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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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明看著管家攔下的這封信,心情有那麽點覆雜。

妙儀會給兆寫信一事,她是如何沒想到的。信上文字並不多,幾句話大抵都是詢問事態,她好似極為迫切的想從兆口中問出是否是叛軍一事,妄圖從兆那裏得到截然相反的事實。

並不是像崔季明想的那般,這封信上看不到什麽少女心意,卻有一種很忠誠的友情,好似不在乎流言,也想去站在對方立場上。

崔季明不由得為她這種天真的心態感慨。

幸而大鄴送信極為不便,平民只能看同城有沒有人順路可以給送消息,來回一等可能就是一兩年。貴族與皇家是有自己的奴仆送信,都是要匯總到管家那裏。這種事情都是崔季明或舒窈在管,也是她傻傻的,寫信就直接毫不遮掩的遞給管家。管家一看這封信要送往的地方,就驚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來找崔季明。

她將這封信平攤在桌子上,朝桌對面的妙儀推過去。

崔季明嘆道:“你可知道昨日淩晨,我與阿耶、賀拔公一同進宮去,商議的便是征討叛軍一事,今日清晨,阿耶還從宮內得到消息,聖人將予我軍中從事中郎之位。若這封信要是真寄出去了,阿耶與我就要完蛋了。通叛軍是什麽罪,你應該也知道。”

妙儀好似被嚇到了,她兩手緊緊的扶著桌沿,不斷的說:“對不起,我沒想那麽多,對不起……”

崔季明:“兆早在幾年前就和裴家有聯系,此次在山東集結叛軍,一是被別人利用,二也是他自己選錯了路。他成為叛軍一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妙儀擡起頭來,眼眶發紅,喃喃道:“他不是什麽壞人。”

崔季明:“也不是什麽好人。”

妙儀還想說,崔季明不必等她開口,就大抵猜到了她想說什麽。什麽他或許有苦衷,什麽他阿娘也不在了之類的話,年幼不懂事的時候,總喜歡給旁人種種自己不能理解的行為編排原因苦衷。

崔季明對她伸了伸手,妙儀好似得了原諒似的,從桌子旁邊繞過來,抽了兩下鼻子,撲進崔季明懷裏。

崔季明從懷裏捧出她的臉來,手指擦過她軟軟的臉頰,道:“天底下如兆這般的人何其多。一小部分相識的人,或成為咱們的敵人,或成為過客,我們怎能去了解每個人的想法、訴求。我們時間有限,沒空去了解,就像我要把時間留來給你擦眼淚,你該把時間留給自己的夢想,留給身邊關心你的人。他如何想,有過怎樣的痛苦或著……溫情,生活不在乎,歷史也不在乎,要打過去的幾萬兵力更不在乎。”

妙儀半晌道:“我只是覺得,若連我也不在乎,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在乎他想什麽了。”

崔季明心頭一顫,她想起許多人,都曾經或如今像兆這般,他的選擇、出身,都決定了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悲痛歡喜。如茍延殘喘的殷邛,如遠在天邊的言玉。

崔季明:“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有人關心。”

妙儀垂下眼去,崔季明想了想,又覺得這樣說實在殘酷,緩和口氣道:“你可以偷偷的在乎,縱然他不知曉也罷。這樣也不是天底下沒人在乎他了對吧。”

妙儀擡起臉來,用力地點了點頭。

幼時幾次見面的玩伴,還能心裏想著他是否痛苦掙紮著。崔季明不得不說,這該是兆的幸運。

她在崔季明懷裏膩歪了好一會兒,道:“阿兄今天身上味道不太一樣,有點香香的,但也不膩,好好聞。”

崔季明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偷偷拿了點……舒窈舊妝奩盒內味道最清淡的香膏,就抹了一點點。她不要臉的道:“你阿兄如林中君子,呵氣如蘭,自帶體香沒辦法。”

妙儀歪了歪腦袋:“是嘛,那為什麽每次阿兄去練武回來,都有點臭臭的。阿姐都要躲著不讓你抱呢!”

崔季明直磨牙:“你才臭!要你衣服汗透幾遍,能好聞就怪了。”

她揉了揉妙儀的後背,看了看天色打算起身往外走去。崔妙儀擡起頭來,這才發現今兒崔季明穿了一套繡朱鷺的玄袍,外頭披風也是一年穿不了幾次的赤狐毛領那件,耳垂上帶的也不是金佛,而是一套幾個細圈環套的金耳環。連前額平日裏紮不住才垂下來的兩縷發,今日都留的很刻意。

妙儀感覺出來一點不對勁:“阿兄今天是要去辦什麽事麽?是因為馬上就要當官了麽?”

崔季明自然不會說自己是去約會,點了點頭道:“正事。”

她走出兩步,回頭道:“阿兄今天好看不?”

崔季明的萬年小迷妹毫不吝嗇僅知的幾個成語:“好看好看!風流倜儻!氣宇軒昂!還有——高大威猛!”

