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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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顏青竹正想上山與焦三柱說說焦喜梅的事, 卻不想焦三柱上門來了。

焦三柱還是憨憨的樣子,雖與顏青竹要好,仍舊覺得自個兒妹妹突然上門, 給人家添了麻煩, 便一直向阿媛致歉。

阿媛寬慰他幾句, 又替焦喜梅說了一番好話, 便借故拉走顏青竹, 讓兄妹二人自行商量。

焦三柱見沒有外人了,自不與自己妹妹客套, 忙責備道:“你嫂子也是為你好,不想你在外辛苦, 你這麽偷偷跑出來, 叫她心裏可不高興。”

焦喜梅撅撅嘴,從身後掏出一個瓷罐子來,又笑道:“我給嫂子買了些梅子, 她沒胃口的時候可以吃吃。”

焦三柱接過罐子, 見罐體精致,手下沈沈,知道價格不便宜, 有些心疼,口中低聲道:“你嫂子知道你亂花錢,才不會高興。你在詩社賺的錢,該好好存著, 將來大有用錢的時候,莫要大手大腳的。”

焦喜梅撇撇嘴,“哥,一罐梅子才多少錢?我舍得花,自然有本事掙。倒是你,前陣子青竹哥給你出的那個主意挺好的,怎麽不見你編了茶簍來?”

焦三柱皺著眉頭,低聲敷衍道:“趕著秋收嘛,哪有時間?”

焦喜梅自是不信,立馬戳穿了他,“如今開春了,你是不是又說接下來忙著插秧?”

“別扯這些,我來是接你回去的,快把你的東西收一收。”焦三柱在自己妹子面前,難得有些慌張。

焦喜梅嘆口氣,緩了語氣道:“哥,我知道你對嫂子好,嫂子也對我們家人好。嫂子嫁進我們家本就委屈了,你不想再惹她生氣。可是,你是大男人,你是家裏的頂梁柱,有些事情你明明和嫂子不是一個想法,可你卻不敢反對她。就拿我的事情說吧,你明明也知道我留在這裏能長本事的,心裏並不反對,可你怕嫂子不高興,就來勸我回去。”

焦三柱見自己的心事被妹妹全然說中,忽而不知如何回答她,臉竟有些紅了起來。

焦喜梅見他這樣,也是不忍,又道:“哥,你先拿這罐梅子回去哄了嫂子,然後跟她說,阿媛姐和青竹哥這裏實在忙不過來,我既然來了,沒道理看到人家需要人手也不幫忙,從前人家也幫過我家好多回的。一但他們這邊忙完了,我立馬就回家去。嫂子聽了,明白是這個道理,也就不會再讓你來找我了。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反正我們一步步走著,等嫂子生產了,天天帶孩子,哪裏還有空管我。”

說罷,她嘻嘻笑了起來。

焦三柱嘆口氣,笑罵道:“你這個鬼精靈!”說罷,寵溺地拍了拍妹妹的肩頭,便算作同意了。

於是焦喜梅就這麽留在了阿媛與顏青竹的家裏,每日幫阿媛切菜,淘米,和面,兼著做些打掃清洗的家務活兒。

這麽一來,阿媛的負擔大大減輕了,糕點的生意也恢覆了往常的狀態,因著有焦喜梅做幫手,每日還能有精力多蒸一籠糕點,差不多能一個不剩地售出。

焦喜梅每天樂呵呵的,倒讓白日裏這個略顯空蕩的小樓開始生機勃發。

這日得閑,阿媛拿著剪刀修剪天井處各種植株的老葉,助它們春日裏抽發得更好。

而焦喜梅坐在旁邊的樓梯上,聚精會神地看著自己膝蓋上擺放的東西,一會兒動動手指似乎在擺弄什麽,一會兒又搖搖頭。

阿媛笑問道:“喜梅,發什麽呆呀?”平日裏嘰嘰咋咋的小麻雀,今天安安靜靜地坐著,倒讓阿媛有些不習慣。

焦喜梅擡起頭來,微微有些皺眉,“沒有發呆,我是在思考。”她拾起手中一個三角板,朝阿媛示意。

阿媛明了,“你在玩七巧板?怎麽想到玩這個?”

