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0章 【番外】【日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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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最令人討厭的人就是她,裴六有這個自覺。

每日畫著花鈿與精致妝容, 朝服的領子裏是帶著花邊的裙衫衣領, 露出一截玉頸, 反射上一小片耳墜的彩光。在這一大群盡力把自己打扮得素雅得體的女朝官中, 簡直光芒四射。其實仔細看都知道, 裴六的長相算不得多麽有攻擊力, 甚至更像個甜美偏多的大家閨秀, 但就是她的神態和動作,生生把一言一行都逼成了刺兒, 紮進旁邊人的頭臉上。

朝堂上的男人們一開始總是喜歡她的,除卻一小部分老學究看不過她的做派, 很多的年輕男子都聽聞過裴六的名聲, 亦或是跟她有過幾面之緣,甚至有一小部分人, 也曾是她的入幕之賓。在她進入朝堂的時候,絕大多數的年輕男子都向她伸出了橄欖枝。

言下之意很明顯了,如果想找靠山的話, 那你盡快,

畢竟裴六以前是在洛陽的交際圈裏混,總給人有一種喜歡靠男人的感覺,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當年第一次春闈的狀元試卷是抄她的,這一次制科她又一次奪了個第一。

她這個喜歡意氣之爭的女人,喜歡搶個頭籌。

文章確實是優秀, 雖然制科是聖人定奪,但在此之前,前幾名的試卷都是要給群臣閱過,聖人當年就惋惜過,那馮生的卷子是她寫的話,若是他能為朝廷所用就更好了,

多年之後,在看文章,依然是當年的鋒芒畢露,一針見血,在論述和引經據典上也更加成熟。對於崇尚辭藻華美的大鄴人來說,就算拋卻了她那些吸引人的觀點,但看這詞句也是年輕一代中找不出第二個。

與歷史上無數次無關利益無關痛癢的改革一樣,這些女官員在進入朝野後,有意無意的被邊緣化,與那些在志科中嶄露頭角、很快被重用的男子官員不同,除卻裴六以外,只有四名女子進入了較為中心的六部,制科加上當年的女翰林,一共二十多人,只有不到四分之一能獲得相應的官職,再比對那些剛剛放榜就拉起人脈,進朝不過半年就風生水起的年輕男性官員……

裴六決意要進入中書省,她要一腳踏進大鄴朝堂的中樞,殷胥也給了她這個機會。

在裴六如今成為文人士子最渴望的中書舍人之前,她擔任的是通事舍人。這個官職離皇帝很近,凡近臣入侍,文武就列,掌管禮節又有記言與議事的職權。裴六拒絕那些跟蒼蠅一樣的年輕臣子,一是為了和張富時成婚,求他心安;二也是她如今站在了堂堂正正的位置,也就沒必要使用那些手段,

但在那些人眼裏看來,裴六與其他的通事舍人經常陪侍在聖人身邊,自然是瞧不上他們,妄想傍上聖人這棵大樹。裴六本來以為自己會輕松,畢竟聖人斷袖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天下,她不必再這樣被汙名,然而她漸漸發現了,這些汙名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不對的事情而被聯想到一些惡行,而只是有一些人想要這麽說你來洩憤罷了。

所幸在背後一直推動此事的聖人對待她,與對待其他的官員並沒有任何差距,殷胥顯然很喜歡她的文章,有一次只有三五人議事的時候,殷胥也問過她的意見,那件事情實在是令群臣氣憤,她忍不住指桑罵槐,嘲諷了一番,

殷胥就笑她說話有些薛太後的風範。

裴六那時候才開始,了解到一些薛太後年輕時候的軼事,也對她曾經寫過的文章產生了興趣,

但更重要的是,她意識到了聖人與很多朝臣之間的關系。

亦是君臣,似乎又常包含淡淡的友誼;沒有過多的偏信或喜好,卻也對每個人有欣賞和感嘆。就算她是個每日打扮的艷光四射,看起來就不像什麽老實女人的新晉女官,殷胥那種因為了解而產生的惜才與友情也沒有改變。

他既然用她,顯然是知道裴六的優點也知道她的毛病。

以聖人的姿態偶爾有些打壓和批評,但在她做出符合她性格或者能力的回應時,聖人也會會心一笑。

她以為會有的性別上帶來的微妙感覺,似乎並沒有產生。聖人對待那六十多歲倔的要死說話難聽卻又經驗豐富,鞭辟入裏的老臣,也是這樣有點寵溺似的無奈……

聖人要是長著崔季明那張俊臉,在聽完那老臣一派激昂發言以後搖頭又感慨又理解的一笑,絕對能讓掰彎了半個朝堂的男人。

她本以為自己不會被完全當作一個朝臣或者友人對待,但顯然聖人用行動也證明了他身為帝王的魅力和能力。

現在想來,最早能心平氣和對待她的,應該就是季子介了吧。可惜自從她老是調戲他開始,季子介就開始驚恐的想要逃了,跟她的交流也少了很多。不過到了如今,裴六知道了季子介的真實身份,也有些啼笑皆非。

