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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斷腿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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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過後沒幾日,張安夷便正式去翰林院任職了。

而阮慕陽這裏,自從張安夷中了狀元之後便開始請帖不斷。她嫁進張家也有小半年了,先前從未有人給她發過請帖。

世態便是如此炎涼,當你跌落谷底的時候,能扶你一把的人沒有幾個,而當你站上了高峰之後,那些曾經對你棄之不理的人便像是失了憶一般,忘記先前的冷漠,對你熱絡起來。

阮慕陽上一世身為永安王妃,一開始巴結她的人不少,參加過的宴席不在少數,對於京城這些世家貴族和官宦之家是非常熟悉的。這些請帖雖然看起來只是簡單地請她去赴個宴、賞個花,實際上背後是有很大的用意的。

如今的朝廷之上,兩大權臣洛階和徐厚並稱宰輔,以他們為首的兩大陣營更是涇渭分明,處於中間誰也不依靠的便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靠一張嘴混飯吃的禦史言官。

內廷之中,則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高嚴一人獨大。

阮慕陽收到的請帖也不外乎洛階和徐厚這兩大派系的。

現在張安夷剛剛進翰林,身為新科狀元必然是大家註意的對象。他此刻還未在朝中站穩腳跟,不宜輕易站隊。阮慕陽不知道他有什麽打算,也不敢輕易輕去赴宴。

她只盼著張安夷不會站在徐厚這邊。因為徐厚支持的謝昭。

謝昭雖然如今還是一副閑散王爺的樣子整日與京城子弟廝混,但是再過不久便會露出狼子野心。

而洛階站的是東宮太子。可是太子體弱多病,雖然名正言順,但是並不被看好。

原先還有個手中握著兵權的永靖王可以與他們在朝中三分天下,可是如今永靖王謝昕依然被軟禁在永靖王府,大勢已去。在不久之後,永靖王將徹底消失在武帝晚年皇位爭奪拉開帷幕之前,伴隨著的是朝中的巨大動蕩和重新洗牌。

上一世,阮家上下便是死於那場動蕩之中。

挑來挑去,阮慕陽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帖子,決定去赴宴。

沒想到朱夫人去年還氣勢洶洶地來張府找張安玉算賬,今年便給她送帖子來了,還真是個直來直往的有趣人。

待張安夷從宮中後,阮慕陽把決定去赴朱夫人的宴的決定告訴了張安夷。

張安夷走到案前拿起了阮慕陽今日畫的禽鳥,眼中含笑看著,就像是先生在檢查學生功課一樣。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便養成了他每晚檢查她白日畫的畫的習慣,還經常給她些指導,對她的畫作出評價。而每每當他盯著自己的畫的時候,阮慕陽還會沒出息地緊張。畢竟在他面前,她的畫就像是孩童一樣稚嫩。

“可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朱大人家?”張安夷像先生一樣在她的畫上做了批註之後擡起了頭。

阮慕陽點了點頭,因為還未從方才指點畫作之中回過神來,語氣裏帶了幾分像是面對先生考校功課時一樣的緊張,問:“可有什麽不妥?”

張安夷亦覺得她這樣像極了學生,還帶著一種平日裏難得一見青澀與小心,可愛極了。他眼中含著笑意,揶揄地說:“沒有,夫人這樣做妥極了。”

他這般語氣換來的自然是阮慕陽似瞪非瞪的一眼,光華流轉,看得張安夷眸色深了深。

隨後,他又開口道:“如今朝中局勢覆雜,我又剛進翰林,目前不準備急急忙忙偏向哪一邊。”

這跟阮慕陽想的一樣。

但是她並不知道張安夷內心深處的想法。

他不是想觀望一段時間再站隊,也不是想像禦史言官那樣兩邊都不戰,而是想兩邊都交好。

“原先還擔心夫人接旁人的帖子去赴宴,叫別人以為我站隊了。現在看來,夫人心思剔透。”張安夷滿是笑意地看著阮慕陽。她平日裏端莊得體,沈靜得有些超越了年齡,卻從來不是老成無趣之人,只有等他慢慢地、耐心地去探究,才能看到斂去光芒的明珠重新璀璨起來。