焦喜梅苦笑一下,“我之前看到路邊有小孩在玩這個,就自己買了一個,想改日上山的時候給家裏的弟弟妹妹玩兒。這幾日我沒事兒也玩一玩,我發現我好像這方面特別笨,怎麽都把圖案拼不出來,我想讓自己動動腦子。”

焦喜梅覺得做生意一定要腦子聰明,但她近來發現,原來她不夠聰明。比如算賬的時候經常算錯,阿媛姐讓自己背的九九歌她也背不了。

從前她覺得自己挺聰明的,沒想到接觸這些之後,她發現原來她很笨,只是以前在村裏,在詩社,用不到某些方面的腦子,沒有暴露出來而已。

阿媛與她相處了一段時日,對她的想法有幾分了解,便鼓勵了她幾句,又和她一起玩起了七巧板。

阿媛本是湊個熱鬧,讓焦喜梅別一個人悶頭玩兒。可焦喜梅見阿媛很快拼出了圖案,越發質疑自己了。

阿媛笑笑,不敢再參與。

接下來的時日,焦喜梅又不甘心地尋來一些九連環,魯班鎖,沒事兒的時候就玩玩。

這日晚飯時分,顏青竹從外面回來,剛一進門,就聽到焦喜梅一陣歡天喜地的笑聲。

顏青竹不解地朝旁邊也笑呵呵的阿媛問:“這是怎麽了?”

阿媛道:“她剛解開一個九連環。”

顏青竹聞言,也哈哈大笑起來。

這日午後得閑,焦喜梅坐在樓梯處繼續玩她的智力玩具。而阿媛則拿著一本《隨息居飲食譜》在廚房閑看。

春意越發濃厚,再過得幾日,又是清明。

埠頭下的水更綠了,魚兒在水下沈悶了一整個冬季,終於在春暖花開的時候浮出水面嬉戲。

阿媛放下書本,探頭去看窗外的景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這本是一句傷懷的詩,如今心裏想起來竟不覺得是悲涼的。人不同,未必就是不如以前了,還可能比以前更好呀。

阿媛覺得,她的日子就是一天比一天好。

她想著,唇角浮起笑容。

這時,埠頭下的靜水被劃破,一個漁家女撐著小船從阿媛家面前的水道渡過,船舷上站著六只英姿勃發的鸕鶿,正用它們的長喙梳理著烏黑光亮的羽毛,船艙裏堆滿白魚和黃魚,隔著漁網偶爾撲騰一下。鸕鶿看著充滿誘惑的魚兒,無奈嘴已被稻草拴住。

漁家女站在船頭,雙手搖櫓,大概滿載而歸,煞是滿意,口中便唱起不知名的漁歌,婉轉動人。

阿媛被這歌聲吸引了,不由朝那漁家女仔細打量,只見她穿一身粗布衣裳,上半身罩著蓑衣,頭上帶著鬥笠,看不清相貌。腳下褲腿挽起,倒露出兩截纖細雪白的小腿。

漁家女劃到阿媛家埠頭下時,卻突然頓了歌聲,搖櫓靠了過來。

是買糕嗎?阿媛也站起來迎她。

漁家女摘下鬥笠,露出一張雪白的瓜子臉,紅嘟嘟的嘴唇,墨染般的頭發,十五六歲的模樣,倒是個美人胚子。

她怯怯地一笑,露出一點白玉似的貝齒,低聲問,“我沒帶錢……可以用魚來換你的糕點嗎?”

阿媛皺眉,沒想到她會這麽問,又覺得她天真可愛,便道:“可以的。”

漁家女開心地笑了起來,從漁網下摸出一條大黃魚,“今天的黃魚很嫩,你看看能換多少個?”

阿媛吃驚地一笑,“我家裏才三個人,一頓可吃不完這麽大的魚。不如,你先說說,你想換多少個?”

