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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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那個少女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

即便時間已經過去了四百多年,可是每次珈藍閉上眼睛的時候,卻總能想起當年和她初逢的景象。

具體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珈藍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是一個萬裏無雲的晴日,正值春天,群花璀璨,萬裏無雲,天地寬廣的一望無際,讓人一看就覺得心中舒爽。

珈藍、哦不,那個時候他還不叫珈藍,更準確的來說他那個時候還沒有名字。

他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呆呆的看著頭頂的天空,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頭發臟兮兮的就像個乞丐。

他已經坐在這裏好幾天的時間,前幾日的投崖沒能要了他的命,卻使得他落到一個根本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地方來了,墜崖的傷害再加上幾天幾夜的不吃不喝,這本該能叫人喪命的殺傷力卻根本不能使他損傷半點,雖然衣衫破碎臟亂不已,他的身上卻沒有半分傷痕。

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反正他在這世上也是孤家寡人一個,沒有記憶也沒有過去,更加沒有親人和朋友,那麽在哪裏、還有什麽要緊的嗎?

“嘩啦啦——”

樹林邊的小河裏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落水聲,像是有什麽重物跌下水去了,他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根本無意操這份閑心。

不管是壞人也好、是好人也罷,反正這世上沒人傷得了他,連他自己都無法殺死自己,那還有什麽好怕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索性在大石頭上躺下來,瞇起眼睛看著頭頂的天空,只覺天地一片安靜。

直到有一股鐵銹般的味道飄到他的鼻尖前,他微微楞了一下——血?

他修行了很多年的醫術,沒有人比他能了解這種血液的味道,如此大範圍的擴散開來,想必是身後那樹林裏有不少人被殺了吧。

但,這依然和他沒有關系。

他自顧自的閉上眼睛,聽到身後不斷傳來男子的慘叫聲,臨死之前的猙獰怒吼,叫喚的居然是一個女子的名字。

他沒有去記那些人怒吼出來的人名,因為這和他沒有關系。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他幾乎要睡著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真是夠煩人的!

他鮮少生氣,卻十分討厭別人打擾自己休息,尤其是在他心情不佳的時候。

他一個翻身從石頭上坐起來,微微皺眉,回頭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年輕的少女,滿身的血汙,身上的緋衣幾乎要被染成了墨紅色,黑發淩亂的披散在身後,用紅繩子系了,卻散開不少,那紅色的頭繩掛在發間,搖搖晃晃的似乎馬上要掉落下來,發絲的尾端還在滴滴答答的落下血來。

少女很年輕,即便滿身狼狽也能看出的年輕,臉龐被血汙沾染了一些,卻不能掩蓋她的絕美清麗,瓊鼻紅唇,黑色的瞳孔裏有寶石般難以掩飾的光芒,卻偏偏散發著清冽的冷漠,如利刀、如寶劍,也如絕麗薔薇的刺,透出對任何人都不信任的孤僻。

林子裏的那些人似乎都在追殺她,少女即便勝利,身上也受了不輕的傷,他一眼看過去就可見到足足七八道要命的傷口,其中當屬右肩的傷勢最嚴重,長長的刀傷幾乎橫貫她的胸口,從肩膀一直要腰部,血液瘋了一般流淌下來,少女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了長長的血痕。

這樣的傷勢下,少女不但沒有死,反而還可以行動,幾乎可以用“奇跡”兩個字來形容——如此倔強的生命力,絕對是他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僅見的。

少女一手捂著右肩的傷,踉蹌的朝他走過來,右手緊緊抓著一把長劍,劍身做緋色,清光絕世,被少女的鮮血澆灌著,散發出來的光芒愈發妖異燦爛。

他楞了楞,下意識的瞇起眼睛——好邪的一把劍!

不但邪氣,只怕還積累了無數的鮮血殺戮,他甚至可以看見那劍刃上纏繞的紅色怨氣,濃厚的死靈之氣清晰的散發出來,詭異異常。

這樣一把劍在江湖中不可能毫無名氣,就光是劍上的那股怨氣就足可以讓那些自譽為武林正道的人大罵“真乃魔物也!”

