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7

關燈
晚飯時, 顏青竹問起綢傘的事情, 焦喜梅將打傘出門遇到什麽人,問了什麽話都講了,最後總結道:“無論大姑娘還是老婦人, 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呢。”

顏青竹打趣道:“就只是女子婦人嗎?我們喜梅今天打扮得這麽漂亮, 出門沒有被別的人看嗎?”

焦喜梅面上一紅, “哪……哪裏有。人家看的是傘,不是我……”

顏青竹哈哈大笑起來,焦喜梅越發害臊。

阿媛忙道:“喜梅可是大姑娘了, 你可不能隨便打趣她。”

顏青竹點點頭, 仍舊笑道:“喜梅的年紀可以說親了,你哥哥那腦袋估計也給你找不到什麽好人家,若是你將來自個兒有了想法,不怕告訴我和你姐,我們給你做主也成的。”

“不錯,真到了那個時候, 你莫要害羞。”阿媛也道。

焦喜梅本來就是活潑開朗的性子, 二人才會直接與她說這些,這會兒她見二人說得認真,便也不再害羞,認真地點了點頭。

顏青竹又說起正事,“這綢傘多是女子用的,以你們的眼光看,這傘如果真的賣二錢銀子, 你們會不會買?”

阿媛毫不猶豫,道:“我會買,綢傘比油紙傘輕,艷陽天的時候打一把,又好看,又輕便。你想咱們的‘楚腰’傘,那就是最輕的傘了,可比起綢傘,還是要重一些。大概綢傘不用抹油,始終是輕巧一些,而且不像新做的油紙傘,若是晾曬時間短,就會有桐油的味道。我想,光是這兩個優點,就能吸引到不少愛俏的女子。”

顏青竹又看向焦喜梅,“你呢?喜梅。”

焦喜梅抿了抿唇,實話道:“我也覺得這個綢傘很好……不過,二錢銀子對我來說,可以貼補不少家用了。”也能讓弟弟妹妹們吃上好多天早飯了呢,這句話,她吞在嘴裏,不好的說。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我覺得鎮上有錢的人好多,舍得出錢買新花樣的婦人不少,應該不愁銷量。”

顏青竹點點頭,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也曉得是不愁銷量的,所以我不打算批給別人賣,我想自己零售。不過我們顏記傘坊在鎮上沒有鋪面,讓小娘子們去百工村怕是不可能。若是讓工人們去擺地攤,賣二錢銀子恐怕人家覺得地攤貨值不起。”

說到這裏,他又略微有些苦惱。

阿媛想想道:“不如放在家裏慢慢賣,我賣糕點的時候,順便跟人家說一說。”

顏青竹思忖道:“那也行,試試吧。先賣著,等我們有了鋪面,再拿到鋪面裏賣。時間是拖長了些,好在傘也不至於放壞了,只是需得花了人力物力去保存,桐油是有驅蟲之用的,綢傘不塗油,因而保存上更費心些。”

阿媛道:“那明日你讓夥計先搬一箱過來,我試試看。”

第二日,顏青竹便派了人送綢傘過來。阿媛和焦喜梅合力拆開箱子,見箱子裏放著吸潮的碎棉布和防蛀的樟腦。

阿媛心想,難怪顏青竹昨晚吃飯時會說到保存綢傘的問題,這綢傘如果兩三個月賣不出去,到了夏天,肯定要更換新的防潮防蛀用品。五百把綢傘,少說也要裝幾十箱,這花銷可不小,而且幾十箱貨物占著倉庫,新做的貨物放進去就緊巴了。

阿媛吩咐焦喜梅將綢傘撐開,傘面朝下懸掛在廚房頂上,讓來買糕點的人都能看到。

過去幾日,倒是引得不少人相問,都說這綢傘新鮮好看,可畢竟價格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終是只賣出兩把。

這日晚間,阿媛與顏青竹在臥房裏說起綢傘的情況,顏青竹倒也不在意,銷路不好早在意料之中,便道:“先賣著吧,等有了鋪面,再拿到鋪面去賣。”

“那可得等很久了,保存這些傘,可不容易。”阿媛有些擔憂,畢竟他們現在要賠付三倍定金,鋪面的事情,必得等到夏日裏巴瓦蓬大量向他們進貨。

顏青竹笑道:“那也沒辦法,總歸還是賺錢的,只是少賺些罷了,你莫擔心。”