漁家女看著籠屜前冒著熱氣的糕點,睫毛像蝶翼一般煽動起來。

“好漂亮的糕點啊!我想換十個,可以嗎?”她指了指自己船艙裏的魚,“我還有小些的魚,你要哪只,我逮給你。兩只小的也可以,要不我拿一條小白魚和一條小黃魚跟你換吧。總之,不能叫你吃虧的。”

阿媛見她爽快,當下包了十個糕點給她,又附贈了一個不同口味的。魚的市價阿媛是曉得的,便只挑了一只差不多大小的魚,沒叫漁家女吃虧。

漁家女將油紙包仔細收好,道謝後又撐著小船走了。

她又唱起了歌,這次歌聲似乎更加喜悅。

阿媛看著她,也不由漾起笑意。

只是阿媛沒想到,幾日後,她又遇見了這個漁家女。

……

近來鎮上風行起一種紫竹傘,名曰楚腰。這種傘以紫竹做柄,陽光下顏色柔和光亮,甚為綺麗。傘經過特殊技法,具有撐開大,收攏小,質輕便的特點,特別適合女子使用,所以一經推出,供不應求。

這種傘,最初是顏青竹和幾個老傘匠耗費心血革新而來。只是內行裏存不了秘密,傘賣得好了,內行人買一把來看看就知道門道。

於是從最初只有顏記傘坊賣這種傘,到後來整個枕水鎮都在賣這種傘。

顏青竹想知道,別家傘行出售的“楚腰”能達到什麽水準,卻又不便派自己傘坊的人去,焦喜梅還不太熟悉鎮上傘行的分布,於是阿媛留她在家賣糕,自己替顏青竹出門走了一趟。

回來時,阿媛背上的背簍已放了好多把傘,都是從各家傘行買來的。

就在阿媛從落月橋上過時,意外發生了——一個陌生漢子突然從她後面竄出來,伸手一把從她腰間搶走了錢袋。

阿媛大驚失色,待反應過來,那漢子已從橋上跑到了對岸,橋洞裏藏著的小船劃了出來,劃船的人也是個年輕男子,自然便是接應剛才搶錢袋漢子的人。

漢子跳上船,與接應的人一前一後穩坐於船上,四槳齊動,很快駛出了幾丈遠。

劃船雖沒有奔跑逃離速度快,可卻避免人的追趕。譬如阿媛現在就沒辦法追趕他們。

這兩個人必是算準了時間的,知道這個時候,留在家中的都是老弱婦孺,即使她呼救也沒有用,而河道上,現下也沒有別的船,即使有,在船上,如何能抓人?

阿媛呼喊了幾聲,附近二樓上倒是有婦人打開門窗來看,果然都是些沒法幫忙的人,只拿同情的眼神看她。

阿媛想起上回家裏遭姓姜的帶人來搶了東西,也是現在這般情形,心下曉得錢多半是追不回來了,可還是邊叫著,邊順著河岸追了上去。

這處河岸狹窄,跑不快,眼看著兩個賊人就要劃進另一處水道。

這時,一艘載著鸕鶿的小船從對面劃了過來,阿媛見她裝束,認出是那日的漁家女。似乎聽到阿媛的叫喊聲,漁家女明白了情況,兩個賊人的船從身邊過時,她拽緊櫓使勁朝那兩個人打去。

兩個漢子觸不及防,慌忙躲避中,竟有一人落下水去,船上那人設法拉他上船,卻是又遭到了漁家女的不斷擊打。

阿媛想到漁家女那日羞怯又天真的模樣,沒想到當下竟如此勇猛。阿媛也趕忙跑了過去,卻只能站在岸邊。

“快把錢拿出來!拿出來!”漁家女一邊擊打,一邊催促。

還在船上的漢子手忙腳亂,船身搖晃著,他也深怕掉了下去,終於從懷裏掏出那錢袋,扔了過來。

漁家女接住,又朝岸上的阿媛扔去。

因著剛才這一出的時間停留,看熱鬧的人漸漸多了,兩個賊人也並非有豹膽熊心,一個終把另一個拉上岸來,慌忙劃船走了。

看熱鬧的人散了,漁家女將船靠到岸邊,招呼阿媛道:“我順道載你一程吧。”

阿媛向她道謝,也不客氣,跳到了她的船上。

船很快劃動,漁家女是個撐船的好手,行船又快又穩。

“姑娘,你好生勇敢,叫人佩服。我一直呼喊,卻只有你一個人肯幫忙呢。”

阿媛說罷,將錢袋收了起來,再也不敢掛在腰處,只小心收到袖袋裏。

漁家女羞澀一笑,低聲道:“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勇敢,我也很害怕的。”她這會兒又毫無剛才勇猛的樣子。

“那你為什麽會幫我呢?”阿媛以為她謙虛。

漁家女的聲音這才響亮了些,“我們小漁村的先生說,有些事,如果知道是對的,就算害怕也要去做,這樣才不枉為人了。”

