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關燈
崔季明表現出無憂無慮的樣子,腿傷比她想象中嚴重一些,舊傷疊加,她也不大從床上下來了。

阿史那燕羅進東風鎮來見她,罔顧了這座小院落外頭的漢人侍衛,一副來奪人的樣子闖進來,實際心裏不過是憋著一口憤怒。他決意不能使言玉再這樣肆意下去,反覆考量後,他認為殺死言玉並不能使賀邏鶻對他疏遠,畢竟他才是賀邏鶻的左膀右臂,漢人們一肚子彎彎心思,到頭來將突厥人拿來當槍使得成分更多。

他不欲與賀邏鶻說,打算先斬後奏,計劃在心中盤繞了幾圈,準備也做了大半。

此時進屋內,他打眼了一圈,才在床上被褥下,找到了癱成一條的崔季明。腦袋抵在床頭,肚子上擺了個大陶盆,她正細致的啃著雞翅膀,滿手是油,陶盆裏只剩下骨頭。她吃的紅光滿面,看見阿史那燕羅也不吃驚,伸手如主人般叫他坐,活像是個七老八十妻妾成群的鄉紳。

她兩只油手在幹凈的被面上蹭了蹭,笑道:“言玉不在,俟斤大人這是要強帶我走?”

阿史那燕羅不說話,這幾日加強了巡邏,所以今日他還穿著甲。他得消息,康迦衛與端王帶大軍要來東風鎮正面作戰,兵馬來勢洶洶,言玉手裏縱然在營內有細作,這種坦蕩的作戰下怕是也沒什麽作用了。

他坐在高椅上,兩膝交疊,道:“我多少日得不到先生那頭拷問出消息,想著或許他念舊情,手段太溫柔。或許你見了我,肯張嘴多說兩句。”

崔季明笑著伸手在那陶盆的一堆骨架下尋找有沒有漏網之魚,阿史那燕羅瞧了一眼,她活像是個黃鼠狼投胎,骨架上連點肉丁也沒留下。

崔季明笑:“我這不是與你多說了兩句麽。我與他已然多日無言。原來俟斤大人不知,我的眼便是被他毒瞎的。”

阿史那燕羅這才一凝眉,有些不肯信:“為何?”

崔季明:“他高興唄。”

這答案與她自己故意提起這個話題相比,實在太敷衍,她又道:“你問不出什麽來的,並非我不願說。此次來三州一線,我是扮作小兵偷偷跑來的。等到了後來才被抓著現行,賀拔公便給我了我一個吃力不討好的活。我年歲小,混不得上層,他們怎麽安排,我怎能知道。”

阿史那燕羅:“那刀,是打算編制進軍麽?如何結陣?是迎頭先鋒所用還是出奇補救用的?是純騎兵武器,還是步兵兼用?”

崔季明只答:“那兵器我拿到也不過個把月,還未進過大營,根本只是個試驗品。”

阿史那燕羅又道:“那刀刃是如何造的?若以其成本來看,這種刀不可能在軍中普及。”

崔季明知他應是兵器、軍武方面的癡人,什麽都要研究透了。

但大鄴的制刀技術依然突飛猛進,雖還未出現歷史上宋代成本較高但幾乎可登峰造極的包鋼技術,但如今夾鋼工藝也已經成熟到了極點,百煉鋼做刀身,純鋼做刀刃,整體剛柔並濟。劈砍樹木與皮甲時,與突厥工藝的全鋼刀雖無區別,但當遇上金屬類硬物時,它不但不震手、不易折,鋒利度也整整上了一個檔次。

這是大鄴這些年大開冶鐵,行當發展才有的產物,突厥人學也是學不來的。

她道:“你們做不到,不代表大鄴做不到。大鄴富足,許多事物早已發展的超過你們的想象了。我與你講,你們的匠人也做不出這種刀。”

阿史那燕羅呼吸一滯。

突厥每次攻打大鄴,幾乎要窮傾一國之力,動員所有能動員的男女老少。整個突厥,千萬人生而為了打仗。而另一邊,他們望不到的富庶的大鄴內,政鬥著、裁軍著、花天酒地著。阿史那燕羅曾想,突厥連年使得大鄴邊境收緊,這是第一步。

令大鄴邊疆淪陷,把戰火推至長安洛陽,才是他們這一代人最想做到的事情。

他半晌道:“縱然兵器不夠鋒利,但兵器之間有相克。我許你在這裏好吃懶做,便是希望你腿傷養好了,迎戰突厥高手。”

崔季明:“哈?打仗的事情,與武功並無幹系。”

阿史那燕羅並沒有說,因崔季明手下三百賀拔家兵,屠了將近三倍多的突厥兵,不少突厥將領已經坐不住了。他們將一切歸咎於新兵器的出現,也就跟這一把刀對上了,仿佛非要看崔季明的刀輸在突厥武器下,才能找回半點尊嚴似的。

