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商道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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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夾道,盡是蒼樹虬枝。陽光的細碎透過嚴絲合縫的密葉,星點散在地上,像是被人撒了一地的寶石。

我走得極慢,用一種欣賞風景的姿態觀看香山的美景,金不換跟在我身後,好幾次起了個音,都沒了下文。我在一凸石處坐下來,拍了拍身旁空著的位置,示意金不換坐。金不換扯了扯衣袖,盤腿坐下來,閉著眼睛說,“行首是不是知道我要說什麽?”

“我不急著走,也是為了想清楚一些事情。”我側過頭看著他,“剛才為什麽要搶在我前面喝那杯酒?萬一真的有毒呢?”

金不換摸了摸後腦,胖胖的下巴蠕動著,“我也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我身為徽商的書記,又是唯一一個跟行首來的人,自然要負責行首的安全。更何況,念臨風大行首對我有救命之恩……”

“停!你好端端地扯念臨風幹什麽?”

“行首和他不是……”

“你以後可以喊我夫人,為了跟某些人區別開。”

金不換驚訝,“行首……夫人為什麽要跟大行首區別開?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我,南班首,雲掌戶,全都知道的。”

我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不再繼續這場對牛彈琴。我思量著,陸羽庭來找我,必定是有什麽病急亂投醫的理由。否則以他們家的權勢,根本不需要我們徽商來出面。可正因為這理由可能暗藏著極大的危險,所以我要想辦法查明,而不是一直處在被動的狀態中。

“休息夠的話,我們就回去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頓時精神抖擻。

靳陶不在客棧中,據雲顧言所說,是閉關琢磨節目去了。我把和陸羽庭見面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訴了陸羽庭,陸羽庭的想法跟我的一樣,認為陸羽庭此舉必定暗含著什麽陰謀。只不過既然是陰謀,對方肯定不會明著來,可能幕後的主使還是那只老謀深算的狐貍。江別鶴姑蘇掌權,方重在九州商會上位的具體過程,我全然不知,但八年多前,有本事讓突厥蕩平武威城,又全身而退的王爺,決計不會是什麽省油的燈。

“夫人,這件事情,是不是告訴大行首比較好?”

“告訴他?!”我連連搖頭,“你信不信,他不僅不會支持我們查真相,理由還會找得各種冠冕堂皇。如果你不想耳朵生繭,就別出此下策。”

雲顧言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麽事,頻頻點頭。我早說過,賢王陸羽庭什麽的,還只是狐貍的級別。真正的老虎每日都睡在我的身邊。

我們初步決定,由雲顧言和靳陶接著想皇帝壽辰的節目,而我和金不換則暗地裏調查陸羽庭那樁所謂賺錢的生意。因為九州商會一年一度的盛大祭典,京城裏頭異常熱鬧,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酒樓食肆一應爆滿。人多的壞處是走到哪兒耳朵都嗡嗡嗡地響個不停,一處清凈的地方都沒有,但也有好處。比如此刻我和金不換坐在茶棚裏頭假裝喝茶,聽隔壁一桌的人聊得津津有味。

一個虬須大漢說,“我聽說當今皇帝快不行了。”

白面書生接道,“那可不?如今連朝都上不了了。早就說過癡迷於丹藥,更換不得長生不老。”

一個尋常裝扮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道,“我跟你們說,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叔叔在宮裏頭做事,說皇上身有多種隱疾,只有靠賢王找到的一味藥才能抑制痛苦。只不過那藥金貴,賢王不讓宮中的禦醫過問呢。”

白面書生道,“哦?竟有這種事?是什麽靈丹妙藥,還能治百病?若說是醫聖馮子洲,或者是多年前的神醫念柏樟,還有幾分可信。”

虬須大漢嘖嘖了兩聲,“好端端的,你扯兩個死人幹什麽?”

“那只有天知道到底是什麽藥了。就我所知,能減輕人痛苦的,最出名的莫過於從天竺傳來的大煙。不過那是個要人命的東西,不能給人服用的。”

金不換情不自禁地捂了一下嘴,我掏出碎銀放在桌子上,向他使了個眼色,便一同離開了茶棚。

街上有幾處民間自發的慶典,雜耍和唱戲等等。我們在人堆中往來穿梭,險些失散。可縱使這樣,還是被身手矯健的白蔻給找到。近來念臨風忙碌,白蔻又回到他身邊幫忙。其實我明白,就算跟在我身邊她也是心在曹營身在漢,我還不如成人之美。對她而言,大概就是一種心態吧。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夫人,少爺要我來通知您一件事。”

“什麽事這麽急?”