阿媛見她一本正經的模樣,忽而有些好笑,倒又忍住了。她招呼漁家女去自家做客,想做頓飯好好謝她,漁家女卻有些不好意思,指著自己一船的魚道:“最近不太平,我的船系在埠頭下,只怕魚兒和鸕鶿也要遭了賊。”

阿媛想著剛才的情形,也有些後怕,便道:“那你還是先把船靠到我家埠頭下,我從窗子那裏包些糕點給你,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我總該謝謝你的。”

漁家女紅著臉一笑,劃船泊到了阿媛家埠頭下。

阿媛走上埠頭,拉了拉繩子。焦喜梅聽到鈴聲,趕忙跑了過來,見是阿媛,有些訝然。

阿媛道:“喜梅,給我包十個青團,十個艾餃,十個蒿餅。”

焦喜梅見埠頭下的船上還有一人,心想便是包給那個人的吧,她一邊應下,一邊麻利地包起了糕點。

一共是三十個,一個是五文,那三十個就是……三五……三五多少來著?

焦喜梅發現自己的腦子又不靈光了。

阿媛讓焦喜梅又用油紙多包了一層,這才將糕點放到漁家女的船頭。

漁家女有些不好意思,“施恩不圖報……我收你這麽多東西怎好得?”可她又突然很高興,“不過,先生說,這個糕點很好吃,讓他有些懷念呢。我今日本也打算再用魚給你換的,先生他明明吃不慣我們小漁村的粗食,卻從不會嫌棄。”

“先生?”阿媛好奇,她怎的三言不離這位先生?

漁家女面上浮起一抹紅暈,“我們小漁村裏新來了一位教書先生,他很年輕,卻很有學問,我們那裏從前都沒有私塾的,他來了,就是第一位先生,我們小漁村的人都很敬重他呢?”

阿媛看著她少女懷春的模樣,心下笑道,恐怕對你而言不只是敬重吧。

“姑娘,你叫什麽名字?”阿媛道,她還不知道恩人的名字呢。

漁家女摸了摸鬢發,紅著臉道:“我沒有什麽名字呢,家裏排第五,爹娘都喚我五兒……不過,先生說女兒家應該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哪怕是小名也好。他說他會幫我想一個好聽的名字的,等我有了新名字,再來告訴你。”說到這裏,她驀地有一絲興奮。

阿媛笑著朝她點點頭。

漁家女從網下取了一條大肥魚塞到阿媛手裏,然後匆匆撥船離岸,對阿媛爽朗一笑道:“我幫你是出於本心,不需要報答,只要你以後還願意讓我拿魚給你換糕就好了。”

阿媛手忙腳亂地抱著滑不溜湫的肥魚,一時無法應答她,待將那肥魚丟給焦喜梅,轉頭再看,漁家女已經行遠了。

阿媛只得笑笑,無奈嘆了口氣。

焦喜梅剛才聽二人對話,有些迷糊,忙開門讓站在埠頭上的阿媛進來,替她接過背上的背簍。

阿媛將剛才遇賊,幸得漁家女相幫的事情說了。焦喜梅連連嘆氣,直說世風日下。

外間的水道又恢覆平靜,阿媛望著一汪靜水,思緒漸深。

她不懂政事,卻忽而私心覺得,其實宋明禮在鄉試中的言論也並非沒有道理。稅法改制,實施迅猛,受惠者眾,受損者亦是不少。最上層的富戶,自有辦法盡量躲避改制所增加的稅收,中層的富戶人少地多,關系不夠硬,是最受影響的一類。而底層貧戶,戶籍混亂,大量無地或少地的農人湧入城鎮謀生。工商較之前更為興盛,卻也滋生了許多無業游民。

這些人混不到飯吃,又不願或已不能再回鄉種地,那會發生什麽?

想想剛才兩個賊人,恐怕就是這麽變為賊人的。

水面仍舊平靜,可往後,一些犄角旮旯處,總有看不見的波瀾了。

再想宋明禮,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劉靖升在去往京城參加春闈之前,一直沒有停止過尋找他,可仍舊音訊全無。

但願,他一切都好吧。

阿媛將心事默然收起,回頭笑著,讓焦喜梅趁著新鮮把肥魚剖了,晚飯吃蔥香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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