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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327.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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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崔季明醒過來的時候, 她以為不過是第二日天明,誰知卻看見日光隔著皮帳映進內裏,她床榻外不遠處擺了一張高椅, 椅背對著她, 人也背對著她,束著發冠的頭微微垂下去,寬領與松軟的袍內,延伸出一截修長的脖頸來, 似乎閉眼睡著。

就那個身體的形狀, 崔季明腦子還沒清醒, 眼角感覺還都不能完全張開,第一反應就能認出來——那絕對是殷胥!

這到底過了幾天!他什麽時候到的!

當然, 對於崔季明這個一氣昏過去幾天沒醒過來的人,自然不知道這段日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劉原陽第二天天未亮抵達了他們的營地, 一進營地自然也聽聞了崔季明受傷的消息,這事兒簡直是傳到誰的耳朵裏都要被嚇一跳。

劉原陽畢竟是身份和崔季明幾乎相當的主帥, 誰也不敢攔,獨孤臧和張富十只能緊張的站在床邊,死死擋住崔季明,艱難尷尬的應對著著急的劉原陽。

劉原陽其實並不相信獨孤臧與張富十,他聽說這些人都是以前山東河朔的叛軍,是被崔季明收服的匪首,自然是怕這些人有意謀害崔季明,意欲奪權。

獨孤臧與張富十兩個人肩並肩這樣不自然的站著,劉原陽自然心中生疑。他靠近幾步,倒是看見了崔季明氣色相當差卻也在平穩呼吸的臉,卻仍然不放松,要看一眼傷口。

這兩個人不敢跟劉原陽沖突,卻直直伸著胳膊跟用道法抗洪的兩個仙人似的,死死紮在原地不動。問不出原因,不說理由,反正就是崔季明之前醒來一次說過不想讓人觸碰,他們倆人也像劉原陽描述了一下傷口,但就是不撤走。

然而緊接著劉原陽到達這裏的還有,從周邊回來遞消息的蔣深和陸雙等一些陸行幫的人,蔣深趕過去的時候,劉原陽臉都氣紅了,他越想越心疑,已經要拔了刀在床前砍死這兩個小子了。

這一兩天魏軍內部都有點炸了鍋,再加上劉原陽在內心已經把這兩個小子打成反動,就差帶兵包圍主帳了。當蔣深趕過去的時候,看著張富十和獨孤臧有苦說不出、卻挨揍也死都不走的姿態,再望一眼崔季明從被褥下頭露出一點肩頭,他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麽。

蔣深一把勾住劉原陽的肩膀,拍了拍他,說了幾句緩和氣氛的話先把劉原陽拽走了,獨孤臧二人還沒松口氣,就看著陸雙帶著一個方塊臉不耐煩的背箱女子走了進來。後頭還跟了幾個劉原陽的兵,陸雙的表情相當難看,兩手插進他那透風的袖口裏,鬥笠搭在背上,道:“這是看見了?”

張富十只知道陸雙和崔季明私交不錯,卻不知他居然早就知道——

這一開口,他也一皺眉。

一群人都在拼命想著掩一個秘密,對彼此都互相猜忌起來。

柳娘不說話,走過來直接掀開一截被子,擡起崔季明的胳膊看了看,轉頭對陸雙道:“傷在側面肋骨,從胸口右側一直延伸到腹部右側,長度近一尺,處理的很好,一看就是技術高超的軍中郎中之手。且不說他們兩個人肯定是看見了,這郎中肯定也知道了。”

柳娘直接將藥箱擺在了一邊,陸雙平日笑起來散漫,偶爾也跟軍中的人喝過幾次酒,今日神情卻似鷹一般好像要啄瞎了他們兩雙眼,揮了揮手,那幾個劉原陽的兵沖了過去,一把扭住了張富十與獨孤臧。

張富十還算鎮定:“你這是什麽意思!”

