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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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季明沒有坐馬車,風雪稍頓,但土路上連續冰凍幾日已經很難跑車了。馬腳在冰面上還算能行走,崔季明帶著有兜帽的厚鬥篷,策馬朝宣州城附近趕去。

流民已經被鎮壓了一波,往安吉的方向靠攏,宣州城附近仍然有許多流民聚集,他們看見崔季明這樣帶著侍衛的貴家郎君,是絕不敢上來乞討的,但是他們的目光包含著更深的惡意。崔季明縱然走過突厥人陣前,也未曾感覺過這種想要將她如何分屍當場的殺意。

她幾乎不敢偏過頭去,跟那幫蹲在官道兩側席地跪坐的流民對視。他們的眼神裏卻充斥著無邊的恨,崔季明很難理解可以厭惡,可以憤怒,但為何要是要這種態度……

她沒有進宣州城,而是去到了附近軍鎮紮營的遠郊。

大鄴有六所大營在外,這六座大營匯聚大鄴最精英的將士,最精良的武器,縱然軍備開銷不斷緊縮,也一定是以這六座大營為優先供給。所以大鄴的政策幾乎是外強內弱,外緊內松,對於內地的管束也在忽視的情況下逐漸減弱。

沒人管一般會出現兩種狀況,一是軍械老舊,缺乏訓練,士兵幾乎沒什麽戰鬥力。二則是兼並嚴重,強的軍鎮反而會大肆掠奪資源越變越臃腫。

但宣州的軍鎮卻不是崔季明想象的那般。

崔季明並不了解南地這些大小軍鎮,她也未曾事先問過此地節度使究竟是何人,只是先來了駐紮營地。行軍青廬都十分破舊,上頭還有些許補丁,外頭斜斜插著各種長短不一削成尖的竹子,用來當做大營外的圍欄。

裏頭傳來操練的聲音,渺渺炊煙淡淡的籠罩在上頭,靠河川的位置還有夥兵在碎冰撈魚。

顯然各地豪強把持的軍鎮中,並不包括宣州。

崔季明帶著考蘭與侍衛,策馬停在了這座簡陋的大營外。營外四五個守門的年輕士兵還是很有精神的挺直著脊背,他們跟崔季明差不多年紀,擡頭望了一眼崔季明那鑲玉的馬鞍和華貴的服飾,便知來的不是一般人,連忙問道:“敢問郎君是?”

崔季明道:“麻煩傳一句,某是長安崔家三郎。賀拔主帥的外孫。聽聞宣州有難,境況危急,特意前來。”

那十七八歲的小兵不知道崔家,也聽說過賀拔慶元,面上猛然亮了,點了點頭,立馬跑進去傳話了。

崔季明還覺得自己這說辭太勉強了些,都要搬出賀拔慶元來撐場面,有些怪緊張的繃直在馬背上。身邊的考蘭這一年多以來沒少跟她走南闖北的,他總是好奇心旺盛,到了哪裏都要抻著腦袋亂瞧。這也就罷了,偏生他特別好打扮,以前在大漠他裹兩層紗就不錯了,到了這裏……崔府他的側間內,衣櫃就占了大半的面積。

崔季明也是有錢,他就可勁兒造。

今兒走一身繡蘭白色衣裙清純不做作風,明兒就要穿貂穿皮草辮一頭小辮走大漠異族浪子路線。近日他又轉了性,看見人家街上有書生帶布冠穿長衣的,自個兒也非要弄一套。但他比崔季明小一歲半歲,身高也在崔季明耳垂下的位置,感覺不太可能有什麽發展前景了。