阿媛嗯了聲,走到床前理被子。顏青竹脫下外衣掛起來,將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些。

冬日裏換上的明瓦能讓屋裏更暖和,采光卻總是差一些。講究些的人家冬天嵌明瓦,夏天糊紙窗或紗窗,以保冬暖夏涼。

顏青竹伸手摸了摸那些流光溢彩的明瓦,心裏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按原來的計劃,他們在夏天到來之前必是沒再住在這裏了,現在看來,卻得想想找個合適的時間把明瓦換做桃花紙了。

賠定錢加之綢傘一時無法熱銷,未來的一兩個月,只怕周轉會有難處。

阿媛把被子鋪好了,轉身寬衣,見顏青竹楞楞的看窗戶,曉得他心頭還是不痛快的,只是這幾日沒再提‘楚腰’的事情罷了。

“快睡了。”阿媛柔聲道。

顏青竹與她一同躺上床,終於道:“這幾日也想辦法再去尋紫竹了,甚至那些家具鋪,樂器鋪都讓我尋了個遍,人家那裏也是缺貨,沒理由把手上的現貨轉給我們的。”

阿媛笑著往他不展的眉頭上吻了一吻。

“盡人事,聽天命。既然已經做了最後的努力,就不必難過了,就當是吃一塹長一智,想來,往後我們不至於再這麽疏忽大意,不管多熟的人,說到生意,還是當以契約為準。”

顏青竹回吻著她的鼻尖,笑道:“明日我與那京城商人說一聲,雖則鐵定要賠他錢了,但早些讓人家知道,也好讓他先做打算。目前的材料和進度,大約只能做出他所定數量的一半,若他還願買,咱們就給他趕制出來,若他不願要了,咱們也不愁賣給別人。”

阿媛應下,又與他相貼著睡下。顏青竹但覺就這麽摟著她,發生什麽事也不是大事了。

第二日早晨,阿媛做了比平時豐盛的早餐,有香菜螺螄粥,梅菜肉餅,自家售賣的紅豆餡兒青團和外面大店子裏買來的雲片糕。

有幹有稀,有甜有鹹,三個人吃得不亦樂乎,一掃頹氣。

阿媛感慨,有時候一頓飯就能讓人眉開眼笑,生意上的得失又何須在意呢?

杯盤盡空,顏青竹打算起身,往鎮北去找那位京城商人,焦喜梅麻利地端起碗筷往廚房裏去。

這時,門響了,有人在敲門。

三人一時都有些疑惑,大早上的,誰來找?

買糕點可沒有走正門的,莫不是傘坊有事?顏青竹趕忙過去開門,卻見門外立著一個夥計打扮的年輕男子。

生意人需得好記性,顏青竹很快認出,這是於記木材行的夥計。阿媛也認了出來。

夥計面帶笑容,手上提著一捆系好的傘,約莫有五六把的樣子。

顏青竹未及問,夥計當先恭敬地與他打了招呼,又與阿媛道了聲“老板娘好”,而後笑道:“顏老板,這些傘是我們東家夫人命我送來的。東家夫人聽說您這裏缺‘楚腰’傘,便把自己搜羅得到的傘都拿出來了,數量不多,願盡綿薄之力。”

說罷,他把那捆傘遞了過來。

顏青竹心下疑惑,沒有伸手。焦喜梅剛放下碗,走到旁邊想替自己東家接過來,又觀顏青竹神色,不知當接不當接,便也沒伸手,只安靜地立在身旁。

那夥計懸著手,一時有些尷尬。

阿媛伸手將傘接了過來,笑道:“雪中送炭之情,我們顏記傘坊自會銘記,替我們謝過你家夫人。”

夥計抓抓腦袋,樂呵呵地笑了。

阿媛轉頭對焦喜梅道:“喜梅,裝幾個青團,送給這位小哥。”

夥計連連擺手,很是不好意思,待焦喜梅將油紙包遞過來,他還是靦腆地接了過來,禮貌地道了聲謝,這才轉身離開了。

焦喜梅看阿媛與顏青竹均是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們必有事商議,便重新拾起碗碟,識趣地往廚房裏去了。

顏青竹不著急走了,接過阿媛手中沈沈的一捆傘,往廳堂坐下,將傘放在另一張空桌上,慢慢解開繩子。

阿媛也隨後走進來,正看到脫離束縛的傘一把把並排擺在桌上。紫色的傘柄露在外面,一看便知是“楚腰”。

“剛才的夥計說,是李幼蟬送來的?”若說是於大郎送來的,阿媛倒不覺得奇怪。

顏青竹也是不解,“我可不信她有這等好心,恐怕借機酸我們吧。送五六把傘,能抵個什麽用。明知道沒用,還送過來?”