阮慕陽被他誇得臉紅了。若不是經歷過生死,重活了一世,她看事情也不會這麽通透的。

她驀然想起了上一世的此時。那時候的她已然從新婚的甜蜜之中清醒了過來,發現了自己被冷落的事實,整日愁容滿面。那樣的淒惶宛如就在昨日,感慨於落寞縈繞上心頭。最後將她這一世的心包裹得堅硬萬分。

這一世,她一定會過得很好。

張安夷將阮慕陽無端低落起來的情緒以及那悠遠得仿佛經年之久的目光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探究著。

又似看不得她這副模樣,他終是開了口:“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如今他已經高中,自然不用再睡在榻上了,也更加得寸進尺了。

床帳拉下後,他將她摟進了懷裏,安撫一般地抱著她。可是慢慢地,他的那雙手便開始不老實了起來,輾轉在她腰間點火。惹得阮慕陽身子發軟,酥麻之意蔓延全身,呼吸急促了起來。

張安夷在黑夜中吻上了她的唇,細細地咬著。一番溫存後,他終於擡起了她的腿,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

動情之時,他的力量惹得阮慕陽身子輕顫,極大的快感從腿心充斥全身。

感覺到她的反應,他的動作更快了起來,啞著聲音哄著她道:“叫一聲‘先生’。”

言語上的刺激終於讓阮慕陽承受不住叫了出來。身子劇烈地顫抖後,餘韻陣陣,阮慕陽羞得恨不得鉆進被子裏,帶著哭腔委屈地罵道:“張安夷!你無恥!”

聲音嬌軟極了。

隨後,她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細碎的哭聲。

四月初三,在提前與老夫人說過後,阮慕陽帶著點翠琺瑯還有寒食去赴宴。

在準備上馬車的時候,她看到了張安玉帶著福生和另一個小廝牽著馬走了過來,顯然也是要出門。

“二少夫人您這是要出去?”自打阮慕陽將朱家的事處理過去後,福生便對她有好感極了,平時見著了便是“二少夫人”長“二少夫人”短的。

看見阮慕陽,張安玉也有些意外,卻只是擡了擡眼皮,臉上帶著不屑,不願意跟她說一句話。

阮慕陽也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雖然說脾氣好,但是張安玉屢次誤會她與旁人暗通款曲,還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換做是誰都是忍不下去的,心裏也是生氣的。她朝福生笑了笑說:“朱大人家的長孫滿月,朱夫人給我發了帖子,正要去慶賀。”

聽到這裏,張安玉又擡了擡眼皮。

福生的眼睛亮了起來,高興地想要開口說什麽,卻忽然被張安玉輕輕踢了一腳,沒好氣地說:“哪那麽多話?送你去穿雲院要不要?給我把馬牽出去,走了!”

見阮慕陽面色不變,福生心道二少夫人性子就是好,抱歉地朝她笑了笑便去牽馬了。

張安玉看得心裏更加不滿,跟在福生身後往他腦袋上敲了幾下,語氣裏帶著慣有的懶散說:“平時怎麽沒見你這麽能笑?”

見他們離開,阮慕陽在點翠與琺瑯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寒食與車夫坐在車外。

“四少爺這脾氣怪嚇人的,夫人以後還是少與他照面為好。”點翠不知道阮慕陽與張安玉之間誤會,只當張安玉記恨著當初阮慕陽在朱夫人面前打了他一巴掌還讓他下跪的事。

阮慕陽點了點頭。她巴不得不要與這位四叔照面。

一直隨著馬車車簾飄起看著外面的琺瑯忽然說:“夫人。看。”說著,她微微的掀起簾角。

阮慕陽和點翠看過去,只見斜前方,張安玉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副京城紈絝的樣子,得意極了。

“怎麽會是四少爺?”點翠低聲地問。

琺瑯回答道:“四少爺跟我們一直同路。”

阮慕陽心中有了不太好的預感,但是轉而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朱家怎麽可能邀請把小公子腿打斷了的人去,就算他們真請,憑張安玉的性子,因為這件事挨了巴掌下了跪。也一定不會去。

直到馬車在朱府門口停下,外面傳來張安玉懶洋洋的聲音:“二嫂磨磨唧唧的還不下車,難不成還要朱家的人親自來親嗎?”