崔家本家縱然有近百人的繡工,也不是用來折騰給他角色扮演的,好不容易改小了一套長衣給他套上,明明不倫不類,他還不自知,得意洋洋的就要穿著走。

考蘭就沒考慮過他那張臉配這羽扇綸巾與長袍,多麽像一個白天給主子抄書,夜裏給主子快活的貌美書童,臉上幾乎就寫了四個大字——以色侍人。

崔季明縱然再不要臉的想讓全天下都知道她喜歡男人,也隱隱有點受不住眾人詭異游走的目光。

他策馬湊到崔季明身邊來,剛要問那紙糊鎧甲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就看著一行人急急忙忙的走出來,最前頭那中年男子穿著細密的藤甲,裏頭裹著幾層露棉絮的襖子,鼓鼓囊囊到幾乎都快把藤甲撐開了。

他不過三十五六歲的模樣,圓圓的面龐上蓄有滑稽的短須,明明確確的告訴眾人——沒錢打理就別留別胡子了。

崔季明總覺得有些眼熟,低頭看了半晌才道:“是……劉將軍?”

圓臉的節度使劉原陽激動的往前邁了幾步:“是崔家三郎?是……那個讓賀拔老頭抽的四處亂跑的混小子?”

崔季明有些恍惚,她從馬上下來,終於知道為何李治平要她來了。

劉原陽沒想到她還認得出他來,激動地上前擁了她一下,那硬邦邦的藤甲裝的崔季明一聲悶哼,他哈哈大笑:“臭小子!天吶你都比我高了!怎麽長這麽大了!是賀拔老頭跟你說了我在這兒受困,你才來的?”

劉原陽是南地農戶家出身,到洛陽闖蕩,做了許多年雇傭兵。後來犯了事當做囚犯被踹到涼州大營去,到了涼州大營就因為他溜門撬鎖,燒火做飯什麽都會做,腦袋又滿是鬼點子,才被賀拔慶元選中。賀拔慶元親自帶過他好幾年,他不像蔣經蔣深那麽老實死板,又不跟夏辰那麽腹黑,內心最孩子氣,於是跟崔季明也算是關系不錯。

他離營的時間與蔣經差不多,崔季明還沒長大學乖,他便也因為曾經罪奴的出身以及如今賀拔慶元左臂右膀的職務,而被驅趕出了涼州大營。

他骨子裏有一種對階級的無視,對待崔季明的態度並不像是蔣深那般謙卑,也不管他是不是一身帶虱子的破棉襖,就敢這麽攬著崔季明往裏頭走。

崔季明笑著也不在意,只是由於行歸於周的態度是要劉原陽的項上人頭,她不可能抱著團聚的快活心境,面上笑意有點勉強。

她走進了大營內,劉原陽是個多話的人,笑道:“你知道我這人多年軍功得到的銀兩,都沒給存下來多少,當初離軍後便以為要回老家了,卻沒料想賀拔公非要讓我來宣州。當節度使需要的金銀,那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數啊。”

崔季明轉念想著長安唯一的勳國公府,還沒有長安崔家下人的偏院大,心中也明了。她以為賀拔公都只是將錢拿去直接給了被裁軍的將士,卻沒料到,他也算是做了這樣的投資啊。

劉原陽笑道:“我要了前兩年的錢,畢竟節度使也能拿一部分賦稅,也有自己的地,我便想著都將錢還給賀拔公。如今營內人數不少,就是模樣看著窮酸了點,你小心些,這泥都很深。”

營內的地面上都是車轅與馬蹄的一道道溝壑,在地面上碾來碾去一團漿糊,混著雪水與馬糞,一股惡臭。崔季明拎著鬥篷的下擺盡量避開去,劉原陽襪子上全是泥也不在乎的踩過去。

營內正在操練,滿場不少士兵也穿著羊毛背心和紙甲,練兵時一個個都跟悶葫蘆一樣沈默,但行動卻整齊。練兵結陣的招式中有很多賀拔營的影子,卻又做了極大的調整。

劉原陽頗為得意的背著手講他的十二人小陣。大鄴南地的地方軍是不太成體統的,因為用他們打仗的時候並不多,所以兵器也很不成體統。劉原陽不像別的節度使那樣吞並土地征收賦稅,比較窮,所以想了很多用便宜器材制兵器的辦法。從長竹竿上綁短刀的長柄,到農家鍘刀與鐮刀改制的幾種短兵,一切都為了適應南地城鎮村落之間的步兵戰鬥。

