聽阿芹笑道:“閏生撿了喜梅上次遺落的九連環和七巧板,每天都盼著她來了還給她呢。”

阿媛笑道:“那就讓兩個‘孩子’在外面玩吧。”

一個時辰後,準備好飯菜,席間六人圍坐,菜肴豐盛,倒有了些年味。焦喜梅回想起除夕夜自己家中飯桌上除了她帶來的烤鴨,鹵味,糕點,其他都是些寡淡的菜肴,不禁心酸。

笑談間,石寡婦聽說他們已下定決心要去南境,嘆了口氣,不好勸阻,只道:“咱們水鄉一帶的人,都善於浮水,但海上不比江河,你們可要小心些。”

顏青竹聽她語聲中不乏哀嘆,笑道:“嬸子不必憂心,那些海上遇難的,都是小帆船。我們的船僅次於當今朝廷用於出使的寶船,絕不可能出事的。”

阿媛也道:“從汐州到南境的距離比從汐州到京城的距離還近,嬸子不必憂心呢。”

石寡婦這才笑道:“反正老婆子不懂這些,你們自己當心就是。阿芹開春了也該嫁到張家了,老婆子一個人在山上除了織布還是織布,若你們走後,鋪子上缺人手,老婆子倒是可以去幫幫忙的。”

石寡婦這麽一說,倒是免了阿媛自己說出來。老掌櫃和喜梅自然都是靠得住的人,但多出一個自己人來幫忙,自然心裏踏實些。尤其是焦喜梅不擅算數,有了石寡婦足以彌補這點不足。

阿媛與顏青竹又勸石寡婦開春搬到鎮上後就別再回村裏了。石寡婦笑言他們從南境回來就得好好準備生孩子的事情,不可一再拖延,若是得了小孫子,小孫女,她理應幫忙照顧,自然就不再搬回來了。

一頓飯充滿歡聲笑語。飯後,焦喜梅拉著閏生神神秘秘出門去了,眾人只當他們頑皮,沒有過問。沒過一會兒,聽到焦喜梅在背九九歌訣的聲音。然後是閏生斷斷續續重覆的聲音。

眾人這才猜到,焦喜梅是在教閏生背九九歌訣。

阿芹笑道:“喜梅妹妹倒是有心,不過,只怕叫她失望了。”

眾人也意會地笑笑,閏生只怕沒那麽快學會呢。

顏青竹知道阿媛與阿芹必有話說,便主動攬下了廚房收拾的活兒。

阿媛與阿芹關著房門在臥室裏烤火。

山上比山下冷得多,阿媛這次上山,特意給她們帶了一些厚實的皮襖。可卻發現,張家對阿芹甚好,早就備好了一切所需。

阿媛搓了搓手,道:“真想好了?開春就嫁過去?”

阿芹笑著點點頭,“嗯,可惜你開春就走了,看不到我成親了。”

阿媛不便多言,只與她倒了喜。

阿芹卻仿佛知道阿媛的擔憂,難得多說了幾句:“這麽長時間,我一直沒給張家回應,張家父母卻一直等著我,待我好……我實在沒理由拖著不答應的。為了讓我安心,他們打算把洛央賣了。”

阿媛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笑笑。

這日,雪漸大,阿媛與顏青竹早早地告辭了,又讓焦喜梅回家裏多待幾日,畢竟開春後她得每日看店,回家的時間只怕少了。

焦喜梅想著利用這段時間,能讓母親和嫂子同意拿她賺的錢供弟弟妹妹們讀書識字,而不是存著拿去買地。

兩人下山,焦喜梅還有些舍不得,又來相送。

路上,焦喜梅興高采烈地與阿媛講起閏生和她玩耍的事情。

“阿媛姐,你知道嗎?閏生可聰明了!”焦喜梅有些興奮,語氣裏甚至帶著點崇拜。

阿媛疑惑地看向她,聰明這個詞似乎很難與閏生沾邊的,阿媛覺得,閏生或許是乖巧善良的孩子,但他的缺陷有目共睹。

焦喜梅繼續道:“阿媛姐,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講過的嗎?我好久以前買了一個新的九連環,我解了很久都沒有解開,後來在山上的時候還丟了,一起丟的還有七巧板,魯班鎖。”

阿媛記起來了,“是很久了……好像還是在鎮南住的時候。”

焦喜梅不住地點頭,“嗯嗯,原來是落在石嬸子家了,後來還被閏生撿到了。閏生可聰明了,那個九連環和魯班鎖他今天當著我的面一下子就解開了!還有七巧板,最覆雜的圖案他也能一下子拼出來!”

顏青竹在前面走著,無意間聽到她們的話,忙轉過頭笑道:“這都大半年了,他恐怕讓人教了他幾百遍,然後留著給你顯擺吧。”這個閏生,倒真有幾分執著的可愛。

阿媛雖沒說,倒也是這麽想的。

焦喜梅連連擺手,“不是的,不是的,嗯,他向我顯擺不假,不過他聰明也是真的。起初我的想法與你們一樣,所以我教他背九九歌訣,想試試他。我想著明天再去找他,要是他背不出來,我就笑話死他,沒想到,我給他背了一遍,第二遍他跟著我念了一遍,第三遍他就能反過來背給我聽了!”

