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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294.0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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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宜昌附近駐紮大軍的痕跡還在,而如今,那裏卻成了大鄴士兵的駐紮地,地面上曾經南周士兵生活做飯的黑色焦痕上架起了大鄴軍中的鍋爐,他們進軍時駛過的江面上停駐著大鄴的小船。因為跨流域,長江上又多被南周控制,蜀地下不來船,朝廷只能用巨大的車馬運輸船只而來,估計還要半個多月才能抵達這一帶。

他們奪下容易,想守卻難了,更何況沒有大船,人數又偏少。就朝廷送船而來的這個空檔,對他們來說也是最緊張的時間,一個個哪裏像是下了戰場,反倒日日夜夜四處巡邏,像是一只在寒風的草原上勉強找了個洞休憩的孤狼。

而這場持續幾個月的反撲,崔季明只是有所耳聞,她也在忙於鄂州一帶的戰役,殷胥對外宣稱是禦駕親征江南一帶,實際上卻打算來鄂州的主戰場。他比崔季明稍晚一步前來,一是因為朝中大事太多,他經手一遍交給薛菱還需要時間;二是鄂州若是沒有打下,前線還是太過危險,他想去朝臣也不會讓他去。殷胥已經了解到自己就是個振奮前線的吉祥物,外加坐鎮場子能讓決策更快實施罷了。

崔季明不敢說他來了她有點嫌棄,畢竟是皇帝,禦駕親征肯定是眾人保護的對象,出了點事兒都不敢拼死,都要惦記著保護他。他會一丁點在崔季明眼裏算是打情罵俏的武功,騎射也就一般般,真正上戰場,估計也是大局已定,他一身金甲站在後頭當個精神後盾。

只是這話要是說出來,殷胥指不定真心想來想在靠近她的戰場上,又覺得自己拖累她而心裏不舒服。帶著妾進軍營的主將也不是沒有過,小兵都能假內出去逛花柳巷,她要是真的壓力太大就也回頭撲進某人的溫柔鄉就是了。

就是這溫柔鄉……不那麽磨人就好了。

相比於他來,崔季明見到另外一個人才是真的驚喜萬分。來人正是賀拔羅,他如今在大鄴軍中也快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來,是因為找出了暫時解決覆合弓在梅雨季節頻繁崩裂的辦法。

崔季明本來以為要拿單體弓來用,正在憂愁,那樣的射程和力量如何能上戰場,賀拔羅想出了防潮的法子來,膠合連接部分用七八遍生漆塗過,曬幹包裹在外頭的生漆可以防止水汽進入。而後再用生漆包裹樺樹皮,將弓體全部做防潮處理。

做弓本來就是一件很講究的事情,大鄴自從幾年前開始奉行精兵制後,對於弓的質量也就更在乎,一把弓要經歷四季才能完成。這樣處理後不用再想辦法再做新弓,節省了相當一部分成本,但工藝也並不簡單,重新加工也耗時。而且就算是加工後的覆合弓到了南方,養護期也會縮短,每次養護的工藝也都更麻煩了。

幸好朝廷出的起這個錢,前線戰場上所有的弓,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問題,每兩三個月都要替換下來保養,然後拿上一批加工過的弓箭繼續上戰場,戰場上三萬把弓在使用,實際上還要有三萬把用作替換和維護。

大鄴不禁刀但是禁弓,民間沒有制弓的商賈,但此次殷胥卻打算將弓箭的養護承包出去,與朝廷按年簽訂契約,各商賈各自收生漆、樺樹皮,自備工匠來養護修覆,朝廷只付錢和檢工,但是如果不能按時角弓,就或許可能要付出慘烈的代價了。

雖然現在大鄴商賈發達機會眾多,但誰不想幹朝廷的生意呢?當各商賈得到朝廷的消息,開始積極想要承包,為了向朝廷證明自己有按期交工的實力,市面上的弓箭手藝人被各家高薪請去,樺樹皮、桐油和生漆的收買也風行一時。只是當眾商賈開始收材料的時候,才發現——這幾樣東西,怎麽市面上價格如此高,甚至想買都買不到了?