陸雙:“那你們應該知道這事兒事關重要。畢竟她穿男裝也有十幾年了,能到現在瞞得死死的,也是眾人都把這秘密當命似的。畢落你們還要聽聖人和三郎的意見,我們也沒由頭殺你們,但你們就別這樣紕漏百出的站在這裏了。”

張富十肩膀松懈下來,被兩個兵,拽出去,卻先道:“你早就知道?”

陸雙瞥了一眼崔季明昏迷過去的臉,面上滑過一絲心疼,沒轉頭輕聲道:“沒那麽久。”

張富十和獨孤臧暫被軟禁,自然鬧的很大,一部分人以為劉原陽是要在軍中奪權了,營內甚至好幾百將士都拿起兵器要鬧起來,還是張富十親自聲明說是因為自己保護不當才讓季將軍受傷,這不過是例行的領罰,聖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軍中的權力不會有任何的變動。

劉原陽立刻帶兵去攻向建康,看起來也不像是要奪權易主的樣子,諸位才放下心來。

軍營中這幾天有些劍拔弩張,四處環繞著不安的氣氛,但畢竟藥還在往主帳裏送,顯然崔季明性命還好好的,張富十與獨孤臧只是被軟禁,劉原陽大敗建康城內僅存的七八萬叛軍,事情也壓在了危險的線上並未爆發。

崔季明昏過去倒是輕松了,卻苦了為她忙前跑後的柳娘。

當然昏迷這件事……可不是像天仙下凡一睡幾萬年美貌不變那樣簡單,她必須有人給翻身防止壓壞皮肉,給擦身子防止喝了湯藥之後出汗變臭,而且喝下去的湯藥總要……放水。

如果沒柳娘在身邊,這幾天她真是可能變成一頭圈內打過滾的豬。

迅速的,聖人到達建康附近的速度快的令人驚愕,建康城內已經打下來了,劉原陽正駐紮在建康城內,聖人坐船也順路,按理說應該先去建康城內。他卻徑直趕來了他們這駐紮在城外的營帳內。

聖人一到,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自然是不攻而破,帳外靜了下來,卻不知帳內無聲的風波洶湧。殷胥風塵仆仆趕來,這是他第二次收到關於崔季明遭遇危險的軍信,上一封差點要了他的命。

當他幾乎是一路船換了車,車換了馬。馬到帳前才停,沖進帳內,就看見柳娘正在將藥湯來回換碗,她平躺在薄被下頭,呼吸慢吞吞的,好似淺眠。

他其實滿心的怒火,想要責備她照顧不好自己,想要沒來由的也責備自己的無能為力,卻在看著她一瞬間都安靜了。

柳娘回過頭來要簡單行禮,就看著聖人像是靠近一只蘆葦地裏受傷的幼鳥一樣,輕輕的靠近她,摸索了床沿半天才坐下了。

其實崔季明躺得都不算是床,畢竟床具那麽大不可能帶在軍中,那是幾個木箱上頭墊著木板、皮毛又鋪了褥子的簡易床。他坐下去咯吱一聲響,崔季明要是平時早該迷迷蒙蒙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看清是他,朝他擡起手,弓著身子,像是一只在墊子上打滾的貓一般朝他靠攏來。

然而她卻根本不能醒過來。

甚至都沒有之前那次艱難大戰之後,她聽見聲音騰地彈起來拔刀的樣子。

殷胥手上有些不太幹凈,他在同樣風塵仆仆的衣擺上蹭了蹭,刨開被子想看看她傷口。

這個永遠警覺永遠有精神有力氣的黑皮小怪物,胳膊癱軟在被褥裏,被他冰涼的手挪動也不自知。他終於找見了,那道皮肉從縫線的交口處微微外翻的可怖傷口,幾乎像是要把她從側面剖開,將人從皮囊裏剝出來似的。

他一下子都不敢呼吸。

附近還有很多不能清除掉的汙血凝固著,傷口兩側腫著,他有點頭暈目眩,轉頭望向柳娘。柳娘不會撒謊:“現在還有點發熱,但已經比前兩天好很多了,前日夜裏高燒不退,我都覺得她有可能要挺不過去。然而現在已經退燒了,但也不能說一定就不危險了。”

