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您在府外可有什麽信得過的人？我這兒有一件要事托付。”如錦凝神細想了片刻，說道。

“這個……”馮媽媽低頭，眼裏閃過一絲猶豫，“有倒是有一個，是我早年曾經認過的一個幹兒子，人倒是有些平常了，不過人品還是忠厚老實的，現下他在我們府外的一個莊子裏幹事兒。不知姑娘是要幹什麽？”

“出府的事。人忠厚老實就是好的，我相信奶娘的眼光。這事兒雖然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不過辦起來還是蠻容易的。”如錦的嘴角輕輕揚起一絲微笑。馮媽媽附耳過去，只聽如錦低低說道如此如此。

馮媽媽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姑娘為什麽要和流民打交道？”

“不是打交道，是要借他們的力幫我一把，好讓該知道消息的人能盡快知道。”如錦好脾氣的回答，“奶娘要讓他小心一些，不要讓人看出了他來。至於其餘的事情，奶娘只要再等幾日就明白了。”

“好，奴婢遵命，明天就去辦。”馮媽媽隱隱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尋常，可是為了姑娘她也沒有退路了，但願這件事能辦好。流民中多有暴民，曾經她也無奈當過一些日子，那些天真是不堪回首，幾個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為了一個從野狗碗中搶來的半個臟饅頭都能紅了眼睛的拼命搶，想想都覺得心酸心悸。和這些人借力，姑娘恐怕一不小心就會反受其害啊。

如錦瞧見了馮媽媽的擔憂和害怕，心中驀地一暖，雖然還是生活在這個充滿了勾心鬥角的宅門裏，但是有馮媽媽這樣真摯的關心，她想她一定可以走過這次難關的，她會把周姨娘和秦知誠保護好的。

如錦攬著馮媽媽肉多卻松軟的肩膀，綻開一個燦爛如花的笑容，“奶娘不用擔心啦，難道您還不相信我？”如錦調皮的眨了眨眼睛。

看見如錦這樣子，馮媽媽不禁神情一松，姑娘好像有些不同了，不再和以前一樣柔柔弱弱的，反而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見了，是姑娘終於長大了？馮媽媽看著如錦明亮如水的眸子，點了點頭，“奴婢相信姑娘。”

一夜無夢。

如錦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到梳妝臺上了。如錦心裏微微嘆了口氣，昨日心下難安，輾轉反側到了將近四更天才闔上了眼，沒想到一覺就睡到了這個時辰。如錦喚了一聲，門外的小芽便端著沐盆、毛巾等進來了。

“姑娘昨日睡得可好？”小芽笑盈盈的問如錦，臉上浮起兩個可愛的小梨窩。

“嗯，還行。圓圓昨天謝你了？”小芽其實長得還算漂亮，透著一股青春的朝氣。可是她喜怒放在臉上，心又軟，實在不適合生活在秦府這種爾虞我詐的地方。

小芽端著沐盆的手顫抖了一下，覆又穩穩的端住了，“回姑娘，圓圓昨晚是謝了奴婢幾句。”

如錦拿著白色的毛巾仔細擦了臉上的水珠，不急不慢的道，“難道是我的幻覺？我怎麽覺得你欲蓋彌彰呢？其實你真的不用強調‘謝了幾句’這幾個字，你本來只要說‘是’或‘不是’就行了。”

小芽臉上的笑意盡退，隱隱透出一陣子蒼白來，沈默著幫如錦洗漱完畢。

如錦漫不經心的道，“似乎小芽家中還有個舅舅？不知這些日子過得怎麽樣了？說來我作為你們的主子，也應該多關心關心你們的。”

小芽白著一張臉跪下，答道，“姑娘不要怪圓圓，昨晚是我向她借了二兩銀子。奴婢的舅舅前些天被人追著打了，到如今還在床上哼哼著下不來，我實在是沒有銀子才問圓圓借的。”

如錦轉過身來，目光清淡的看著她，“你很誠實，這一點我很喜歡。你的舅舅是因為欠了賭坊的錢吧？聽說原來他也是中過秀才的。可惜……”

“舅舅依舊是一個有學問的秀才，他只是被人逼著才去了賭坊的，那些人都是惡人！”小芽忽然有些神色激動。

“他這麽說你就相信了？你忘記他把書都賤賣給我了？”如錦從旁邊隨手拿起一本薄薄的書來，“這本就是呢。”

“不是的，舅舅說只是先給姑娘保存著，他以後賺了錢就會買回去的……”小芽的聲音低了許多，卻在掙紮著，好像害怕自己如果不爭辯的話，一個可怕的事實就會張開血盆大嘴把她吞下去一樣。

“就是到賭坊裏去賺錢？”如錦輕笑了一聲，把書放在了原地，“小芽，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是會變的。好比再鮮艷的花朵到了冬天都會枯萎，你的舅舅，經過這麽多年生活無情的磨礪，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你崇拜的滿腹學問的翩翩才子了。這麽說，你能懂麽？”