顏青竹看著桌上的傘,發現除去一把傘較舊,傘柄有些磨損,其餘的都是新傘。

“楚腰”熱賣不過是這一兩個月間的事,這段日子沒下過暴雨,這傘不至於用得這麽舊。又細看,這把傘雖未撐開,可形制與“楚腰”有明顯差異,他是內行人,自然一眼看出。

顏青竹不由撐開了這把與眾不同的傘——只見傘面處的花色有些怪異,細看之下,發現是傘面貼反了。

貼反了?這傘的樣子還真有些熟悉。

顏青竹默然觀之,忽而眉眼起伏——這不正是一年多以前送給李幼蟬的那把傘嗎?還因著這傘,她誤會自己對她有意。

好你個李幼蟬,還真是個記仇的女人!

顏青竹憤懣地將傘摔到地上。

阿媛不解,忙拾起傘來合上,放在桌上。

“怎麽了?難得見你發一次火。她酸就讓她酸吧,風水輪流轉,我不信這種人做生意能長久,你何必生氣呢。”阿媛走到顏青竹身邊,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顏青竹舒了口悶氣,淡淡道:“不止是酸我們這麽簡單,李幼蟬她是示威,是想叫我後悔。現在想來,之前訂貨的事延誤,恐怕不全是於大郎的問題,這女人只怕從中作梗。”

“就幾把傘,你想多了吧?咱們又沒得罪過她。她來酸我們就罷了,還示威?”阿媛皺眉道。

顏青竹見她不信,拉著她走到桌前,覆又將傘撐開給她看,又說了從前因這傘引起的誤會。

阿媛對一年前的事也還記得些細節,頓時恍然大悟。

阿媛想著,李幼蟬如今也為人婦了,怎至於還為了當初青竹哥拒絕她的事情耿耿於懷?

顏青竹無奈笑道:“你說她刻意把這把傘送過來,難道還能有別的意思?這次可真是被這女人害慘了,她這時候來揚威,還真是氣得我牙癢癢。”

阿媛也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自己一樣能對過去釋懷。想著李幼蟬,覺得有些可恨,又有些可悲。

阿媛嘆口氣,“早知道李幼蟬是這樣的人,當初就不和她家做生意了。我想著咱們是和於大郎做生意,卻忘了夫妻本是一體。於大郎老實,怕是架不住有這麽個媳婦。”

說罷,阿媛看著桌上的傘,忽而若有所思。

顏青竹平覆了心情,道:“我可不能生氣了,否則,中了這小氣婦人的圈套。”又看向阿媛,“我趕著去鎮北了,你也莫生氣。風水輪流轉,我看她得意幾時。”

阿媛卻仍舊看著桌上的傘,伸手擱在下巴處,眉頭蹙起。

“想什麽呢?”顏青竹走過去,靠著她的肩膀,摟過她的腰,柔聲道,“我都不生氣了,你還氣什麽?”

莫不是為著李幼蟬的事情,連帶著生了自己的氣?可他媳婦兒可不像這樣的人呢。

顏青竹正踟躕著怎麽哄她,阿媛忽而笑道:“你先不要去找那位京城商人,我有了一個辦法,或許能兩全其美,解燃眉之急!”

顏青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確定她不是在說笑。

“什麽辦法?”

阿媛看著桌上的傘,不答反問,“你昨晚上說,我們還差了那京城商人多少把傘?”

顏青竹耐著性子道:“目前的材料和進度,大約能做一半數量的傘。”說罷,仍是探究地看著她。

“那就是大約還差他一百五十把傘?”阿媛半問半答,又道:“距離交貨日期還有十多天,對不對?”

顏青竹點點頭,終於緊張地問,“到底什麽法子,你可別在這時候賣關子,可急死我了!”