被另一半人討厭,就是被那些女子的官員了。

裴六以前在書院裏也是稍微被排擠一些的類型,她女冠緋玉的身份和曾經背負的艷名雖然被一大幫有色心沒色膽的年輕貴女喜歡,但大部分女官都是想要盡力在朝堂上拼搏,以天下為己任的堅韌認真性子。裴玉緋又一次次在朝堂上被汙名,那些女子沒什麽跟某些骯臟男人接觸,或者說被汙名過的經歷,她們對這點事情有天然的恐慌和盲目性,自然想要跟裴六劃清界限,也不是什麽出奇的事情。裴六既不生氣,也不介意。

就算是不招人待見,但裴六擅長游說,精於識人,又時常能捕捉到某些朝臣藏不住的把柄,到她手裏的事兒,就算想盡辦法也不會把她難住,這樣的效率之下,就算有些人以各種偽裝清高的理由說“不喜歡她的為人”,卻也喜歡與她共事。

裴六對待別人的態度,大多也是可有可無,她倒是很喜歡竹承語,只可惜一是隨著俱泰位置愈發水漲船高,漸漸有取代崔南邦之意,他這個人又說不清楚黑白,一大批臣子蜂擁而上,就差叫他幹爹了,她可不想當無數簇擁者之一;再加上她屬意在中書省內發展,中書令不論是職能還是在朝堂關系上都和尚書各部有所對立,裴六官職雖不高,卻和俱泰走不到一路去。

對於清朗傲骨卻偏偏極其信任俱泰的竹承語,從朝堂上看來,兩人很難關系好起來啊。

聖人倒是成功洗去了斷袖的名聲,對於裴六每天畫的美美的都是為了去勾引聖人的傳言可是怎麽也洗不掉了。聖人不是要成婚麽,她一咬牙,等不了某個暗示無數次還磨磨唧唧的家夥,她回去了,主動向老張提出——幹脆成婚算了。

當然,就算成婚了,大概也有一堆人說老張頭上冒綠光,什麽“當然是選擇原諒她”之類的,但關起門來,誰自己日子過得好或不好,心裏清楚得很。

從感情上而言,她與張富十好了幾年了,他不夠熱情更不夠浪漫,要在她少女時候大概怎麽看都覺得這個家夥礙眼;但如今漸漸覺出來了,他實在是□□定靠譜。別人是柴火,劈裏啪啦燒的火星四濺,上一秒還火舌竄起,下一秒就可能塌成了木灰;他是塊埋在下頭默默燃燒的炭塊兒,外面看著又黑又灰,切開了頭,燒紅了的芯兒能毫不顯露,默默燃到死那天一樣。

這大概是她人生中談的最無趣又最長的一段感情了。

有時候也感嘆或許自己也老了,朝堂上再怎麽狂噴眾人,好似讓他給磨得,或者是讓顛沛流離給磨的,少了一點要天下人陪葬似的瘋狗氣質。鈍了一點的她,對待這樣的張富十,自然也是想作作不動,不作又覺得差了點什麽。

前思後想,無路可退之中,就漸漸有點離不開了。

他的人生強擠進來,仿佛是小小的盒子裏,讓她有點被擠壓的難受,卻也漸漸習慣下來,放松下來,將手搭過去,人依靠過去,不想掙紮只想靜靜的趴著了。

哎呀,真的是年紀大了,說不出幾年前那種“互相折磨”“不合適就一拍而散”的話了。他給的安全感太多,就算感覺那繩索套在了她脖子上,她也不想跑了。另一端捏在他手裏的話,套就套吧——

裴六想成婚,張富十自然是狂喜,然而這倆人剛商量著要不要閃婚,聖人和季將軍……就先閃婚了。

兩個人地位如此之高,誰插不上話也就罷了,薛太後還一臉幸福表示支持——

看攔截不住了,朝堂的重點一下子轉移成季將軍是否要遷入上陽宮內掌管六宮,這魏軍職務怎麽辦等等。殷胥忙著跟崔家兩個妹妹和自己兩個阿兄請教結婚事宜,真的是連車上掛什麽鈴鐺都要親自過目,能把折子都認真批了就是極限,哪裏管他們這些沒用的風言風語。

而民間的重點則是——季將軍要穿女裝啊!