“不是的，不是的……”小芽哆嗦著嘴唇，臉上現出驚恐的神色來，“不是這樣的，舅舅昨晚對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從今以後，他會好好找一件差事安定下來，他答應了我的……”

“他不是第一次這麽跟你說了吧？我能理解你從小跟你舅舅相依為命，你不願承認他如今荒廢墮落的事實，可是你不能一直這麽下去，再這樣的話，總有一天，不但是你舅舅連你也會被害死的。”如錦想起小芽前世的遭遇來，被她嗜賭成性的舅舅賣到青樓，從此瘋瘋癲癲。她深深的看了小芽一眼，這個笑的時候會露出淺淺梨渦的可愛女孩，她不能看著她一步步越陷越深。

“不會的，舅舅答應我了，”小芽擡起頭拉住如錦的衣角，目光中帶著懇求，“姑娘，舅舅這次是真的改過自新了，是不是？”

如錦嘆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心軟，“小芽，你還記得你是怎麽來秦府的嗎？三年前，就是你舅舅把你賣進來的。”他三年前為了還賭債能把你賣進秦府當丫鬟，三年後他就能把你賣進青樓。如錦在心中說道，但這話她卻不能當著小芽的面說出來。

小芽像是一下子洩了氣，她呆呆的跪在地上，目光渙散。如錦也不催她，只是冷清的看著她，就好像在看前世的自己一樣。她身邊除了馮媽媽，再沒有可用的人，所以她前世才因為勢單力薄弄得個淒慘的下場，雖然一個小丫鬟不能給她帶來多大的幫助，但到底是多了一份力量。

良久，小芽才“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肩膀劇烈的抽動著。如錦一言不語的拍著她的脊背，她知道小芽是接受這個事實了，雖然痛苦，但這也是為了今後不更加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小芽才止住了哭聲，抽噎著說道，“姑娘，求求您救救奴婢吧！”

如錦微笑著拉住了小芽的手，“你先站起來。”

小芽遲疑著，不敢不聽也不敢真聽。如錦趁勢一用力把她拉了起來，“既然你肯聽進我的話，那麽我就實話實說吧，其實我還要請你幫忙呢。”如錦說的話像是開玩笑又像是說的正經話。

小芽胡亂抹了臉上的淚水，“姑娘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奴婢一定會好好的去辦。”

如錦隨意的坐到了一旁的軟椅上，“你去我梳妝臺的第三個格子裏取出那個玫紅色的小繡囊來。”小芽依言去取了，手中有些沈，好像是十多兩銀子。

“那裏面是十五兩銀子。我雖然是郎中府的六姑娘，但你們也都知道的，我不受寵，也沒有什麽厲害的姨娘撐腰，只有這麽點梯幾了。昨晚那二兩銀子，你應該是一兩拿了付藥費，另一兩拿給你舅舅去找‘差事’了。不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舅舅現在正在賭坊找差事找的開心呢。”

小芽哭紅的眼睛裏又蓄了淚水。

如錦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有些過分了，她的眼前一晃而過周姨娘、秦知誠、馮媽媽的身影。

“這十五兩銀子你千萬別再拿給你舅舅了，就算他真能改過自新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行的，你先拿著這錢去還了他最近的賭債吧，免得又被人追債。不夠的地方，我再想想辦法。”

小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謝謝姑娘，謝謝姑娘能給舅舅一個機會。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不會忘記的。”如錦心中暗驚，自己心中想幫她舅舅一把都被她聽出來了，這個小芽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這麽木訥嘛。

“快起來吧，我會好好想想怎麽幫你舅舅的，不過這之前你要看好他。”如錦話鋒一轉，聲音裏帶了幾分冷意，“昨晚圓圓是不是讓你做什麽事？”

“是的，圓圓讓我盯著馮媽媽。”這次小芽答得很幹脆。

果然，如錦就知道這個圓圓昨晚只是被她一時鎮住了而已，過了一會兒就會想明白如錦現在還沒有趕出一個丫鬟的權力，雖然楊姨娘不見得會收留圓圓，但也不介意把圓圓留在如錦這兒當眼線。

“那今天她可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回姑娘，是的。她說要出去走走，奴婢猜應該是去了楊姨娘那裏吧。”小芽咬了咬牙，似乎是下了決心。

“你怎麽突然也說圓圓的不好了？”如錦倒有些詫異了。

“奴婢本來覺得，圓圓昨日不過是累著了才說那些話，可是今日一想才發現她應該很久前心就不在這院子裏了。秦府裏的小丫鬟都是三百文一月，圓圓卻能一下子給我那麽多，恐怕不是月錢吧。奴婢始終覺得盡到本分是最重要的，既然圓圓做的不對，奴婢也不會隱瞞。”

如錦微微點了點頭，暗暗讚許，說道，“盡本分確實是最重要的。等會兒圓圓回來了，你可知道怎麽做？”

“奴婢明白了。”

如錦透過薄薄的紗窗看向楊姨娘屋子的方向。心道，你要給我安個眼線，那我就將計就計吧。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有個好妹紙把素素領回家了，好開心，在此打滾賣萌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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