白蔻看著我,低聲說,“方重被賢王關起來了,好像還挨了一頓毒打,生死不明。”

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好像整個街市上的熱鬧都消弭,只有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我的手心出了很多的汗,直到金不換很大聲地喚我,神思才重新回到身體裏面。

“為什麽?”

“少爺也在查。可好像王府裏人人自危,什麽線索都沒有。”

我上前抓住白蔻的雙肩,“方重不是賢王的幹兒子嗎?他們不是一直都關系融洽嗎?賢王為什麽要這麽對方重?他做了什麽錯事?他……會死嗎?”大概因為我的情緒太過激動,身旁有許多行人朝我們這裏看。可我只顧盯著白蔻的眼睛,盼她給我一個回答。

白蔻搖了搖頭,按住我的手背,極輕地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雖然我再三警告金不換不許把方重出事的消息告訴雲顧言,但晚上吃飯的時候,靳陶還是把這個消息帶回來了。他們九州商會的人,消息四通八達,要真想把什麽大事給封鎖,還著實不容易。何況賢王好像也沒有故意要掩蓋這件事情,反而打算把它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說白了,方重是賢王的一個棋子。真要有什麽事,左右不過一出棄車保帥。可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我跟方重分道揚鑣,並不是為了看他身陷囹圄。私心裏,我希望他好。

但顯然,我的這份私心,完全沒有雲顧言的私心來得重。她話都沒有聽完,就丟了筷子,飛奔出去了。我以為她瀟灑,上次那一個華麗的轉身,便已經放下了,可惜,我總是忘記了,在情愛的世界裏,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是夜,忽然電閃雷鳴。我的房門被敲響,小二告知,有客來訪。

我去開門,見門外站著一個戴著素紗的女子,小二行了一下禮就離開了。我的手緊緊地抓著門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女子。她的身形,跟紅袖如此相似,相似到我幾乎要錯以為紅袖還尚在人世。

女子給我行了禮,也不說話,徑自進到屋裏去。

我沒有關門,轉身問,“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女子手扶上帽檐,而後緩緩把幃帽摘下來。當她露出容貌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絆到門檻,摔在地上。她匆匆過來扶我,低聲問,“夫人,你沒事吧?”

這聲音依然如故,惹人潸然淚下。我在姑蘇的五年,每天都可以聽到,那時並未覺得珍貴。直到我以為她命喪江別鶴之手,甚至給她在姑蘇城外立了衣冠冢,才明白,習慣了擁有的東西,失去了之後才覺得珍貴。我沒有想到有一天還可以見到她,更沒有想到是以這麽突然的方式見面。

“你……”我試圖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是紅袖?……你,還活著?”

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她的容貌沒有變,只留下一些隱約燒傷的痕跡。確是紅袖無疑。

“你不是被……”我脫口而出,但又不敢再往下問。

紅袖點了點頭,“夫人說得沒錯,那時我確實被江別鶴那個賊子和陸羽庭用酒澆遍全身,差點被活活燒死。幸而得二爺施計相救,才能僥幸活了下來。我昏迷了許久,醒來之後才知府邸失了火,夫人流落在外。那時二爺也在暗暗打聽夫人的下落,直到有一天,他外出回來,告訴我夫人在一個叫青雲村的地方,很安全。”

我猜的沒錯,方重那時果然知道我在青雲村。

“你後來為什麽不來找我?那之後,你都是怎麽過的?”

紅袖搖了搖頭,“我想過去找夫人,但夫人在避難,我什麽本事都沒有,跟在夫人身邊也只會是個累贅,倒不如就留在二爺身邊,還能隨時知道夫人的情況。夫人,紅袖向您保證,二爺不是個壞人。您所知道,或者看到的那些,不是全部的真相!”她邊說著,邊向我跪了下來,“夫人!如今二爺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求求您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救他!紅袖能求的,二爺能指望的,只有您一人了!”

我伸手要把紅袖扶起來,紅袖卻執意要跪著,“我知道您誤會了很多事,你誤會是二爺分了您的家產,你誤會二爺參與殺了馮老,還誤會了徽商紅景天大爺的死跟二爺有關,其實不是的,二爺之所以……”

她話說一半,忽然警覺地看著門外,“有人來了!”

我知道她現下不方便在人前露面,連忙指了指一邊的屏風,“你快躲到那後面去。”

紅袖點了點頭,迅速地跑過去藏好。我胡亂抹了抹臉,剛剛做好,就聽到門外有人說,“我這個主意不是挺好的麽?不信你讓林晚來評評理。”

作者有話要說:*註:正確的是“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此處為了理解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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