阿史那燕羅放走了康迦衛,實際上算是輸了,對於其餘幾位部落首領對崔季明非要拉出來溜溜的討伐,並沒有太多發言的餘地,而他的確也想更仔細看看這把刀實戰的用法。

他希望看到她使出全力的樣子,這段時間便放任她去養傷。

只是連言玉也不能留,到所謂的比試結束,她無論輸贏怕是都不能活了。阿史那燕羅想著,到時候將她綁在木樁上,用最損傷筋骨的方式半蹲著,與紮馬步不同,她大抵半個下午就能雙腿失去知覺,兩天便能完全廢了腿。少年人很容易惶恐未來的殘疾,以及這種淩遲般的痛感,或許那時候她不會再這般隨意閑適,好歹能從嘴裏問出幾句涼州大營的事情。

再後來,或許她兩條腿青紫潰爛後,康迦衛也帶兵攻來。崔三是賀拔慶元的親孫子,殺死於陣前必定能震懾對方。

阿史那燕羅心裏預演了一番未來幾天的事情,十指相交道:“你並沒有選擇的餘地,別忘了你還是個俘虜。你若能贏得了,或許我會放你一條生路,但我更樂意見你血濺當場。”

崔季明心中有些不安,卻聳了聳肩道:“看來你只是來通知我。”

阿史那燕羅擡手,一個小物件扔到了床上,隔著被褥砸到她膝蓋。崔季明將陶盆放在一旁,伸手去撿,正是她的琉璃鏡,上頭在沙地上有些磨損的痕跡。

阿史那燕羅:“突厥人不願和瞎子比,你戴上這個好歹也能看清。”

崔季明卻擡頭:“那袖弩呢?”

阿史那燕羅挑眉:“你還惦記著。二選一,非要你挑,你要哪個?”

崔季明毫不猶豫:“將袖弩還我。”

阿史那燕羅:“沒有短箭,那就是個廢物。”

崔季明:“它陪我經歷許多事情,已經有了感情。更何況袖弩的正主是個心眼比針孔還細的人,我弄丟了,他必定要與我別扭置氣,或許哄也哄不好。”

她答案離奇,卻堅持。阿史那燕羅只得道:“屆時再給你。只是刀不可先給你。”

崔季明哼哼兩聲,對方拿著她的刀要研究要做手腳,她也無法,身為俘虜,哪裏有權利指責不公。

阿史那燕羅點頭,一個低著頭的仆人走進來,手上端著一盆又新出爐的燒雞。他扯了扯嘴角,想著她多吃些也好有力氣打架,便從屋內離開。

崔季明才擦了嘴,那仆侍正是這幾日給她送餐飯的老奴,她歡欣的叫了一聲,正要接過來,對方卻沒松手。

崔季明擡頭,本還沒反應過來,猛地好似才突然發現眼前的人並非她見過的老奴,明明邁進屋的就是這個人,她竟然直視對方的面容兩三秒才反應過來。

如同腦海中一層霧散開,她才發現對方是個年輕人。

她先想的便是有危險,往後猛地一撤,抄起身邊的外衣卷其就朝那男子兜頭罩去,那男子嚇得腿都軟了,蒙在衣服內強壓著聲音卻又怕她聽不見的喊著:“三郎,崔家三郎!我是阿繼——紅毛!我是紅毛啊!”

說阿繼,崔季明還真不知道是誰。

可她長這麽大見過的紅毛,也就那一個。

她登時反應過來,掀開衣服,眼前年輕人的臉面很熟悉,布巾裹著頭發。她又驚又喜:“是你?!是誰知道告訴你我在這兒的?”

阿繼連忙道:“是主上來的消息。俱泰也來了。我們人手極少,但東風鎮也不算完全的鐵桶,潛進來容易潛出去難。”

崔季明驚:“俱泰什麽時候替阿九做事了?”

阿繼:“說來話長。三郎,離開東風鎮絕非易事,我們必須趁亂為之。阿史那燕羅可是叫您與突厥高手比武?”

崔季明點頭。

阿繼道:“似乎突厥的幾位將領很在意這場比武,還想讓突厥軍中人來觀摩,要坐下這麽多人,總要提前準備地方。他們若無意外,很可能備在軍鎮西側土城墻下。如今消息傳遞不便,我見您一面已是艱難,或許到時候會有很多意外,但就需要您隨機應變。”

崔季明望了望外頭,壓低聲音:“你且說。”

阿繼:“俱泰說,阿史那燕羅有意要對言玉動手。以他看來,阿史那燕羅邀請言玉共同觀摩比武,屆時突厥的諸位將領都在,阿史那燕羅發難動手,一是言玉逃不脫,二是可將其他突厥部落首領拉入此局,共同擔責,避免他因殺死言玉而被其他部落首領落井下石。此番動亂,極有可能在比武中段或結束時,這便是最好的時機!”