特別是生漆和鰾膠價格本來就高,產量也低,這樣被人提前收走,市場上需求量激增,緊接著就有一大批百姓湧去做割漆人。

原因就是,崔舒窈這個人精身在吐蕃邊界,卻動的比誰都快。

實際上她也不知道養護弓箭到底需要些什麽,只是偶爾聽崔季明說起來,覆合弓本來就要勤於養護,如果到了南方的估計沒多久就要拿下來護理。

崔舒窈以前是給成都府發戰爭財,這會兒如果是面對朝廷——那不知道是多大的生意呢!

舒窈立刻讓人去打聽,問有哪些材料是能防潮的,有哪些人是會做或者會修覆合弓的——如果真是運氣背,朝廷打算自己做這項活計,她就再把材料一點點轉賣出去也損失不了多少錢,收攏的人就算是高薪一年也給不了。

相比一旦朝廷對外招標,市場上必定飆升的生漆價格,這點錢都不算什麽。

她的家底,這個局還是玩得起的。

包括魚鰾膠在內,舒窈收買了市面上十幾種弓箭所用的材料,而後立刻在較為靠近戰場的位置買地建屋。就她的這種敏銳嗅覺在,怎麽能搶不到這生意,沒過多久戶部就放出此案,要民間商賈投標招標,名為“和雇”。

舒窈也沒太貪心,只是占了大概一半左右的生意,她雇傭的人手就在戰場後,立刻加緊工期開始了對弓箭防潮的加工和養護。朝廷也知道以前內部的撥款實際上會比市場價高出足足一倍以上,對待他們也就給了本來預算三分之二的價格。而就算是這個價格,就足夠讓無數商賈心中激蕩了。

崔季明可不知這些,她此時此刻正在距離鄂州一江之隔的沔州。

長江上常有濃霧,再加上將士並不駐紮在江邊,就算是兩城可以偶爾天晴時望見彼此樓閣的距離下,鄂州仍然不知沔州的境況。但崔季明想想,身在沔州的他們也同樣不知道對岸是何種狀況。就算是北機,對於南周的滲透也相當不夠,南周對外封鎖,北機大多集中在建康一帶或是有水軍的地方,而大鄴因為機會多,生活也比較富足,有大批人從南周逃到長江對岸來,雖然殷胥很重視消息的嚴密性,但言玉手中幾乎已經隱形的南遷對他們知道多少,崔季明可心裏一點數都沒有。

她通過幾年前的地圖和經常暫時去鄂州岸口經商的鄴人口中,命人大概畫出了鄂州附近的地形。崔季明暫定的是分散五隊稍作時間差的登陸,一支主力直襲最靠近鄂州城門的港口,兩支軍隊繞至側門包抄,另外兩支軍隊則負責先切斷兩側官道、攻襲緊鄰著鄂州的幾個城外村,而後再從主力軍進入鄂州的城門,進入鄂州。

這個行動其實沒有太大的難度,但卻也算是大鄴向南周挺進的第一個戰場了。若是打下這座城,就是大鄴占據的第一個南周境內的州城!

朝廷撥給她的中軍,再加上一部分附近州城的士兵,將長期的編制在她手底下。殷胥將她任命為鄂岳行軍總管,問她要不要給自己手下的兵改個威武點的名字,往後就一直用,崔季明卻渾不在意:“就魏軍就挺好的,叫季家軍容易詬病,叫什麽虎狼軍的話要是打不贏還是丟人。至少魏軍能提醒我們自個兒怎麽拼出來的。”

她不知道的是,因為自家軍旗是暗紅色,手下士兵又總效仿她多穿深紅色布衣,紅衣漿洗掉了點色,殺人凝了血又發黑,紅衣一塊兒淺一塊兒深,看起來有一言難盡的血腥,再加上魏軍想來是以少勝多而出名,作戰勇猛,怎麽都像是所到之地血流成河,被同行戲稱血衣軍。

就這樣的血衣軍,臨出發前張富十幾人也倡議,讓崔季明為此次行動取個名號。卻不料崔季明如此不靠譜,還是張富十將一邊喊著叫著要起名為“諾曼底登陸”的崔季明踹倒一邊去,又否定了獨孤臧那個俗到羞於啟齒的“虎豹行軍”,取名為“飛江”。