殷胥在被子裏找她的左手,她的手一向都會有力的反握住他,或者故意的撓一撓他的掌心,像今天這樣溫順柔軟也是頭一回。

殷胥轉頭看了一眼柳娘,輕聲道:“辛苦你。”

柳娘不客氣的受了這一句,她等著餵藥,也不走,再擡頭時卻看著聖人兩手捂著臉,無聲的躬身坐在床邊,肩膀細微的顫抖著,她想了想,道:“麻煩聖人幫忙餵藥吧,我要去準備換的敷藥。”

殷胥沒擡臉,點了點頭。

餵藥有專門給病人的靠枕和撬開口舌的器具,殷胥有點笨拙卻也做事夠細致,柳娘又過來換了一次藥。當崔季明醒過來的時候,正是殷胥駁了要議事的眾人,獨自陪她一會兒卻累的睡過去的時候。

她睜開了眼,費力的擡起左手揉了揉眼睛。

他一只手垂下來,從袖口露出指尖來,肩膀有些歪斜。她也不想叫他,就這樣望著他後頸好一會兒,看的她都發困了。殷胥穿的外衣最外層是緞料的,有些滑,也是他太困了,整個人從椅背側面慢慢就要滑下去了,崔季明這才清了清嗓子,啞著道:“阿九。”

殷胥一個激靈醒過來,扶著椅背茫茫然回過頭來。

崔季明嘴唇都要裂了,卻仍然扯開嘴努力笑了笑。

一霎那殷胥面上無數心酸惱怒無可奈何都流露出來,他坐著睡麻了腿,跟讓人打了似的扶著凳子拖著腿走過來。

崔季明傻笑。

殷胥一巴掌摁在了她腦門上,她一下子閉上眼睛還以為真要挨揍,一會兒才聽到嗓子也沙啞的殷胥道:“不行,我試不出你的體溫來。”

崔季明偷偷睜開眼來:“我覺得我挺好的。”

殷胥氣不過,難得蹦臟字:“好個屁!”

他要抽回手,崔季明連忙將一邊胳膊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他手腕:“別走別走,涼涼的舒服。”

畢竟這裏沒法弄冰來,前兩天倒是用溪水沾濕的巾子來給她降溫過,殷胥聽她這樣說,自然也沒有把手拿開。

殷胥道:“我聽聞是言玉的一個手下傷的你?他是想讓你去給他陪葬麽?若是他這樣做,也別怪我找到他的屍首,將他挫骨揚灰了!”

崔季明嗓子疼的厲害,卻也道:“那謝姑原來是龍眾的人,好幾年前就看我不順眼了,是我大意了,以為自己穿了鎧甲絕不可能會輸,卻不料是殺了她卻也遭了黑手。”

殷胥沒有多說,顯然不可能認為這事兒怪崔季明大意。

殷胥垂下眼來,其實沒見面的時間也並不太久,可崔季明臥病幾天就讓他有些認不出了,他道:“這事兒你居然還想瞞我是麽?你這是什麽心態,就覺得我傻到連你身上添了這樣一道傷疤,連你昏迷幾日都能不知道是麽?”

說起這個來,崔季明心虛了:“沒……我沒有不想讓你知曉啊,我、我是怕事情鬧大了。啊,話說建康怎樣了?”

殷胥換了一只手,給她冰一冰額頭,道:“你就想想你自己得了,外頭用不著你管。”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脫了外衣躺進來。

這才解開外衣,崔季明拿胳膊捂住胸口,往後一仰:“你幹什麽!你丫能不能別那麽禽獸,我他媽還帶著傷呢,你是覺得趁著我受傷,好不容易能壓我一回了是不是!”

殷胥氣的直翻白眼:“你腦子裏就這麽想我的!”

崔季明急:“你滿臉寫的都是‘艹了才解氣’幾個字,那你要我怎麽想!”