他的鬼點子,到了這可以自己做主的宣州來,幾乎是發揮出了十成十的本事。

其中還有對於涼州大營軍拳的改動,都變得更內斂了一些。他已經成為非常合格的一方將領了。

一會兒就到了午食的時間,操練的軍士拍了拍手,一群年輕的士兵活蹦亂跳滿臉興奮的去吃飯,崔季明沒有出入過南地的軍營,便去看他們吃些什麽。

一個個年輕小夥子,被她這個貴家郎君盯著飯碗,怪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仔細看去,每個人是菜粥與白面餅子,還有些鹹菜,這種待遇實際已經比西北很多大營好很多了。

崔季明感嘆道:“如今江南的糧食產量,已經快要趕上中原了,吃的比涼州都好了,劉叔你也真是大方。”

劉原陽笑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麽。”

崔季明伸手掰了個餅子,裏頭結結實實的白面,一點點都不作假。她道:“這幫孩子年紀小,縱然有老兵油子,打流民怕也是心軟下不了狠手吧。這邊跟大營不一樣,出生在這附近,就在這附近當兵,指不定能撞見鄉親。”

劉原陽叼了半邊餅子,啃著道:“最開始,的確是下不了手。但是這幫兵,勝在我帶了好幾年,聽得進去人話,又從我手裏承恩,肯聽我指揮。”

他一邊走一邊道:“我就跟他們講,如果百姓流民不對他們出手,他們誰也不許動手。但如果有流民殺其他百姓,或者是對他們出手,就格殺勿論。輕易傷害別人去動武的就不是百姓而是暴民了。畢竟有更多百姓手無縛雞之力,不肯揮屠刀向旁人,這些當兵要保護的是那些人。”

劉原陽嘆道:“而且是只要出手就一定殺死,決不能只傷不殺。一開始還有很多孩子不願意下手,只是捅傷了便想放過。但這幫流民也沒錢治病,傷了治不好不就是拖著等死麽,指不定還會引發時疾,還不如一個一刀利索,動了殺招才能震懾住他們的瘋狂。”

劉原陽畢竟是在最兇險的三周一線摸爬滾打的人,他對於戰爭的經驗不是旁人可比的。

崔季明心中沈甸甸的,嘆道:“聽聞如今流民已經退至了安吉?”

劉原陽欲言又止,道:“前幾年那場凍災,三郎可知曉?”

崔季明點點頭,那次凍災之時,她正在播仙鎮,但也有聽聞過。

劉原陽道:“那一年的凍災,持續的時間和強度也只比今年差一點,但流民的數量不足今年的十分之一。我還曾想著是不是因為這兩年凍災的時間間隔很短,所以才大傷元氣。然而我手下好多兵都是農戶出身,他們說這兩年新作物和新政推行,賦稅減免後還沒有漲回去,老家的收成都很不錯,應該是承擔的起這一次的凍災的——”

崔季明心裏門清,嘴上還是道:“劉將軍覺得是……?”

劉原陽拿了一條長竹凳坐下,神色凝重道:“且不說宣州這兒居然能有幾十裏外池州與江寧的流民——但我看這次流民居然大範圍的撤往安吉去,才真是開始懷疑了。什麽時候流民還會撤退了?跟打仗似的接到一個消息,嘩嘩的全跑了,他們都餓瘋了,還能會戰略撤退?”