崔季明道:“時機可會這麽準確,言玉也不是吃白飯的,怎可能就會這麽輕易被殺。”

阿繼道:“怕的便是他輕易被殺。或許還需三郎有意對他提出此事,他有所提防,或者是打算將事態鬧大,到時候阿史那燕羅動手,混亂持續時間越久越好。”

崔季明點頭:“我知曉了。但此事不成的幾率也頗高,一旦阿史那燕羅決定不動手,或者是言玉使計提前逃脫,我們就喪失了這個機會。”

阿繼面上扯出了幾分笑,更使得崔季明覺得她剛剛對著這沒易容的臉,居然能看錯也太疏忽了。

阿繼:“三郎不要太緊張,此計若不成,還一定能想出別的法子。您不會死在這裏的。”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細窄的紙條,道:“主上寄信與我們時,托我們將這紙條交給你。”

崔季明心頭一熱,連忙展開來貼近看,上頭的字極為簡單。

“你還欠我一下。回來應加倍奉還。”

是他熟悉的字體,崔季明又想笑又眼酸,竟擺出一個極難看的表情來:“他如今在哪兒?”

阿繼:“若無意外,應隨康將軍正往東風鎮而來。”

崔季明笑:“忽地感覺我是兩國征戰搶奪的禍國美人,有點幸福。如果來得及報平安,便與他遞條口信。”她剛要再開口,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往門內來的腳步聲,她忙輕聲道:“去床下,這是高床!躲得及!不要發出聲音。”

阿繼雖是偽裝高手,但武功一般,他竟完全聽不出來人的腳步,慌不疊的藏入床下。

崔季明剛把被褥蓋好,便看著黃璟走進來。

她不知黃璟身份,以為是言玉篤信的侍衛,也沒見過正臉。只是這侍衛看起來武功相當不錯。

黃璟微微擡了擡帽子,露出細長眼睛中年男人的面容來,崔季明淡定道:“有何事?我與阿史那燕羅又說不了兩句,不過是他要我比武,估計不會放我生路,你將此事報與言玉便是。”

阿繼在床下趴著緊緊捂嘴。

黃璟也只是例行來看看,見無事,也打算離開,他忽然見著言玉前兩日穿著的外衣,正搭在崔季明床腳,他的八卦之魂陡然燃燒起來了,仿佛這時候才想起來言玉好似這些日子都與崔季明宿在一起。

他站在床邊,神情捉摸不定,阿繼擡頭便可看見他的靴子,崔季明緊張的盯著他。

黃璟側頭:“五少主這段時間,宿在這裏?”

崔季明擰眉:“你是個侍衛?竟敢亂問這個?”

黃璟自覺失言,崔季明卻勾唇壞笑了起來:“是啊,他是宿在我這裏。原來他手底下人,未曾有幾個知曉我們的關系。”

黃璟一楞:“你們不是……”

當年的主仆關系,也不至於睡在一處吧。聽聞之前給崔三擦洗,都是言玉親力親為。黃璟發誓他不是故意打探,是下人故意到他面前說來的,只是……他忍不住有點想多。

言玉廢了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而另一邊,崔三似乎在被他毒瞎了之後,回到長安城後開始流連康平坊,風流韻事層出不窮。

歷朝歷代,男風一事未曾斷絕,甚至可謂並不出奇,黃璟聽說過最多的便是在主仆之間。黃璟越想越離譜,主仆反目,昔日悉心照料之人成了仇敵——連崔三的風流,都能理解成被傷害後的自我放逐了!

黃璟老叔讓這想法嚇得眼都瞪圓了,卻道:“這事……也不出奇,只是、只是——”

崔季明笑了:“怎麽著,您覺得還能是他睡我?”

臥槽!

黃璟怕聽到的就是這個!

冷靜籌謀、心狠手辣的言玉,被小他幾歲、被傷害後惱怒報覆的少年主子摁在屋內瘋狂那啥啥……

一個隱忍著流淚道歉,一個瘋狂著傾盡怒意。

這畫面感幾乎讓他這個老男人心臟驟停了。

他雖然一直好奇過言玉與崔三之間的關系,卻沒想到這真想如此狗血震撼啊!