他只是稍微楞了一下,便猜出了這個少女和這把劍的來歷。

他雖然不喜管閑事,但行走在江湖中那麽多年,多多少少也對這當世情況了解一二——當今武林龍蟲雜陳,所謂之高手不計其數,渾水深不見底,卻也隱隱分外兩派,一派自譽為正道,另一派則是被這所謂的正道摒棄為魔道。

而若要提起這當今的魔道,只要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絕對不會錯過兩個人的名字,而每當提起他們兩人的名字,眾人都會露出覆雜的表情,有崇拜、有艷羨、有鄙夷、也有懼怕。

這兩個人就是當今魔道中的領頭者,位極人臣的一對男女——霜華公子、流霞姑娘。

霜華公子名叫沈霜華,手握兵器譜排名第一的新雨刀,一身武藝出神入化,當今武林無人可敵,而他為人狠辣,下手絕不留情,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必將橫屍百裏、哭喪萬千,其心之殘忍見者不忍,被稱為江湖上有史以來的魔道第一人,是正道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

這樣一個大魔頭卻擁有“公子”的稱號,也是因為他那一身神乎其技的武功,在江湖中從不缺乏追隨者,再加上行蹤神秘,神出鬼沒,越發使得一些剛進入江湖的少女心生傾倒,霜華公子之名由此而來。

至於霜華公子的容貌,有人說他風度翩翩,也有人說他面目可憎,但是當今世上見過他容貌的只有一個人,就是當今魔道第二人,也是江湖中的奇女子、鼎鼎有名的嗜血妖女——流霞。

流霞,姓名不明,出生不明,年齡不明,她的神秘度不亞於那位霜華公子,就連“流霞”這個名字也是她自己說出來的,師承家庭等資料全無消息,江湖人只知道她喜好一身緋衣、常用黑紗遮面,手握一把喚名“殘陽”的古怪緋劍,除此之外是一無所知。

但是這樣一個弱女子,武功卻半點不弱,江湖人中甚至懷疑她的能力勝於沈霜華之上,因為近年來沈霜華極少出手,魔教絕大多數的任務行動都是流霞在做,她的狠辣程度,比之沈霜華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對男女出現在江湖不過四年,向來同進同出,並肩作戰,卻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手段雷厲風行的收服了散亂不堪的魔教,並迅速登位,開始了一系列的征戰之路。

四年的時間,兩人並騎戰場,攜手同行,刀劍永遠對準一個敵人,從塞外到中原,從西北平原到江南世家,只要兩人刀鋒所向,魔教所向披靡,百戰不殆,迅速搶占了江湖的大片江山,赫赫威風何人敢與之比肩?!

白衣霜華,緋衣流霞;

霜華公子的新雨刀,流霞姑娘的殘陽劍;

他們是武林中的傳說,無數人心中的恐懼來源,魔教有史以來最強的領頭人!

刀劍合璧,天下無敵!

正道中人對兩人痛恨欲絕,斥之為魔尊妖女,而魔道中人卻對兩人敬若神明,稱他們為——人中龍鳳!

而眼前這個滿身血汙卻眉目犀利、手握緋色利劍的少女,除了那鼎鼎大名的魔教流霞還有誰?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奇女子,居然是個才不到十八歲的小丫頭!

他正在驚訝中,卻不防那傷痕累累的流霞拖著滿地的血汙慢慢走到他面前,表情冷漠的少女只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執起手中的劍,風馳電掣一般朝他攻來,那劍尖上的殺氣,鋒利簡直勝過天下聞名的寶劍!

一句話不說就下殺手,不愧是被譽為嗜血妖女的流霞,果然狠辣異常.

但他卻嚇了一跳,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的往後一仰,殘陽劍鋒利的刀刃堪堪從他鼻尖上劃過,劍氣刺的皮膚生生做疼,還沒來得及碰到,便有好些發絲被這劍氣削成了兩段!