崔季明垂眼道:“我聽聞湖州、長興與武康的衙門都讓流民給沖垮了,縣令縣丞和刺史被殺之事也頻頻發生,這是要變天啊。”

劉原陽惡狠狠地啃了一下那硬邦邦的面餅子道:“是啊!我怎能不知曉,三郎來看也是有心了,我在宣州這境地你也幫不了我什麽,還是趕緊回長安。但是你在朝廷說得上話,應該能往上報一報。我還是希望朝廷能聽到實情。”

賀拔公帶出來的將士,很少有心術不正的。他雖掌管一方,心中記掛的卻仍是百姓,計謀都用來想的是如何能盡量省錢、守護一方。

崔季明沒有應答,道:“聽聞如今安王也在城內,他沒做什麽打算麽?”

劉原陽道:“安王已經做的很多了,前幾日聽聞安王妃已經找到了城外附近的石炭礦,若是能夠盡快找人挖出冶坑來,應該也能緩解江南這幾座城的一時之需。”

崔季明沒有見過刁琢,她只聽說她是刁宿白長女,又是蕭煙清的學生之一。她曾經也在建康念過書,和舒窈應該算得上同門,之前就算不熟悉也打過照面。

而她漸漸往宣州的路上,才知道這一對年輕的夫婦來了宣州之後,都做了多少實事。

宣州算的上江南比較富庶的州郡,但是卻並不算冒頭。澤是去年春季來的宣州,自那之後,宣州的手工業幾乎興盛到其他州郡不能相比。像以前就興旺的桐廬、建康等地,基本上州郡內作為支柱的產業也就最多兩三個,而宣州能撐起一方的產業,如今卻多至七八種。

本就是朝廷制錢之地,夫妻二人來後,又有麻葛制造、建船、絲質與茶業。再加上澤來南地之時,正趕上一波奴婢恢覆戶籍,安王夫妻帶著金銀來,大肆雇傭投入,宣州附近幾乎沒有無事可做的百姓。她曾經聽舒窈提過想要到宣州來找生意,看來也與此有關。

崔季明道:“也不知道這兩個忙人是否在宣州的府邸內,我還想去拜訪一二。”

劉原陽拍了一下腿道:“之前好似兩人都在奔走,連腿腳受傷平日裏不愛出門的安王殿下都親自去了慈幼局,想要再多開幾處,提供些朝廷撥款以外的支持。但前兩日,一直在野神出鬼沒的端王殿下,居然來了宣州。朝野不都在說是當年端王害的安王殿下斷腿,但畢竟有兄弟掛名,安王應該也與他會面了。”

崔季明一臉不可置信:“你說端王?他來宣州了?”

劉原陽笑:“對啊,就在你前腳來的,我都懷疑這幫流民,有沒有可能是他搗鼓出來的鬼,誰不知道他母妃如今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他一個當年不受寵的皇子,也都能一手遮天了啊。”

崔季明滿臉懵逼,他怎麽一句也沒提起過?倒也是那天見面之後,倆人全說的是不著邊際的廢話,叨叨沒兩句殷胥就情緒激動,非拉著她到床上想要獻身了……

只是倆人來的目的估摸是完全不同吧。

劉原陽看她驚愕茫然的神情,道:“你不會不知道吧!就那個端王啊,那個說小時候腦子不好使話都不會說的端王!”

崔季明:……我知道,不就是前幾天還躺在老娘床上哼哼的那個端王麽。

她忽然道:“我不去宣州城內了,你這兒有沒有地方能讓我住下?沒有帳篷,給我清出一塊空地也行,我讓奴仆弄自家的帳篷。白日我先去四周看看狀況,晚上歸來。”

劉原陽跳了起來:“好啊!好久沒跟你這小子敘舊了,聽過的都是些傳聞,只知道你現在出息了!我叫人買酒,夜裏頭到賬下聊啊!”

崔季明點頭,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外走去,對考蘭側頭,低聲道:“陸雙應該找著約定好的,快到了附近。你盡量聯系上他,然後查探一下行歸於周或言玉的人馬是否有來附近。我猜今夜我與劉原陽小聚,他們就會來取他首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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