殷胥穿著單衣掀開一點被子,躺到這簡陋的絕不舒服的床鋪上來,道:“……給你降溫。”

崔季明其實被褥裏頭只裹了一件堪堪蓋的過屁股的白色長衣,散散的系著繩帶,裏頭連個褻褲都沒有。她居然面露一點點失望之色,動了兩下要給殷胥讓位置,卻牽扯到傷口,疼的喘了一口氣。

殷胥連忙道:“你別動了。”

他蓋上被子,離著崔季明還隔有一小段距離,手卻還在被褥裏搗鼓。

崔季明斜眼:“你幹嘛,你是要脫褲子麽。你要是脫褲子可就不涼了。”

殷胥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輕輕靠過去,抓著她的手往他胸口貼過來,崔季明以為自己會觸碰到中衣,卻碰到了他裸的胸膛,涼涼的,卻也挺光滑的。

他剛要說話,崔季明卻抿著嘴笑起來,一下子臉上跟放煙花似的亮起來了。

殷胥:得了……也不用多說了。

崔季明屁股一拱一拱的費力靠過來,殷胥無奈只得靠過去擁住她,她燙的像是要融化了他,殷胥感覺到崔季明又軟又燙的身子靠過來,忽然有點想扶額:是他把自己想的太坐懷不亂了。

他解了上衣,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擁著她的背,讓崔季明能貼著他,低聲道:“這樣有沒有涼快一點?噓,別又廢話多起來。這畢竟是在軍中,你帳下隨時有可能來人。”

唉,崔季明的營帳不大,跟外頭就跟隔著一層紙似的,萬一誰闖進來,看見聖人的外衣都扔在椅背上,跟受傷後渾身裸的季子介抱在一起,這事兒也要鬧的人盡皆知不可。

他也不知道是在忍什麽,無奈的閉著眼睛,抓住她僅有一邊動彈起來無礙卻絲毫不老實的胳膊,讓她手別越摸越往下了,道:“你再睡一會兒,估計再過一個時辰不到,又要喝一次藥。”

崔季明緊緊貼著他,整個人興奮的哪裏還像能睡著的樣子。大多時候都是要她又扒又甜言蜜語,殷胥才肯在內屋外的地方褪了衣服,今日的待遇,相當難有啊!

殷胥也困,還沒瞇眼躺一會兒,就感覺崔季明的兩只手也在搗鼓起來了。

他睜開一只眼:“你要幹什麽?”

崔季明頗為有理,笑嘻嘻道:“我也脫了,這樣冷卻起來比較直接嘛。”

殷胥瞪圓了眼:“你不許脫!”

她要再脫了還降個屁的溫啊!

殷胥想起了什麽,眼看要攔不住對於脫那僅剩一件的中衣熱情無限的崔季明,忽然道:“軍信是張富十寫的,聽說劉原陽把他們二人都暫時軟禁起來了。他們……是得知此事了?”

這會兒不用他喊冷靜了,崔季明整個人都跟一陣寒風掠過似的涼了下來,她老老實實的趴著,臉去拱到他頸窩裏,殷胥拎她後脖子都拎不出來,她聲音悶悶道:“不如……我們再躺一會兒。我困了。”

地329章 327.0327.$

崔季明開始裝死,殷胥語氣上有些惱火:“所以你是打算包庇他們二人還是怎麽著?自己覺得被看了也無所謂了?到底有沒有碰到你——”

崔季明似乎是知道他狐假虎威,語氣雖惱火,手還在一下一下捋著她後背,她一會兒道:“你洗澡的時候讓幾個老宮女看光了,我還沒生過氣呢。耐冬都摸了你不知道多少下了,他還對我發過脾氣呢,我不也就認了麽?”

殷胥讓她的狡辯快氣笑了:“那能一樣麽!”