崔季明心裏頭狂笑,面上卻道:“他什麽時候回來。”

黃璟往後退了半步:“大抵入了夜才能歸來。”

崔季明露出幾分不滿的情緒,道:“那我等他吧。”

黃璟行了個禮,感覺這個屋內都有一種莫名的詭異氣息,仔細嗅嗅竟然無中生有的感覺到了點歡好後的味道,他嚇得後背上毛都能豎起來紮穿了裏衣,便連忙走出了屋內,差點讓門框絆了一跤。

崔季明望著門框,壞笑著打了個飽嗝。

她過一會兒敲了敲陶盆,阿繼這才爬了出來。他的表情,懵比震驚的與剛剛黃璟如出一轍,崔季明這才發現這話是在殷胥手下人面前說的。她一下子慌了:“這是胡扯!你可千萬別往他面前傳這種胡話啊!”

阿繼瞪著眼睛,胳膊都僵硬成了木偶:“我們不可隨意隱瞞消息的。”

崔季明一想到這話傳到殷胥面前,都快給這個帶著布巾的紅毛小子跪了:“行行好啊,這話真不能說,這話說了他能把我轟炸上天啊!雖然都是玩笑話,但他鐵定要當真的腦子裏不知道亂想些什麽。這話絕對不能傳,為了你們主上能夠專心應對眼前,你也不能說啊!”

阿繼滿臉艱難:“好吧。那……那你是真的跟……?”

崔季明簡直想死:“我口味有那麽重麽!我不是為了趕那個人趕緊出去才說的嘛!”

阿繼不太相信,但仍轉回正題道:“到時候可能還需要三郎扮作農夫,作挑枯柴模樣,看能否從城內幾處暗口離開。三郎可看我行走,學學如何扮作農夫,否則若有搜城,咱們逃不出去的。”

崔季明看他說罷走出去,才明白他為何武功低微,卻能潛入這院內。他的姿態、神情、呼吸節奏都學的太像之前那個送飯的老奴了。從拖沓著腳尖發出長長的腳步聲,到背彎下的弧度,呼吸時嗓子裏的濁音和頻率,他從身體的發力上,都像極了一個年邁的、渾身舊疾的老仆人。

而平時這些身份地位之人低著頭,根本沒有旁人會去看他的臉,不過是記住了一打眼的印象。阿繼便是用這個來糊弄住無數人的。

他快退出房間時,對崔季明微微點了點頭。

傍晚再有人來送餐飯時,崔季明分辨不出,還仔細看了那人面容一眼,確確實實又是之前的老頭了。

入夜,言玉留宿在屏風外一張很窄的榻上。

他到深夜聽她好似睡熟了,便會從榻上起身,躺到床上的另一側來,也不觸碰她,只和衣躺在被褥上,清晨便再回去。

今日,言玉自認動作很輕,他躺倒在她背後。崔季明側躺時有凹陷下去的弧線,他一般盯著那道弧線必定能睡著,崔季明卻忽然開口,聲音響在安靜的屋內,驚得他心頭一抖。

崔季明:“阿史那燕羅對你有殺意,他或許做好了殺你的打算。你死了,我便也無活路。”

言玉半晌答:“我知曉的。”

他又道:“比武一事,本不願讓你去。但我攔不住,這個面子不給,他若強行攻進院內將你當作階下囚帶走,我可能也無法。”

崔季明道:“你覺得我能贏麽?”

言玉:“你本身是能贏的。突厥人雖比鄴人坦率,但是人都喜歡臉面,或許會有陰招,你要小心。我會多帶人去,突發了狀況,應當也控制得住。”

崔季明得到了心裏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說話了。

言玉似乎覺得她醒著,他便不能躺在旁邊,便窸窸窣窣的起身。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好似在等人開口挽留一句,但崔季明什麽也沒說,他起身,又回到了屏風外的榻上去睡了。

自那日之後,崔季明開始在院內活動,她腿傷好的比想象中慢。若真打起來,會成為拖累。言玉和阿史那燕羅的關系愈發緊張,小院外的侍衛比以前多了些,但也不過十來個人,與東風鎮外頭的大營,如何比得。

很快,所謂的比武也來了,崔季明活像是鬥雞場上拎著進場的公雞一般,被人帶至了東風鎮的西城墻去。

那是為了防禦修建的雙層城墻,兩層城墻之間,夾出了一條道路來,光照不進,路不寬不窄。城墻均由黃泥混合稻草制成,坑坑窪窪,也不過三米高,上頭站了層層疊疊的突厥人,幾乎都是軍武裝扮,他們正朝下觀望著。

城墻上,她的刀被拋了下來,她彎腰去撿,刀鞘已無,僅剩一柄長長的刀身。

有句說話聲在無數突厥語裏飄進了她耳朵。

“兩方不穿甲,是不是也太容易見血了。”

另一人答道:“今日,就是要來見血的,咱們在此地蹉跎太久沒出兵過,該見見血了。”

崔季明一身灰色布衣,袖口紮緊,她的手指撫過了刀背,往這道路的另一端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