流霞一劍不中,果斷收手,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攻來,劍尖游走偏分,劍法詭異莫測,宛如跗骨之蛆,纏的滴水不漏,絲毫不給他留下半點活命的機會。

他的額頭一下子冒出汗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知道,這流霞果然是極致狠辣犀利的女子,名聲是沒有摻雜半點水分的,別說她此刻受了重傷,就現在她攻擊的這兩招,那江湖中自譽為高手的人只怕沒一個躲得了。

他並非是不會武藝的,若他真心想躲,流霞這重傷之下的攻擊他也不是躲不過,只是在劍至喉口的時候,他突然想到這些年百般求死而不得的事情,若這流霞真的能一劍將他斬殺,未必就不是在幫他解除痛苦了。

想到這裏,他索性不躲不避,硬生生的停在原地等待那劍刺過來。

流霞一貫冷漠的眼裏流露出些許的驚訝,大概也是發現了他一心求死的想法,那眼裏的情緒轉而又變成輕視,手上的攻勢非但沒有解除,反而更加犀利的朝他刺過去!

她流霞一生飄零,百般磨難而不死,就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不想死。

在這一契機上,使得她萬分看不起那些輕賤自己生命的人——死在戰場上、死在別人手裏,這些都沒問題,江湖中人本就是靠殺了別人而活下來的,殺人者,人恒殺之,因為實力不如人而被殺,沒有半點委屈可說。

但是自殺者卻不一樣,被人殺那是活該,但是自殺,就是輕賤你自己的命。

她,看不起這種人!

刀鋒所向,劍氣縱橫,殺氣宛如洪水鋪天該地,他被籠罩在這種殺氣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距離死亡如此貼近。

他的心一下子雀躍起來,好像終於可以看到自己那長久的痛苦得到結束,對於眼前這個要殺了自己的少女,他一貫冷硬的心倏然便柔軟下來。

帶著幾近虔誠的感謝,他翹起嘴角,對著一臉冷漠的少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似乎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露出“笑”這種表情,感覺臉部肌肉十分的僵硬,笑容也很不自然,流霞卻明顯楞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反應,手中的劍身發出暢快的輕吟,嗤啦一聲刺穿了他的喉嚨。

血花四濺,明明是艷紅,卻在陽光下折射出紫色的華麗光彩,美麗勝過最璀璨的寶石,緋色的劍身貫穿了他的脖頸,劍尖直接從腦後探出,血液滴滴答答的掉落,他臉色的笑容越發燦爛,不見半點痛苦之色,那雙泛著深碧色光芒的眼眸卻在緩緩的合上。

流霞呆呆的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殘陽的劍柄,身上的傷口因為運動而流血加快,地上已經漾開一片血泊,可是她臉上露著鮮明的錯愕,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她殺人之時向來心狠,死在她手上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該殺的不該殺的她都殺過,但這還是第一次,她覺得剛剛喪生在自己手裏的人莫名其妙。

但她向來不是喜歡把時間浪費在死人身上的人,既然他已經死了,再莫名其妙也沒用了,流霞拔出劍,看著男子緩緩倒下,把劍收回劍鞘裏,正要轉身離去,卻發現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天地旋轉的厲害,尚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撲通一聲暈倒在地。

——那麽重的傷,失了那麽多的血,即便她的意志力再強,再殺了最後一個“敵人”之後,也再忍不住失血帶來的暈厥了。

*——*——*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動作就是捂住自己的脖子,指尖碰觸到還沒來得及凝固的黏稠血液,眉心微蹙間,透出難掩的失望和痛苦。

還是沒能順利死去啊……

果然……他是個怪物,這世上沒人能殺得了他。

這種無窮無盡的痛苦,他到底要一個人承當下去。

心裏湧起無盡的悲慟,強烈的幾乎讓他忍不住要伏地大哭——一個因為自己無法死去而痛苦到大哭的人,這說出去一定會讓人覺得是個笑話,但是他、卻真真實實為此而萬分痛苦著。

無論是多麽狠辣的手段——刺破心臟、砍掉腦袋、捏碎喉骨、刺穿脖頸……

無論是多麽嚴重的傷勢——墜崖、劇毒、溺水、火燒、腰斬、剝皮拆骨碎屍萬段……

這一切的一切他都嘗試過,可是讓他絕望的是,無論是怎樣喪盡天良令人發指的手段,對他而言都沒有作用,嘗盡了萬般死亡的痛苦,就算身體被砍成一坨肉泥,等他醒過來的時候,自身卻依然完好無損。