季將軍要盤什麽頭發,畫什麽妝?!

按理來說,皇帝大婚,特別是像殷胥這樣頭一次成婚,是在登基幾年後大鄴最富足的時候,再加上這個簡直引爆天下的狗血故事,經典反轉,眾人都想著要大大大大辦才好。

殷胥不想跌了面子,但更不想等得太久。

跟往常人家一樣折騰個一兩年,孩子都會叫阿耶了啊!

他成婚辦的極快,一是因為國庫豐盈,二就是耐冬公公親自事事督辦,為此跑斷了腿,累白了頭啊。就算是皇帝成婚,依然也是要送禮金的,只是殷胥打算從成婚當日由式公、崔相等人迎送,但禮金送進的是季府,迎入宮中的起點也是季府。

大鄴歷代帝王,大多不與五姓女成婚。崔這個姓氏,就算世族雕敝,在大鄴也是聲名貫耳,殷胥為了這段婚姻能盡少牽扯,自然迎娶的是已經無親無故的“季氏女”。這也是崔季明一開始的期望——崔家都這樣了,再多個中宮的皇後,那就等著一朝跌落吧。

裴六作為官員,自然也能圍觀一些聖人大婚的禮節……

然而當看到崔季明挽著半高的發髻,上頭佩戴著九尾鳳簪與祥雲發扣,一身紅裙,手持扇子擋著臉緩步榻上臺階的時候,裴六……是想努力不笑出來的。

不過她穿這一身,卻是比那些又粉又青的鄰家女子服飾好看得多。崔季明五官就是偏明艷的類型,曾經亂糟糟的眉毛也被修過,臉上基本沒有粉黛,唇倒是被塗過了,下唇上有點牙印,能顯示出來她又多緊張了。這樣繡金的寬袖紅裙和滿頭的金光閃閃,能用五官壓得住這一身衣服的女子很少,崔季明至少是其中之一。

金色映的她皮膚顏色雖然有些深,卻別又一番滋味,她本來就是張揚有神的大眼,睫毛微卷,雖然熟人大部分都是一副接受不了的樣子——但倘若是有個人從沒見過季將軍,只見過眼前這個女子,大概並不會覺得這個人是穿錯了女裝。

特別是難得穿紅的聖人低下頭來,似乎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什麽,崔季明跟他說了幾句,緊接著唇角一勾,肩膀也挺直了幾分,那股多年馳騁戰場的氣魄拿了出來,黑白分明的眼睛帶著笑意掠了一圈,一身紅裙更像是邊角的陪襯。

沒見過的人怕是只會覺得她明艷且英氣,出身不凡,嘴角一笑似乎有股高高在上的風流味道,黑眸一轉卻又有似深情似威壓的氣魄。

崔季明故意拿了個巨大的扇子,本來是恨不得自己整個人都能被個麻袋套住,殷胥看她都快不會走路了,挽著他的那只手還在狠狠掐著,裙子下頭兩條腿恨不得都抖成篩糠了,實在忍不住想笑,湊過去道:“你現在的樣子,更像是個要被拉到刑場的奴才。今兒就不是你的大日子了,你就嚇成這個樣?”

崔季明咬緊牙關,低聲罵道:“要是咱倆換身衣服,我比你站的直!”

殷胥看她睫毛,勾唇:“你躲得過去麽?縮著別人就看不見了?你不如拿出點氣魄,一個個瞪回去。你擡頭,看見誰笑了,告訴我,我替你報仇?”

崔季明偏頭,眼睛亮的像頭上那金鳳凰的閃光:“怎麽報仇?”

殷胥笑:“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說罷話,崔季明立馬挺胸擡頭,環視著一個個看過去——

等等,俱泰你那一臉比我阿耶還欣慰的嫁女兒的表情能不能收一收!

不過事後崔季明回憶起來,這場在洛陽百姓口中被討論幾年之久的大婚,除了一身正紅衣服下顯得又白又嫩又好吃的阿九以外,只剩下了無聊。

緊張卻真的算不上美好。

以至於幾年後,小二十七開始長大了一點,奶氣且清俊的一張小臉張嘴依然滄桑的像汪峰唱歌,問到當年阿耶阿娘成婚的事情時,崔季明除了回憶起來沒完沒了的磕頭祭拜行禮,腦子裏幾乎都忘了她穿什麽吃過什麽,只記得新婚夜騷的要死的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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