妙儀就看著她阿兄的表情更愁苦了,她嘆了一口氣,兩肩都塌了下來,念叨著:“老子這麽帥,這可怎麽辦啊……”

崔季明哀愁著就往外走去,妙儀還以為自己說的不夠全面,連忙提裙追出去:“阿兄是我少說了幾個啊,還有好多詞可以形容啊!什麽儀表不凡,頂天立地,血性男兒,義薄雲天,彪形大漢——阿兄,不要跑啊!等你回來,我給你默寫三張紙的溢美之詞!”

崔季明逃也似的離開了不停往她心口插刀的小妹。

明明萬貴妃畏罪自殺、兆統領叛軍的消息傳遍了長安城,或許只要再過一兩日便是大朝會,長安城陷入了暴風雨之前的平靜,她卻沒有在家為即將變動的風雲而備戰。

當她策馬到之前的練武堂,推開門院內是一片平整的薄薄積雪,一行足印延伸到不遠處,殷胥坐在一條長凳的右側,凳中間擺了一套茶具,他正在給自己的杯子斟滿。

崔季明探頭探腦,喚道:“哎。”

殷胥擡起臉看她,手上卻沒停,道:“躲在門後作甚麽,過來。”

崔季明踩著他的腳印走過去,搓了搓手:“非這個節骨眼上叫我出來,有什麽事麽?”

殷胥端著茶壺的手擺平,轉臉道:“無事我就不能見你了麽。”

崔季明笑:“你是個大忙人,除非想我想的睡不著了,否則哪有空來見我。”

她坐在長凳的另一端,殷胥一低頭就看著二人之間隔著那套茶具,心裏暗自後悔自己將茶具放錯了位置。

崔季明:“要去哪兒?”

殷胥搖了搖頭:“我沒想好,如今長安城內去哪兒都覺得惹眼。”

崔季明:“你就打算在這兒跟我幹坐著啊。”

殷胥:“你就沒想過要去哪兒?”

崔季明:媽的你說要出來約會,還要我想地方。

她想了片刻道:“我許久沒見過賀拔羅了,他如今在機樞院做事,搞出很多有趣玩意兒,我們不如去他府上拜見。他應當沒見過你,你就說是我朋友也罷。”

殷胥想的可是去些沒旁人的地方,但崔季明既然說了,他又不好反駁,只得道:“也成。”

崔季明起身:“那走吧?”

殷胥卻跟粘在椅子上似的:“咱們再坐會兒。”

崔季明頗為無語的又回到長凳上坐著,這大冬天在露天院內坐著是要吸收日月精華麽?倆人前兩天一直在路上同行,顯然也沒什麽新奇事兒可說,談政局又太沒趣,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在凳子上幹坐著。

一轉頭,就看到殷胥也沒抱著暖爐,更沒帶手套,兩只手凍的指節微紅,掌心縮在衣袖裏交握著。

她也沒想太多:“你怎麽又沒帶手套,長安的風刮起來要人命的。冷不冷?”

殷胥終於等到她說這句話了,他朝她身出兩只手:“冷。”

他自然不會說自己一路帶著的手套,就讓他故意扔在了後巷的馬車裏,畢竟戴著手套,她就不會來暖他的手了。

崔季明伸手握住,等到捏住那冰涼纖長的手指,終於能隱約的猜到某人的心思了。

就殷胥那仔細到強迫癥的性子,會忘了手套?

她心中了然。然而殷胥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還沒她高的少年了,她的手已經沒有他的手掌大,這樣握著很難去完全團住他的手指。

殷胥垂下睫毛去,道:“還是冷。”

崔季明瞪眼:“殷小九,別得寸進尺。那你還想怎樣,難道要放在我肚皮上暖麽?”

殷胥對於她這種隨時破壞氣氛的能力也是佩服不已,不得不擡起頭來怪無奈的瞥了她一眼,道:“你給我吹吹氣就不冷了。”

崔季明失笑。某人就惦記上了城墻上那一回了。

她擡起手來,朝合著的兩手內哈了一口氣,笑道:“早知道我晌午該吃了蔥拌羊肉再來,弄你一手大蔥羊膻味。”

殷胥一臉恨鐵不成鋼,道:“你這張嘴裏就不能吐出兩句像模像樣的話麽!”

崔季明嘿嘿一笑,低頭望著隔在二人之間的那茶具,道:“這玩意兒貴麽,我給碰壞了不要緊吧。”

殷胥連忙將那邢窯白瓷六瓣蓮茶盞說的一文不值,崔季明一聽果然寬心,隨手就給拂到地上,甭管摔沒摔碎,朝他靠坐過去。

他總算如願以償,崔季明道也沒多說什麽,就蹭著他指甲玩,好似得了什麽新奇玩具似的。

殷胥道:“你路上是不是躲著我。”

崔季明連忙道:“哪有!”她自是不敢承認被殷胥的……熱情如火蜜月期嚇得連忙遠離保平安。

這種事情只是殷胥自己的感覺,他找不到證據,也沒法去指責她。

他抽出兩只手,轉過身來放在崔季明頸側一圈毛領內,貼著她的脖頸。崔季明涼得打了個寒顫,咬牙道:“要是別人,敢這麽幹,我早打死他了。”

殷胥隱隱面上帶上了點笑意:“要是別人敢這麽做,我先打死他。”

崔季明笑了笑,目光從他雙眼移到他唇上,稍微往前湊了湊腦袋。好似二人之間有什麽默契一般,殷胥也垂下眼睛,朝她靠過來。

二人唇舌還未碰在一處,殷胥忽然開口:“你身上怎麽有點香味,我以前沒聞過。”

崔季明自然不會把自己幹的丟人事說出來,扯謊道:“家裏換了新的熏香,衣服上頭發上都留了味道,如何?”