還有比更絕望的事嗎?他居然連死去都做不到!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就算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不該死,他也是不該活著的,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東西,又是為什麽而活著。

可是這樣的他,卻偏偏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會活的好好的。

再長時間的不吃不喝也要不了他的命,只能憑白叫他受罪而已,連死都做不到的人,還能怎麽樣?

他苦笑著,眼底卻滲出的血紅的光,看不出是什麽悲慟,卻充滿鋪天蓋地的毀滅。

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倒在不遠處的緋衣少女。

是那個一劍“殺了他”的流霞。

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感覺到她微弱的心跳和細不可聞的呼吸聲,身上的傷口太多太深,血液完全止不住,已經在她身下的草地上鋪成了一朵絢爛的血薔薇。

她還活著,但是他知道,她很快都會死去——這樣的失血,這樣的傷勢,如果沒有人及時救治,她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他看著這個氣若游絲的少女,心裏又是嫉妒又是絕望——連她這種擁有強大生命力的人也最終會死去,為什麽?為什麽他卻一定要活著?眼睜睜的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的死去?

他不會死,也不會衰老,身體永遠保持在二十出頭的年輕模樣,這對其他人來說,是一件多麽值得驕傲和自豪的事情啊……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古怪,那個時候的他也有幾個認識的人,雖然算不上朋友,但總算還有認識他的人。

但是好景不長,一甲子的時間在他眼裏就如彈指一揮,那些人就在他眼皮底下衰老、死亡,而他卻依然保持著原樣。

他開始慌亂,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能老,也有人發現了他的古怪,叫囂著他是妖怪,要燒死他,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那麽,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會這樣懲罰他?

這樣永生永世的活著,害的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一個認識他的人,能把人逼瘋的寂寞和孤獨洶湧而至,讓他日覆一日的加深對自己這種“特殊”的怨恨。

恨……好恨……

可是沒用啊,他就算恨毒了自己,也不能拿自己怎麽樣,日覆一日的自虐,日子長了,也就厭倦了——沒有用的事情,做起來還有什麽意義?十年?二十年?他苦心孤詣的想殺自己,到底過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並沒有打算救那個女子——在他眼裏,死亡是一種奢侈,一種他夢寐以求的奢侈,他不能得到,也不想剝奪別人的權力。

但是就在轉身的時候,他看到了流霞的臉。

那是一張很漂亮的面容,勝過他這麽多年來見過無數女子,可是這樣一張漂亮的臉,即便是在昏迷中,也顯得冷漠而僵硬,充滿絕世寶劍一般的尖銳和……寂寞。

是的,就是寂寞。

他很奇怪自己為什麽會用上這樣一個詞匯,但是流霞昏迷中的表情,又的的確確給他這樣的感覺。

十分十分的寂寞,和他的寂寞有相似的感覺——都是一種站到高峰、卻沒有一個同伴的寂寞。

高者寂寞,耐得住寂寞才能更高,越高越寂寞。

他雖然不算高位者,但是他所在的高度,卻是世間無人克敵的,所以他寂寞。

但是流霞不一樣,她就算已經站到了武林的巔峰之上,身邊卻至少還有一個霜華公子,既然有同伴、她又怎會這般寂寞呢?

不得不說,那一刻,他很好奇,而這一個好奇,便讓他決定救下這個女子——以他的醫術,只要不是死人,就都能救活。

可是那個時候的珈藍怎麽會知道,他這一個小小決定,居然會糾纏他整整一生。

她——是他的新生。

他將流霞帶到了一個山洞裏,用最簡單的草藥,硬生生的把她從死神的手裏搶了回來,但是流霞的傷太重了,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正好是晚上,山洞裏點著熊熊的篝火,看到一個本該被自己親手殺了的人再次出現在眼前,流霞的驚愕可想而知,可是看到自己身上已經被包紮過的傷口,她又忍不住皺眉。

“你救了我。”她說,用的是肯定句。

“嗯。”他在翻轉一只快烤熟的野兔子,頭也不回的嗯了一聲。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沒有死?”