阮慕陽才知道自己料錯了。

這朱家和張安玉都是奇人。結了那麽大的梁子,差點一條腿賠一條腿,過了個年就像沒事了一樣,一個請,一個願意來。

看到阮慕陽從車上下來,微微皺著眉,目光中帶著幾分打量和疑惑,張安玉得意地笑了笑。

福生笑著說道:“二少夫人,先前我便想說。咱們四少爺接了朱家公子的帖子,也是來赴宴的,咱們同路。”

張安玉擡眼看向福生警告說:“再話多真給你送穿雲院去了。”

福生訕訕地住嘴。

都察院的言官禦史們雖然權力極大,連洛階和徐厚這樣的權臣都拿他們沒辦法,但是鮮少有人來討好他們向他們行賄。因為誰向禦史們行賄就相當於找死,第二天鐵定被告到聖上那裏。言官禦史們大多清廉,家中沒有別的大臣那般富裕,再加上朱大人是寒門出身,也沒有鋪張的習慣,滿月酒辦的排場比起別的官宦之家,排場沒有那麽大。

進去之後。男女眷是分開坐的,有一道屏風攔著。

阮慕陽和張安玉坐的位置剛好就隔著一道屏風,能隱約看到一道聲音,聽到說話的聲音。

阮慕陽之前鮮少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許多人瞧著她眼生,可是見她舉止端莊,自有一種旁人打擾不得的安靜,紛紛猜測她的身份不低。

“許久不見,二少夫人的氣色越來越好了。”朱夫人知道阮慕陽會來的時候很驚訝,她也知道阮慕陽自從成了狀元夫人之後收到了多少帖子,沒想到應了她的邀約。要知道這是她成了狀元夫人後第一次赴宴。

因為不抱期望,所有當結果大大超出預期的時候,朱夫人便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覺得自己以前因為孩子小打小鬧跑上門實在做得太過分,心中不由地愧疚了起來。

阮慕陽笑著道:“還未恭喜朱夫人得了長孫,以後要當祖母了。”

朱夫人有多難纏大家都是知道的,難得見她對個年紀輕輕的夫人如此和顏悅色,大家不由地對這個婦人的身份更好奇了。

這二少夫人不只是哪家的二少夫人。

屏風另一旁,張安玉正聽著屏風另一側阮慕陽說話,忽然手臂被拉了拉。

“張四,那說話的就是你二嫂?聽我娘說你二嫂是個厲害的人物,那日她去張府找你算賬,張家的長輩都不在,迫不得已把她請過來。人家看著柔柔弱弱端莊得不得了,結果上來就給你了巴掌,打得你懵了,還乖乖聽她的話跪下認錯了。是不是啊?”這人便是朱家的小公子朱少時,也正是去年被張安玉打斷腿的那個。

兩人不打不相識,最後竟然成了玩在一起的朋友,也算是斷腿之交。

今日也是朱少時請的張安玉。

此時的朱少時滿臉好奇,隔著屏風看不清阮慕陽的模樣,恨不得整張臉貼上去。隱隱看到阮慕陽的聲音,他嘟囔道:“看不出來啊”

被提到了痛處,張安玉皺起了眉,極不願意承認被打的事兒。

可是這事已經因為朱少時那張大嘴巴傳開了,他張安玉被新進門的嫂子打得不敢還手,不知道被笑話了多少次。

他不耐煩地把貼在屏風上的朱少時拉了起來,一臉嫌棄地說:“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兒!有什麽好看的。”因為被打的事,這些日子他只要出門便會有人跟她提起阮慕陽,偏偏這些人根本不知道阮慕陽的真面目,他為了張家的面子,也說不出口他二哥被帶了綠帽,只能都憋在心裏,別提多難受多煩躁。

被拉回來的朱少時看著張安玉別扭的樣子,幸災樂禍地笑了笑說:“該!打斷了本少爺的腿只換來了一個巴掌,便宜你了。”

這句話又戳到了張安玉的痛處。

他何止在她那裏挨了一個巴掌?