殷胥中肯的評價道:“挺好聞的。”

崔季明道:“不該多嘴的時候多嘴。”

殷胥帶上幾分笑意,與她吻在一處。

他與她來回糾纏,好似能一直這樣下去。崔季明覺得二人這樣實在是太膩歪,不是她會做出的事情。但轉念一想,以平日殷胥的樣子,誰也不會想到他面紅耳赤的樣子,想到他會緊緊攬著她去求吻。

反正兩個人只對彼此露出這樣的傻樣子,何必再想太多。

只是漸漸她覺得自己唇都快被某人啃破皮了,某人癡纏的勁兒偶爾顯露真是有點嚇人,崔季明在他唇上咬了咬,殷胥不去理會。崔季明覺得再這樣下去,今天就別出這院子了,她實在無法,只得用虎牙,逮住某人的唇,狠狠咬了一口。

殷胥吃痛,他扯開了幾分,道:“為何咬我!”

崔季明起身:“我怕我被某人啃腫了。你好歹有點分寸,再這樣下去還用不用出去見人了。”

殷胥拿手指抹了抹唇,只看著指尖上一點血,某人當真心狠手辣。

他顯然還有些氣喘籲籲,唇邊一點血色,他膚色白,反襯的那血鮮艷刺眼。

崔季明站著,弓腰安慰似的親了親他唇角:“咬你一口而已,別斤斤計較。你都咬了我多少口了。”

她將他從椅子上拖出來,二人朝後巷側門走出去,坐上崔季明一看就腿軟的馬車,朝賀拔羅在長安內的別府而去。

長安房價也不低,城北城東都是富人區,那裏的房價是幾乎當一輩子高級公務員的工資也買不起,像賀拔羅這樣的高級技工,拿的工資基本相當於底層編制公務員,只能住城南的坊內。

不要覺得長安的坊內就是大城市了,城南有二三十個坊內,就是有圍墻的大農村,裏頭養雞養牛,種地蓋房,簡直是原生態。長安城南因為地勢稍微低窪一點,如果夏季大雨總是被水淹,所以才如此房價便宜。

馬車載著二人去往城南一座大坊,一片田壟之間處小小院落,其中竟有幾座三層左右的房屋,崔季明跳下車,並沒有敲門,而是在落滿雪的石獅子面前,找準一個牙齒摁了下去,就聽到哢噠一聲,好似深灰色木門後頭的門閂掉在了地上。

殷胥如同跟崔季明展開一場奇異冒險般,驚愕的跟著崔季明推開門,踏過門檻而去。

崔季明在他身後關上門,將門閂搭回原位,道:“雖然賀拔羅面上是被賀拔公逐出家門,改單字賀為姓。但前兩年杏娘為他生了個閨女,不知道外頭怎麽就傳成了兒子,還說是是賀拔家最後的血脈。再加上他在機樞院發明了許多事物,位置更是引人矚目起來。”

她說罷,牽著殷胥往內院走了幾步,高聲道:“阿羅,杏娘,你們在麽?!”

院內塔上好似還擺著好幾個長刀,崔季明知道他們二人生活沒什麽下人,還未來得及再往裏走走,殷胥就聽到了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一個眼睛圓溜溜,帶著繡花帽子,不過兩歲多一點的女童如同打滾般跌跌撞撞的跑出來,咿咿呀呀的叫喚著什麽,就朝崔季明的褲腿撲來。

崔季明一把撈起她來,抱在懷裏,笑著捏了捏她臉頰:“呀,這不是小彤彤麽!見到表哥就這麽高興呀!”

賀拔彤轉過臉來,就看見了殷胥,她繼承了賀拔羅的一身白嫩肥軟,和杏娘的大眼睛,見到殷胥,簡直就像是三天沒吃過肉一樣,張著手吐著泡泡往他的方向撲。

崔季明笑道:“哎呀你也看見美人就走不動啦,來來九妹,你抱抱。這丫頭就是吃食太好,養得跟她爹一樣肥。”

殷胥也不知道怎麽抱才好,慌不疊的攬在手裏,活像是抱著一顆新鮮大白菜。

杏娘自來熟,這小姑娘常年只和爹媽生活,見了為數不多的外人,興奮得如同哈巴狗,一滴豆大的口水,就從她嘴角跌在了殷胥衣領上。

殷胥很想忽視,卻難以忽視。賀拔彤竟然還不算完,抱著殷胥的脖子,似乎覺得涼涼的特別好玩,就拿他臉頰當擦口水的布巾一樣,吧唧一口就親上去,還來回亂蹭。

這回輪到崔季明炸了:“你丫松口!這是你能親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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