“我也不知道。”

流霞皺眉,她那一劍的力道和角度她自己最清楚,根本不可能作假,而她也是看著這個男子倒地,而這個男子居然沒有死,真是奇了怪了。

想了想,她道:“你叫什麽?哪裏人?屬於什麽勢力?”

他慢慢翻轉著手上的野兔,嗤笑道:“我救了你,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嗎?”

流霞冷冷的道:“我沒有求你救我,是你自己決定的。”

他一滯,扭過頭,躺在地上的少女還不能動彈,但是那眼裏的冷漠尖銳卻絲毫不因傷勢而削弱,一張洗凈血汙的臉美麗勝過雪山頂峰的雪蓮,清冽剔透又不失靈動嫵媚的五官輪廓,完全有紅顏禍水的資本,但是她的表情卻比那雪山上的冰雪更加寒冷,好似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到無堅不摧。

他突然想起半個月前這張臉上展露過的寂寞,心裏不知為何就軟了一塊,搖搖頭,聲音柔了些,道:“非是我要騙你,而是我真的不記得了,我沒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人,更加沒有親人。”

沒有名字?流霞怔忡了一下,本能的不相信,可是他的表情和眼神又是坦蕩的,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山洞裏一下子沈默下來,只能聽到篝火中的樹枝劈啪燃燒的聲音,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迦若珈藍》”流霞突然開口道,語調和聲音都冷的幹脆利落。“我幼年時看過的一本書,裏面的珈藍和你的感覺很像,那麽叫珈藍如何?”

“珈……藍?”他震住,手裏的抓住的樹枝掉落,野兔掉進了火堆裏,被燒的完全無法下口。

他的心頭不知為何湧起大片大片的狂喜,導致聲音也忍不住顫抖起來。“這是我的名字嗎?你給我取的?”

“不喜歡可以不要,我困了。”流霞冷冷的說完便閉上了眼睛,根本不理會他的激動。

“我……”我當然喜歡!

珈藍……珈藍……珈藍……

他簡直狂喜——他終於有了一個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隱約發現,這個叫流霞的女子,似乎並非外界傳言的那般殘忍狠辣、不近人情。

而他更加不會想到,就是這幾乎沒有自我察覺到的發現,卻在以後,成為了一切事情的開始。

珈藍說,流霞是他的新生。在他的眼中,她幾乎就是整個世界,而流霞,也確實在無意之間,給了他一片新的世界。

珈藍跟著流霞一起回到了魔教,之後長達三年的時間,幾乎是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

一開始只是想弄明白她臉上寂寞的來源,反正他也沒什麽要做的事,時間多餘的一抓一大把,與其說剛開始的時候他是因為好奇才跟在流霞身邊的,還不如說他是想給自己無窮無盡的生命找點事做。

時間長了,珈藍便知道了流霞身上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她曾有一對叱咤風雲的父母;

——她曾有一個疼她入骨的哥哥;

——她曾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曾有一個武藝巔峰的師父;

而最最不可思議的是,她還曾有一個不幸夭折的孩子。

流霞有一段非人的過去,但是她從來不提,而珈藍知道的這些,也不過是從蛛絲馬跡裏推論出來的。

這個女子的堅強和孤僻,對這個世界漠視的態度,簡直到了一種病態的程度,比之珈藍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也使得她雖然身處亂世權力的巔峰,卻無時無刻不有種獨身事外的感覺,好像她隨時都可以瀟灑的抽身離去一般,權力尊貴、財富地位,這一切的一切都無法給她牽上半分留戀。