整個席間,張安玉都不高興極了。

另一邊,自從知道阮慕陽是張家的二少夫人,是狀元夫人,大家便熱絡了起來。

阮慕陽雖不喜這樣的追捧,應付起來卻是得心應手。

“二少夫人當真是好福氣,張家的二少爺自小便是京城出了名的神童,八歲時候寫的詩便被人收錄進了呈給聖上的詩集裏,現在果然不凡,成了本朝最年輕的連中三元的人。”一個婦人說道。

其他幾人立即附和了起來。

女眷這幾桌裏。唯獨阮慕陽在的這桌最熱鬧。

“夫人過獎了。”無論旁人如何的熱絡,如何的誇獎,阮慕陽臉上始終只帶著柔柔的笑容。

果然不凡?

她記得三年前張安夷會試落榜之時京城之人都是如何嘲笑他的,後來每每提起他也是一副看笑話的樣子,說他是傷仲永,甚至還有人壞心地叫他“張解元”。

如今卻像都忘記了一樣。

這世道就是這樣,誰站在高處大家都捧誰。

宴席之後,大家各自坐著聊天。阮慕陽獨自坐在角落,偶爾應付兩句前來搭訕的人。

驀地,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大概十三四歲的姑娘身上,然後站了起來。

“夫人,你要去哪兒?”點翠問。

阮慕陽道:“點翠,你去瞧瞧我們馬車上可帶了能換的衣服。”

“夫人衣服弄臟了?”點翠將阮慕陽身上打量了一番,發現並沒有,有些不明白。

“你快去就是了。”

點翠去了後,阮慕陽帶著琺瑯朝朱家園子裏走去。

朱少時比張安玉小一歲,也更加好動,在席上坐了好久早就坐不住了,便對張安玉道:“走,我帶你去看我小侄子。”

“又不是我侄子,有什麽好看的?”張安玉顯然興致不高。

“那你跟我回我院子,前些日子我搜羅了不少好玩的東西。”朱少時又道。

張安玉也覺得這宴席上太過無聊。便答應了。

兩人剛剛走出前廳,張安玉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眸光閃動。

見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朱少時疑惑地問:“怎麽了?”

“我忽然想起來有些事要找福生,你先去,我認得你院子,一會兒去找你。”此時張安玉已經收起了那股漫不經心。

朱少時看了他兩眼,覺得他有些奇怪,但是沒想多:“那你快些。”

待朱少時走後,張安玉折了回來,朝方才看到有人影出沒的地方走去。神色凝重。

此時,阮慕陽正跟著那個小姑娘,想著如何開口把她叫住,卻被忽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

“二嫂真是本性難改,到哪都要偷偷摸摸的,這又是要與誰去私會?”張安夷方才看到的身影便是阮慕陽。她帶著一個丫環鬼鬼祟祟地往朱家園子裏走,實屬不正常。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她在張家私會謝昭的事情。

怎麽哪兒哪兒都有張安玉?

阮慕陽氣得不輕。

她正要開口時,前面那個小姑娘聽到了動靜忽然轉過了身,厲聲問:“你們是誰?為什麽要跟著我?”小姑娘年紀不大,脾氣卻大極了。

阮慕陽看著她有些發白的臉,笑了笑說:“這位小姐,我只是看你不舒服,跟過來看看。”

說著,她看了她的裙子一眼問:“你可是肚子疼?”

那個小姑娘似乎是難受極了,聲音裏帶著一絲哭腔:“你怎麽知道?”

阮慕陽上前。

張安玉楞了楞,這才意識到他錯怪了她,有些尷尬。

就這樣離開太沒面子,開口道歉他又做不出來,想了想便上前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忙的。

當看到那個小姑娘裙子上的一塊鮮紅的時候,他再次楞住了。

看到張安玉走過來,盯著人家的裙子發楞,阮慕陽氣得再也控制不住,大聲呵斥道:“誰讓你過來的?還不趕緊轉過去?”

張安玉亂七八糟的書也不是沒看過,也聽身邊的紈絝子弟講過一些,當然知道那鮮紅是什麽。被阮慕陽這麽一罵,他沒反應過來,竟乖乖地後退了幾步,轉過了身道:“失禮了。”

先前阮慕陽便是因為裙子上一塊鮮紅註意到了這位小姐,跟過來只是想找個機會提醒一下,畢竟這種女兒家的事情太私密了,要是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發現,這位小姐便要無地自容了。

如今看她慌張的反應,阮慕陽才意識到這是初潮。

這位小姐方才順著張安玉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裙子上的血跡,嚇得都要哭出來了:“我這是怎麽了,忽然流血是不是要死了。”

張安玉站得不遠,聽到她的話動了動唇,卻沒有開口,臉上發紅。。

只聽阮慕陽安慰道:“不是什麽大事,你的丫環呢?”