崔季明拱著也就罷了,居然還張嘴咬了咬他耳垂又來回沒完沒了的舔,殷胥摁了摁她腦袋:“臟!我一路風塵仆仆的。”

崔季明哼哼兩聲道:“你不知獨孤跟小蘭蘭住到一塊兒去了麽?這麽久以來,俸祿只給他自己留個買米錢,其他全拿去給考蘭揮霍了。張富十就更別說了,他自個兒臉都不要了,還裝什麽學寫字的,撒潑打滾怕都是用上了才往人家道觀裏擠了一夜……”

殷胥:“他們再慘也不是理由。”

崔季明聽他這話說的平靜,反而覺得他是要搞事情,趕緊跟趕著賄賂似的把身子貼緊了,滿口道:“哎喲,無所謂的事兒……”

殷胥沒回她,卻面上淡定的吃下這賄賂,緊緊抱著她,嘴唇在她額頭上蹭了蹭:“你先睡會兒吧。”

等崔季明真睡著了,他這才緩緩起身。

殷胥再屋裏盤著走了好幾圈,不停的告誡自己畢竟身份在,絕不該斤斤計較。對待世事政令,對待天下百姓都寬容的很了,偏就因為旁人看了兩眼,就覺得過不起心裏這個坎兒了。

對待崔季明,他自然難寬容無私。崔季明一句“什麽你都是第一個”的話,都能讓他翻來覆去琢磨高興大半年,說句很上不得臺面的話——誰要是多瞧了她幾眼,他都想把那人眼珠子挖出來。

旁人總覺得她那衣服下頭裹著的是個不愛洗澡的粗獷老爺們,但唯有他知曉渾身赤裸也毫不羞恥的她趴在床上兩只腳蕩來蕩去——是怎樣的風光。

這種掩藏已久的獨屬於他的秘密,讓別人窺見個邊邊角角,他渾身不舒服。

他走來走去,想想也確實該見這兩人,就當是想著什麽法子要他們封口,也該見見。

殷胥摸一摸崔季明的腦門,穿戴好外衣走出去了。

此刻張富十跟獨孤臧都被軟禁在一個帳下,倆人最早地位還不算太高時,就是擠在一個帳下,獨孤臧嫌棄老張吃飯之後連帶油光的碗都要倒著熱水嘬幹凈,張富十嫌棄獨孤三句不離“當年我家”“當年我爺爺”的舊日光輝。這會兒倆人再重溫舊夢住到一塊兒,倒是不彼此嫌棄了,滿腦子都在思考一件事兒。

因為崔季明這事兒,能牽扯到的事情太多了。

往小裏說,他們寧願那天發現聖人是女子,都不能信崔季明是女子。這倆人……一個風流倜儻夜不歸宿的浪子和一個謹慎寡言細致嚴苛的老正經,他們其實也無數次笑談過聖人看著在朝堂上如何威嚴如何聖明,私底下不知道讓他們老季玩的又哭又叫呢。

歷數前頭多少年,跟皇帝有些不清不楚的男子,哪個不是身嬌體軟媚上的,崔季明這樣的能有幾個。

在平民百姓眼裏,這打仗多少年,也不及跟聖人這風流韻事有的說頭。

結果到頭來自家將軍才是沒硬件的那個,回頭審視,這看起來弱不禁風滿身書卷氣的皇上居然是折騰自家將軍的那個……要誰肚子裏都咽不下一口氣,活像是自己屈居人下了似的,真想著恨不得哪天拿個麻袋套在殷胥頭上打一頓再說。

但這事兒糾結的暫且過去,能品出來的事兒就更多了。

季子介的身份基本成了公開的秘密,大部分臣子看見崔式在朝堂上按捺不住維護季子介,也都心裏跟明鏡似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可若是崔季明是女子,細細品來世家倒臺落幕前的大鄴格局,那就不是件小事兒了。

崔家二房子嗣稀少,崔季明只有兩個妹妹,若她是女子,從一開始二房就沒有傳下來的男丁,崔季明作為炙手可熱的二房嫡長子是個騙局,為的是承接賀拔家的軍權與崔家在朝堂上的控制力。

雖然現在崔季明為了避免崔家握權太重等等,主動拋棄了崔季明這個高門出身,選擇了純粹寒門鄉野的出身來支持聖人。她既沒有直接接受賀拔家的兵權,也沒怎麽利用過崔家的權勢,就走到了今天。