混雜與世、卻又遺世獨立,冷漠而孤單、剛毅又脆弱,一個集合了世間萬千覆雜和矛盾的奇特女子——這是珈藍花了三年世間,才建立起來的、對流霞的看法。

而流霞那臉上寂寞的來源,珈藍也漸漸摸到了一些線索,她的寂寞,一小部分是因為自身的心境,而大部分卻是為了一個男子——她的頂頭上司,魔尊沈霜華。

這麽多年下來,珈藍也能平靜的面對兩人的過往,他不得不承認,在那個時候,流霞和沈霜華、的的確確是互相仰慕的。

但是兩人的性格、地位、以及周邊一切一切的影響,使得他們的關系暧昧不清,主仆不像主仆,情侶不像情侶,奇特古怪的非本人無法理解。

珈藍花了四百多年的時間,卻依然弄不懂那兩人到底算是什麽關系。

而四百多年前,珈藍卻在那短暫的三年中,徹徹底底的迷戀上了流霞。

或許是流霞的寂寞讓他產生了共鳴;或許是她的倔強觸動了他心中難得一見的柔軟;也或許僅僅是一種感覺,從他前所未有的出手相救的那一刻,他就註定要和這個女子糾纏不清。

那個時候他還不懂事,雖然已經活了很多年,心智卻卻像個偏離了主道的孩子,對於一切都保佑極端的想法,使得他在面對自己這份感情的時候,也是下意識的選擇了偏激的手段。

——要麽是完完全全、宛如飛蛾撲火的相愛。

——要麽就是徹徹底底、我得不到就誰也別想得到的毀滅。

這其實是一種病——四百多年後的珈藍如此回憶著想到,那個時候的他自己,就像一個得了重病的孩子,因為在寂寞和黑暗中沈澱太久了,所以在剛剛觸到陽光的時候,便幾近本能的想要一個人霸占。

這種病,名叫自私。

他那個時候完全沒有能為別人著想的修養和心智,心裏裝載的都是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渴望,這也和他從來只有一個人分不開關系,但是他怎麽也沒料到,事情居然會被他一手推波助瀾到那種地步!

他成功的分化了流霞和沈霜華,使得本就不怎麽信任沈霜華的流霞在受了騙後怒不可遏,不容解釋的揮刀斬殺了自己的愛人。

而珈藍沒想到的是,就在他為沈霜華的死而沾沾自喜的時候,流霞卻毫不猶豫的揮刀自刎,追隨那個她不信任了一輩子的男人而去,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這對於珈藍來說,不亞於天翻地覆。

他的新生就此毀滅,可是他卻不明白這是誰的錯,只是一味的惱怒怨恨——他將流霞藏進了冰窖中,卻將沈霜華剉骨揚灰,叫他們就算死也不能在一起!

武林的傳奇就此中斷,而珈藍,也重新回到了三年前未遇見流霞時的狀態。

他將意外得到的“定顏珠”放在流霞的屍體上,守了她兩年時間,然後拿走了她的殘陽劍,繼續漫無目的的行走在這世上,滄海桑田彈指間,一晃便是四百多年。

然後在那一日,紫煌城的大街上,珈藍第一次看到那個巧笑倩兮的少女,再然後,她便成了殘陽劍的第二個主人。

那把劍改頭換面,名叫——無格。

坐落在半尺崖山脈中的狼域總部,從它所在的地方往南走,有一個看上去像是普通洞穴的禁地,在禁地的深處有一個已經被打開的機關,裏端是一個很空曠的冰窖,沈睡著一個發絲雪白的緋衣少女。

她已經死去,脖頸處留下了不可湮滅的傷痕,即便容貌栩栩如生,她也不會再醒過來。

雪狼再去時,珈藍已經在裏面呆了幾個月的時間,衣衫發絲皆都被凍的硬邦邦的,他的臉是冰雪一樣的蒼白,透出鐵青,眼瞼下有黑色的陰影,呼吸很淡很輕,可是他並沒有死。

他就坐在冰棺旁邊,那艷紅的袍子被冰棱凍住,覆上了一層淺藍色的涼,使得顏色看上去有些變了樣的古怪,明明聽到雪狼走進來的腳步聲,他卻連頭也沒回,呆呆的坐在原地,宛若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木偶。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是絕美的一個男子,長發如墨,眉目如畫,眼裏碧色的光芒如同寶石一般難以掩蓋。

雪狼慢慢走到他身後。

“還沒有想明白嗎?”她輕聲問道。

珈藍定住的眼珠微微動了一動,眼瞼處凝結的薄冰如同龜裂一般,伴隨著細微的喀嚓聲,化成冰屑掉落下來。

他看向雪狼,沒有血色的嘴角僵硬的扯動,將臉頰上的薄冰整個崩裂,露出一個讓人不安的詭異笑容。“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作什麽?”