阿媛似乎胸有成竹,“剩下的十多天時間裏,我有七成的把握,能讓人送一百五十把傘過來。”

“誰送?”顏青竹忙問。他有些後悔,平時自己總和媳婦兒賣關子,這次輪到她來了,他發現這滋味可難受死了。

阿媛看著顏青竹就快急得團團轉的模樣,嘻嘻地笑了起來。

……

李幼蟬悠閑地坐在自家二樓的窗前,看著幾個妙齡女子打著樣式新奇的傘從樓下街道路過。

她禁不住探出頭去細看——那傘不似普通的油紙傘,傘面好像不是皮紙做的,輕薄還透明,像蟬翼一般。傘面繪著山水花鳥的圖樣,十分娟秀雅致。

待人走遠了,更見得傘柄末端垂著一截流蘇,隨著步伐,搖蕩出一些婉約的韻味。

李幼蟬越發好奇了,最近似乎總見人打這種傘。難道這麽快,就不風行“楚腰”了?

李幼蟬坐到妝鏡前,端詳著自己面上最新式體面的妝容,頭上最新鮮亮堂的首飾。

新的,什麽都要新的,她雖為婦人,可也不能輸給這些小姑娘。

李幼蟬匆匆下樓去,這個時間段沒什麽人來談生意,於大郎有事出去了,掌櫃的在一旁打算盤,夥計在角落處偷偷吃東西。

李幼蟬見夥計正往嘴裏塞一個綠瑩瑩的東西,看著便厭煩起來,忍不住啐道:“都五天了,還沒吃完呢?小心吃了餿味,晚上拉肚子。”

夥計見是東家夫人,趕忙擦嘴,將青團收了起來,陪笑道:“壞不了,壞不了,我都收在井邊的,謝夫人關心。”

李幼蟬見著那些青團和夥計饞嘴的模樣,心中有莫名火氣。這個阿媛做的糕點就真的那麽好吃嗎?

哼,好吃就讓她多做點吧,等賠完三倍定金,我看她不多做些糕點補虧空都不行。

李幼蟬腦海中想著顏青竹看見那把舊傘時的模樣,必定是又氣又恨又悔吧?這讓她心裏又快慰起來。

她想到正事兒,又對夥計道:“你去問問,最近是不是有了新的傘花樣,傘面很輕很薄的那種,下面墜一截流蘇。打聽到是哪裏買的,給我買一兩把回來。”

旁邊打算盤的掌櫃目不斜視,卻把這話聽在心裏。心道,東家娘子整天讓夥計給自己的私事跑腿,讓這夥計忙得差點顧不上店裏的正事。

這像什麽話?夥計又不是她家的丫環小廝,請來是給店裏做活兒的。真有錢,別在這兒呼來喚去,買個粗使丫環又不貴。

掌櫃心下有氣,卻是怒不敢發。誰讓東家嬌慣自家娘子呢?只要這難纏婦人沒使喚自己就好。耽誤了店裏的事情,總歸虧的不是自己錢。

再說夥計聽了李幼蟬的吩咐,立馬笑道:“夫人,這個不用打聽,我知道。這是阿媛糕點鋪的綢傘,最近很是風行呢!”

“阿媛糕點鋪?”李幼蟬念出這幾個字,但覺陌生又熟悉,難不成她聽錯了?

夥計見她疑惑,馬上提醒道:“上次您讓我送了一捆傘過去的那家,她家廚房那裏開個小窗,就在那裏售賣的。我吃的青團,就是她家送的呢。”

李幼蟬斜了他一眼,“這個我知道,我是說,她不是賣糕點的嗎?怎麽又賣傘?難道他男人買不起鋪面,還租不起地攤,迫得把傘拿到糕點鋪裏賣?”

李幼蟬想到這裏,驀地又開懷一笑。

夥計連忙擺手,“不是,不是,這綢傘不賣的。”

“不賣的,什麽意思?”李幼蟬不解。

夥計笑道:“綢傘不賣,只能換,拿‘楚腰’傘可以換。簇新的傘可以兩把換一把綢傘,稍舊的或傘面有破損的,看折舊程度可以三把或四把換一把綢傘。”夥計是個包打聽的性格,如今在李幼蟬面前不由得詳細賣弄起來。

“不賣?”李幼蟬瞇起了眼睛,“只能換?”

夥計連連點頭,得意道:“對,對,而且只有‘楚腰’能換,別的傘不能。好多人為了得一把漂亮綢傘,不惜買兩把新的‘楚腰’去換呢。連帶著‘楚腰’都要漲價了。”

李幼蟬咬著牙,似乎明白其中的門道。

夥計見她神色不悅,試探道:“夫人,要不我也去幫您換一把?”

李幼蟬的目光剜過來,“換什麽換,快幹你的正經活兒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