而當一個南風吹拂、陰雲密布的下午,一直著等待風向卻也不敢松懈一點的魏軍,終於等來了崔季明的下令,“飛江”行動正式開始。

無數停泊在沔州支流中隱藏著身形的船只,五艘為一組,劃破了黯淡的陰雲天的薄霧,從支流與長江的交匯口魚貫而出。

五艘船只被前後頭尾相連,卻不是用鐵鎖,而是用了一段段的木板,連接處寬約一丈多,就算是在船只之間也可以直接跑馬而過。前頭的船只極為高大,甚至可以說是在甲板上立了塔樓一般,白色的巨帆繪有魏軍紅色的圖案,被風鼓動,桅桿高大筆直。

如一條條長劍而來的船隊,五艘船兩側有續借的甲板,都是為了能更大的承載士兵數量。而這些船隊卻明顯能看出各有分工,有些船隊的第一艘船沒有高塔,卻又船頭類似於尖刺的撞擊器具,每一層都是已經騎在馬背上的騎兵,他們的馬匹不但訓練過在船上保持肅靜,甚至也被訓練的撿回了天性中會游泳的部分。

這樣一個個長條的船隊,既保證了不會因為停泊不開而將戰線延寬,又保證了後頭的士兵可以從船隊最後一艘船跑步下船。只是如果點火,就可能會一毀一條船隊,崔季明心中有數,卻也沒辦法規避所有的弱點。

而霧一層層蕩開,崔季明立在其中一艘騎兵船隊上,身著銀甲,望著對岸依稀模糊的鄂州城墻。她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緊張,這種恰到好處的緊張也拉動她全身都保持了專註,身邊的獨孤臧道:“咱們這是快到了麽?!我好像看見他們的城墻上的箭塔了,長江也沒有那麽寬啊!”

崔季明拿起單筒的水晶望遠鏡,仔細看著鄂州逐漸清晰的輪廓,道:“他們居然也修建了箭塔——不過我覺得除卻箭塔以外,他們還有別的東西。”

獨孤臧道:“別的東西?那商賈沒跟我們說過啊,是因為他也不認識,還是說是最近裝上沒多久的?不過畢竟是長江沿岸的城池,對方也不可能乖乖等我們去打!”

崔季明瞇了瞇眼睛,剛想說些什麽,忽然聽著耳邊跟她們隔著一段江水的其他船隊附近,傳來了驚呼和破空聲,崔季明猛地只覺得頭皮一緊,一把抓住了獨孤臧的衣領,拽著他往後撤了半步,一把拿起旁邊的鐵盾,這才剛拽到眼前,只聽見鐺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有什麽巨物撞在了鐵盾之上,她兩臂猛地被沖擊了一下,手指發麻,趔趄倒退兩三步,幾乎是控制不住的就鐵盾脫手。

旁邊一陣驚呼,崔季明看見那鐵盾向內有個幾乎被穿透的拳頭大的凹痕,若非是她天生神力,旁人早就被打廢了胳膊!她這才看清,地上落了一柄短粗的手臂粗的大鐵箭,箭頭因為相撞而歪斜,但那體積也幾乎是巨人才用得了的。

崔季明一下子明白了——對方城墻上架的是床弩!

鄂州怕是一直在戒備他們,或許也每日登城觀望,一旦看到魏軍的船隊如鬼魅般從灰白色的霧中出現,就立刻命人架起了床弩準備對敵!

而周圍,這樣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尖叫一般的破空聲連片傳來,薄霧仍在,甚至讓人看不清箭矢來的方向,兩側水面與霧氣中,不斷傳來了慘叫聲或怒罵聲。但很快的,箭弩的攻擊頓減,崔季明知道這不是他們的試探或者是停手,而是他們重裝弩車的空檔罷了,新一輪攻擊馬上就要再來了!

崔季明知道,他們不可能遇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鄂州,也不可能輕松的完成這次登陸了——

他們只會見到無數閃閃寒光的箭弩,見到緊閉的城門和城墻上無數的南周士兵。

這註定不會是一場好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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