但若是依舊保持當年兩家高門聯姻嫡長子的身份,再接受官職,身處高位,一旦女子身份暴露,在當年不知道對朝野對世家有怎樣的震動。

不過也不是說現今就高枕無憂了。

反而直接牽連到的是聖人。

且不說她與聖人的關系幾乎也快到了人人心知、人人默許的地步,但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在大鄴朝堂和百姓心中的位置——從軍權上來說她與夏辰和劉原陽持平,但她年紀才不到那兩人的一半。外頭那層季子介的皮是出身低微經歷傳奇,受到百姓追捧喜愛,也有利於聖人鼓勵寒門的名聲;裏頭那是崔家賀拔家血脈的真身份,有跟聖人近十年的相熟,又三代和殷姓交好的過往,群臣敬重也忌憚。

再加上,她手下兵權也不是隸屬於涼州或沿海的地方,而更像是聖人手裏無所不能指哪兒打哪兒的劍。這支軍隊既高度統一於崔季明手下,也是聖人除卻中軍以外,手握的另一支身前大軍。

考慮到曾經各地軍權分散,導致的這幾年的動亂和變故,聖人收納兵權是遲早的事情。他先是登基時擴充中軍,幾十萬大軍直屬帝王手下,莫天平在名義上是他的副將。但由於中軍常年駐守洛陽長安的關中一帶,戰鬥力難及各地大營,地方上若攻擊洛陽,聖人依然難自保。聖人一是不願意削弱大營毀我大鄴自身,二也不願中軍只有人數形同虛設,就想到了以季子介之名,掌控一支戰力強大,兵種豐富的部隊。

那麽魏軍就是半中央性質的軍隊。

魏軍首領若是女子身份曝光,這權利支給誰?

還回聖人手中?

他既不可能直接率領軍隊,也不可能帶著魏軍四處支援。

聖人或許遲早會回收一部分兵權,但肯定不是現在。

再找將領任命?

再任命誰能像信任季子介這般?

就算是不考慮他們二人情感,從權力上來考究,崔季明就是大鄴軍權的半個臉面,是聖人身邊的利劍,他作為帝王,必定是寧殺一百不肯損崔季明一人的。

這樣慢慢想來,獨孤臧與張富十俱是一身冷汗。

獨孤臧嘟囔了一句:“幹脆倆人早早成婚得了,兵權那真是到了自家口袋裏。”

張富十冷笑:“到自家口袋裏?你見過哪個皇後還領著朝廷官職的,若是不領朝廷官職,那兵權就不是她的!”

他話音才落,就看見帳簾被外頭的衛兵掀開,一個瘦高的身影彎腰走了進來,後頭一排宮人停在了帳外,唯有宮裏宮外都認識的耐冬跟了進來。

兩個癱軟在皮床上抓後背的人立刻站了起來。

殷胥看了一圈,沒地方做,獨孤臧這個狗腿子話不多說,趕緊搬了個放箭矢的箱子給他,耐冬墊了塊皮毛,殷胥坐下了。

這倆人根本不敢看聖人,當年開過的關於聖人被自家將軍摁在桌子上那啥的笑話還歷歷在耳,誰敢造次。

殷胥先開了口,緩緩道:“人心易變,今兒不會說,不代表往後吃了苦了,心裏有怨恨了的時候也不會說。”

張富十臉白了白:“人活在世,自有道義。我是季將軍一手帶出來的,我就算被踩在了泥裏頭,也斷是不可能說這話!我在軍中呆了這麽多年,知道意味著什麽!”

殷胥理了理袖口:“你若是知道意味著什麽,就也該明白我很難饒了你們兩個。張富十,你早年家是濮陽走貨郎之子,後來父母因饑荒雙亡,你便做了漁夫換些生計,堂表親俱已不在。無牽無掛,你是條滑魚,不要命就不要命了,誰也捏不住你。獨孤臧更是,獨孤家你那一支早亡,家門破敗,唯有一堂姊應當是嫁入漢中一代,如今是商人之妻,除此以外再無親人。”

獨孤臧從來沒對外說過這些,關於他那堂姊他也是幼年依稀的記憶,此刻全讓殷胥抖了出來,豈能不心驚。

這是要滅口?