顏青竹不禁側目,“也許他以前就接觸過這個歌訣,你想他傻嘛,家裏可能讓他背著玩兒的。”

焦喜梅眨眼想了想,道:“這個我問過他,他說當真沒有學過,就算他騙我,我也覺得他厲害,因為他不僅會背,還會用呢!我問他,桂花糕五文一個,茯苓糕四文一個,玫瑰酥糖七文一個,如果買五個桂花糕,七個茯苓糕,九個玫瑰酥糖,一共是多少錢,他很快算出來呢。”

她這麽說,阿媛與顏青竹也算起來。

“一百一十六文。”兩人幾乎同時說出答案。

焦喜梅卻得意地搖了搖頭,“閏生算得比你們快!”

顏青竹停下腳步,不甘心地道:“下次碰到他,我得好好考考他。”

阿媛笑著向顏青竹道:“你這是不信了?我倒相信喜梅說的。閏生有某些方面的缺陷,但也許,上天便教他另一個方面比常人厲害些。”又轉頭對焦喜梅道:“你可真是了不得,我與閏生認識這麽久,我都不曉得他有這般本事。”

焦喜梅面色一紅,半晌後試探著道:“阿媛姐,你說……等你們走了以後,把閏生叫到店裏幫忙怎麽樣?”

阿媛與顏青竹都瞪大了眼睛。

焦喜梅慌忙道:“閏生他肯定能幫得上忙,他很聰明的!”

顏青竹笑道:“已經有石嬸子幫忙了,你還怕忙不過來?”

焦喜梅咬了咬唇,“閏生他不要工錢的,或者我可以把我的工錢分一半給他。”

阿媛見她誠懇,卻不由皺眉,“可是,閏生開春就成親了,他怎麽會來鎮上?”

焦喜梅訝然,“他就要成親了嗎?可是,我問他的時候他說願意來幫忙的。”焦喜梅這才憶起飯桌上大家談論的事情,原來要嫁給閏生的是阿芹姐?她有些難以想象,阿芹姐對閏生是很好,不過,好像是長輩對孩子的好……他們真的要做夫妻嗎?

“哦?”阿媛滿含深意地看著焦喜梅,“我們喜梅……是喜歡閏生的嗎?”

這次換焦喜梅瞪大眼,“人家才沒有!人家只是想幫幫他。”

阿媛笑道:“我們喜梅馬上十六了,有喜歡的人沒什麽可害臊的。”閏生除了心智不成熟,其實長相端正,衣著潔凈,還是很吸引女孩子的。不過喜梅與閏生才第一次見面,要說喜歡估計談不上,但有好感卻是真的。

焦喜梅堅持道:“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喜歡他,況且他都要成親了,我喜歡他做什麽用……”說罷,低下頭去。

顏青竹道:“對對對,咱們喜梅怎麽會喜歡一個傻子。不過你說幫他?幫他做什麽?他雖然不是正常人,但不愁吃穿,從前有家裏人照顧,成親後有娘子照顧,他比許多勞苦大眾過得好太多。你讓他來我們店裏幫忙,他是一時好玩就答應了,等真的來了,他受得了那份罪嗎?再說,他家裏人能同意他來?”

焦喜梅咬著唇,不知如何作答。

阿媛思忖著,道:“喜梅,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真心關懷閏生,希望他能利用自己的優勢,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永遠做被人照顧的小孩子,對嗎?”

焦喜梅激動地看著阿媛,“阿媛姐,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怎麽我想什麽你都知道?”

“蛔蟲?”顏青竹哈哈大笑起來,“喜梅,能想個新的比喻嗎?為什麽覺得你今日見了閏生,說話都跟他有些像了。”

焦喜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勺。

又聽阿媛道:“喜梅,你的想法是好的,不過,青竹哥說的話也是道理。如果閏生真的要來我們店裏幫忙,只怕他家裏不會同意的。”

焦喜梅點點頭,“我也曉得的,是我亂想了。”她眼中微微的失落卻被阿媛瞧見了。

轉眼三人已差不多行到半山腰了,阿媛與顏青竹忙讓焦喜梅回去。

顏青竹又叮囑焦喜梅,讓她與焦三柱好好說說去南境的事情。顏青竹有了賺錢的好事,自然會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只是如今他去找焦三柱,只怕秀兒又生出心思了,便讓焦喜梅代為言說。焦喜梅知道這是件足以改變家庭命運的事情,自然滿心歡喜答應下來。

……

青山覆雪,霧氣繚繞,猶如一副精致的水墨畫。

焦喜梅踏著之前留下的淺腳印往山上行去,阿媛與顏青竹則相攜著,向山下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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