珈藍不語,卻緩緩站起來,僵硬的時間太長了,使得他一時間站不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身體和衣袍上的薄冰層層崩裂,他伸手按住冰棺的頂端,從衣服下暴露出來的手臂蒼白到可以看見清晰的血管紋路。

和一般人的青色血管不一樣,那蒼白到幾乎通明的肌膚下,珈藍的血管居然呈現出一種極端詭異的深紫色,一眼看上去,簡直有種駭人的感覺。

雪狼突然想起來之前和雲燮的談話,“珈藍,你想知道自己是什麽嗎?”

珈藍的動作一頓,扭過頭來,“你知道?”

“雖然不太肯定,但應該差不了多少。”

“那,我是什麽?”珈藍的態度是出乎雪狼意料的冷淡,好似對這個糾纏他已久的問題依舊不再有興趣了,那微斂的眼底,有著對整個世界毫無希望的疲憊和厭倦。

雪狼定了定,緩緩道:“或許你會聽不太明白,你這種情況……我不知道該能不能稱作為‘人’,但是在我……某些地方,像你這樣的生物也是存在的,我們稱之為——絕對生物。”

“絕對生物?”

“所謂‘絕對生物’,是一種因為十分罕見並且特殊的神秘原因而產生的奇特物種,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麽樣子,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是為什麽產生,只知道它們唯一的相同點就是——極端旺盛的生命力。”

“絕對生物是一種可以無視任何環境條件生存、並且超越了環境界限而生存的物種,不會死亡、不會衰老、也不會出現任何物種在每個年齡段該有的情況,因為是絕無僅有並且沒有人能解釋的物種,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麽,只是這樣稱呼它們而已。”

雪狼說著,頗有些小心憐憫的看了看珈藍的臉色,這種“絕對生物”的理念其實是來自現代社會,她在國安局任職的時候曾經見過一些報表資料,寫的就是科學家研究這種生物的過程和結果,也因為這個契機她才了解了這些東西。

但是很可惜,在現代世界,“絕對生物”這種能超越環境界限無限制生存的物種到底存在與否,到她穿越之前依然沒有任何結論,所以她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東西、還是那些瘋狂科學家臆想出來的物種。

但是珈藍的情況,又的的確確和她看過的那些資料上描寫的一模一樣,所以在和雲燮商量過後,她還是決定告訴他。

不管珈藍是不是那傳說中的“絕對生物”,哪怕是做一個借口,也好過他千百年來無休止的詢問自己到底是什麽。

出乎意料的是,珈藍絲毫沒有感到半分喜悅,他的臉就像一塊寒冰,所有細胞都已經死亡,因此不會再露出半分情緒,哪怕是在雪狼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沒有離開冰棺中的女子。

“阿雪,你想要這定顏珠嗎?”靜了好一會,他突然開口問道,根本就把雪狼的話放在心上。

雪狼點點頭。

珈藍一笑,眼裏的倦怠越發濃厚了。“如果我把它給你的話,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麽?”

“我把它拿給你,你能讓我和她……在一起嗎?”珈藍閉上眼睛,聲音低沈而沙啞,那種厭世的疲倦越發鮮明。“我累了,不想再游蕩下去了,既然無論如何也死不了,那就不要死了,就讓我和她一起睡,再也不要醒過來了……”

——願永生永世,再不蘇醒。

【番外二】

天色漸暗,雪狼一個人浸泡在溫熱的澡水中,半透明的熱氣氤氳蒸騰,充斥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為了防止被熱水打濕,她的長發被高高的挽起,睫毛被熱氣蒸的黑亮,眼神迷離,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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