殷胥道:“若是我做事兒……斷是留不得你們兩個人姓名。但一是這一場南伐,你們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回去到洛陽算軍功時,怕是都要加上幾轉,升官加爵。二是,我要是殺了你們兩個,兩條人命總要給三郎一個解釋,若說實話,我們二人也是要翻臉,那是得不償失。”

張富十暗暗松了一口氣……

殷胥又道:“你們知曉此事是無意,但許多不該做的事都是無意。這次南伐記錄功勳,你們二人怕是也別想著升官了。從今日起,若是你們在平日裏胡說八道也罷,醉酒胡言也罷,吐露出來半分可能讓人猜測的事兒,不管是在軍中在家裏,在跟誰竊竊私語,只要是說出口了,我就一定能知道。你們腦袋可能就要自個摸不著了。”

北機之人武功極高,雖無實權,但無孔不入,說是他們說錯一句話就立刻會被監視他們的北機所殺——這兩個人都毫不懷疑。

然而軍功不在就不在了,張富十倒是無所謂,獨孤臧卻有點愁眉苦臉。打仗這麽賣力,就是為了能升官,回頭俸祿和俸料再漲上一倍,家裏那位大爺點著金銀也能少翻幾個白眼啊。

殷胥:“別覺得這事兒完了,我信不過你們二人的腦子。在軍中,平日裏該怎樣就怎樣,若是讓我見著對她不敢靠近坐,不敢搭肩膀,不敢亂說話到讓旁人心中生疑;亦或是動不動就表現出要關照她,舍得不她上前線幹重活之類的樣子!讓別人感覺到了變化,你們腦袋估計還在,別的少了什麽我就不敢保證了。”

張富十身子一緊繃,他還真就覺得走出這營帳沒法面對崔季明,感覺眼睛都要不知道往哪兒擱。聖人提的這要求也……也太過分了啊!會不會他們勾肩搭背了之後,聖人還要趁機報覆啊!

殷胥沒說話,眼睛斜過來,等著這二人給回覆。

獨孤臧先把腦袋點的跟帶彈簧似的:“自然自然!我們還是兄弟——還是哥倆好!雖然不能一個榻上聊天,同穿一條褲子,但是本質還是沒改變啊!”

殷胥輕哼,聲音幾不可聞:“……你敢跟她在一個榻上試試。”

張富十也連忙點頭。

殷胥這會兒算是面上神情平和了些,起身欲走,回頭看向張富十:“你看了幾眼?聽說你還動手了?”

張富十騰地從皮床上起來,幾欲破音:“沒有的事兒!就看了一眼!我是扯開衣服查看傷口的時候不小心——!”

殷胥面上明顯不信,嘴上卻道:“那就好。聽三郎說你與裴六交好。朕出洛陽之前,倒是聽聞洛陽才子文人對緋玉女冠趨之若鶩,不妨回頭朕也說讀過幾句她的詩,給她個起個居士名頭……”

張富十剛想替裴六謝恩,就聽著殷胥涼涼道:“那估計追求她的青年才俊,高門嫡子就能再翻個幾番了。或許張將軍就可以排到三年後了。”

張富十傻眼,擡起頭來:這、這他媽叫公報私仇吧!

我就是看了一眼,你至於這樣毀我的感情麽!

獨孤臧偷笑,肩膀聳了聳,殷胥轉過臉來,看他居然能笑得出來,有些驚奇,道:“忘了說了,回去了之後,便讓三郎把考蘭接回家去吧。考蘭畢竟照顧她多年,有忠心也有恩情,明面上好歹還是她的妾,偷偷跑去和外男住在一道,不知道旁人要怎麽笑話三郎。季家還是家底豐厚,她要是養不起,朕出這個蓄妾的錢。”

獨孤臧:“……”大哥,我錯了行麽。

殷胥看著這二人神色莫測,這才算是糾結了許久的心頭一松,讓耐冬拎起帳簾,朝外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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