那小姐支支吾吾地說:“方才被我罵走了。”

當真是個脾氣不小的。

阮慕陽對琺瑯道:“你去跟朱夫人說一聲,借一間屋子。”

隨後,她又想起了什麽,可是琺瑯要去找朱夫人,沒有人指派了。她看向不遠處背對著她們的張安玉說:“四弟,你幫我去瞧瞧點翠到哪兒了。”

本以為這樣指使他,以他的性子必然又要諷刺她兩句,卻沒想到他竟然二話不說就去了。

這個混世魔王又吃錯藥了?

問朱夫人借了間房後,阮慕陽告訴這位小姐這是葵水來了,是每個女子都要經歷的,又教她用用了月事帶,把自己帶來的衣服那給她換。

待這位小姐磨磨蹭蹭地出來了,朱夫人立即道:“洛小姐,你的丫環都在找你呢!”

聽到“洛”這個字,阮慕陽敏感地擡了擡眼。這位小姐雖然年紀不大,但是脾氣不小,氣勢也大,一定不是一般人。而放眼京城,姓洛之人中最高貴的便是內閣宰輔洛階。

看朱夫人的態度,此女必定就是洛階的孫女了。

果不其然。

她便是洛階的孫女洛鈺。

洛鈺如今十四歲,穿著阮慕陽的衣服有些大了,不太合身。她看了看門外的眾人,雖然紅著臉對阮慕陽說:“多謝這位夫人。”

阮慕陽笑了笑:“洛小姐客氣了。”

看到自己的兩個丫環慌張的樣子,洛鈺氣不打一處來:“還不扶本小姐回去!”

走過張安玉身邊的時候,洛鈺看了她一眼,立即移開了目光,匆匆地走了。

從朱府離開的時候,阮慕陽與張安玉依舊是一路。她坐著馬車,他騎著馬,只是張安玉比來的時候沈默多了。

回去之後,阮慕陽沒有把洛鈺之事放在心上。

幾日後,恰逢張安夷進翰林後第一個休沐。

見他一個早上都極為悠閑,阮慕陽忍不住問:“二爺今日不出門?”

張安夷今日穿著一身天青色的長衫,眼中浮著淺淺的笑意,滿院生出的春色都不及他眼中的風光和煦。“難得休沐,自然是要在家陪著夫人的,順便考校一下夫人的功課的。”

誰要他陪了?誰讓他考校了?

真當自己是先生了嗎?

阮慕陽不禁想起了好幾晚他鬧著她、俯在她身上將她翻來覆去地折騰,啞著聲音非要她叫他一聲“先生”的情景。

她是怎麽都叫不出口的。

感覺到他別有深意的目光,阮慕陽忽略了臉上的熱度轉移了話題說:“趁著二爺在,我想去二爺的書房拿兩本書回來看看。”

“我的書房夫人想去便去。”張安夷看著極為守禮、即使成親之後成為夫妻也從不逾矩的阮慕陽,輕嘆了一聲說,“夫人不必同我這般客氣。”

他這一聲輕嘆就像一只手輕輕揪住了阮慕陽的心,只讓她覺得心揪了起來,有些難受。

她不知道要怎麽回答。

張安夷太高深了,阮慕陽覺得自己始終無法將他看透,或許也是因為自己心中藏著秘密,與他相處時也總帶著幾分小心,生怕被他看透。她這一世要妻憑夫貴,自然是要與他相敬如賓的,難道錯了嗎?

張安夷卻似乎不在意她的反應。神色如常地牽起了她的手說:“正好我也要去書房看會兒書,走吧。”

阮慕陽鮮少踏入張安夷的書房。這個書房的布置沒有一絲女子的氣息,簡單之中透著高雅,豐厚的藏書之中透著神秘,就如同他本人一樣。走進書房,就像被他的氣息包圍了一樣。

“夫人想看什麽便拿什麽。”像是為了讓她熟悉書房,張安夷在案前坐了下來,並沒有去引導她,告訴她哪裏放了什麽,有意地讓她去尋找。

阮慕陽點了點頭,從最外面一排書架開始一點點找著。

張安夷不愧是丹青之中的大家。在他的指導下,她的畫技終於能見人了,便想著再找些這方面的書再看看。

高高的書架阻礙了天光,除了張安夷的案前,其他地方並不亮堂。阮慕陽緩緩穿梭於書架之間,從亮處到暗處,再到亮處,獨屬於女子的柔軟與輕盈與書的古樸與厚重交錯,深處寧靜之感。她仰著頭,頸項的曲線完完全全地展現了出來,漂亮極了。

坐在案前的張安夷不動聲色地看著。

找著畫技類書的阮慕陽被書架上的一本書吸引,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本詩集。

阮慕陽本對這些不感興趣,卻在其中一頁停了下來。

這便是當初收錄了張安夷八歲時所作的詩的那本詩集。阮慕陽看著的便是張安夷八歲時所做的詩。

就如同當時給這個院子取名“穿雲”一樣,那時的詩亦是意氣風發。可想而知年少時的張安夷心中是何等的淩雲壯志。

那時候的京城,誰不知道張安夷?

而如今的他,還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卻像是被歲月磨平了棱角,斂起了鋒芒,將所有的志向、情緒都掩藏在了溫和的笑意之後,再也不見一點當時的影子了。

忽然,手中的書被抽走,阮慕陽擡起了頭。

看到這個男人唇邊溫和的笑容,她覺得有些心疼。

張安夷看了眼手中的詩集。目光中閃過一絲覆雜幽深的情緒,如同白雲蒼狗,快得難以讓人捕捉到。“夫人對詩也有興趣嗎?”

“只是偶然看到這本詩集,想看看二爺小時候寫的詩。”因為看到他溫潤的笑容,心裏軟得不行,沒了遮遮掩掩的心思,阮慕陽回答得很坦然。

她難得的坦然與直接取悅了張安夷。他的目光愈發柔和,笑意之中藏的是風光霽月與無限的繾綣。“這本詩集已經是好些年前的了,如今也只剩下這一本。”似是有些感慨,他的聲音悠遠了起來。

阮慕陽這才想起來,纂修這本詩集的大人後來被武帝殺了。那位大人曾也是武帝身邊的紅人。後來任大理寺卿。八年前,一場貪汙案在朝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幾乎每日都有大臣掉腦袋,冤殺不計其數。朝中的大臣每一日上朝之前都要於家人訣別,若是當日能安全回來,便要感謝又多活了一天。

那位大人原是奉聖上之命親自督辦這場案子的,後來卻也被拖下了水,人頭落地。

這本詩集亦無人再敢流傳。

張安夷有些感慨是自然的。這位大人於他有知遇之恩。若不是這位大人收錄了他的詩,他也不會年少便名動京城。

“世事無常。”阮慕陽主動撫上了他的手背。

張安夷側頭看向他,因迎向了有光的地方,漆黑的眸色亦亮了起來,語氣柔和極了:“是啊,世事無常。好在我有了夫人,不再孤寡。只盼著繁華落盡、風光不再之時,夫人亦在我身旁。”

阮慕陽垂了垂眸,鼻子莫名地發酸。

她這一世最大的心願便是覆仇,前途艱險萬分,最後下場會如何還說不清。她真的能陪著他到最後嗎?

即使她真的報了仇,也沒有累及自己,可那時他發現了真相,還會對她這般百般寵愛呵護嗎?

見阮慕陽躲開了自己的目光,張安夷眼中微動。

好在這樣的氣氛沒有維持多久。

“二爺,夫人,有帖子送到了穿雲院。”門外,莫聞道。

張安夷與阮慕陽走向了書房門口,並肩站著。

“誰的?”張安夷問。

莫聞將帖子遞了上來說:“是洛大人的孫女,洛二小姐派人送來的,說是請夫人賞花。”

看著帖子的張安夷擡起了頭看向阮慕陽。

阮慕陽沒想到洛鈺會她發帖子,也是十分驚訝。她將當日在朱府無意幫了洛二小姐的事告訴了他。

張安夷剛剛入翰林,並不著急站隊,可是她卻無意幫了洛階的孫女,是不是打亂了他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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