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桃花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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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來的女子白蔻,上次在寶祥客棧便已見過。她長得清新可人,聲音也靈氣。

她端著水過來為我擦身,我聞道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女兒香,沁人心脾。

“你……是伺候念臨風的……?”

她抿嘴輕笑,“夫人這話可是問住我了。若說不是,與事實不符。若說是,只怕夫人要亂想。我和決明跟在少爺身邊伺候,但並非夫人想的那樣。”

我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打量她姣好的容顏。念臨風是個正常而且在某些方面還超常的男人,整天對著這麽嬌俏的女孩子,會一點點都不動心?我一想到昨天晚上被他連哄帶騙地弄上床,就很窩火,口氣自然也不好,“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白蔻停了一下,動作放得更輕柔,“夫人,少爺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心想,你是他的人,當然說他好。反正我鬥不過他,你說好便好。

“這話只怕夫人不信。不過少爺是個怎樣的人,壽陽郡主最清楚了。她硬是讓皇上下聖旨,封了少爺為壽陽郡馬,可是少爺連跟她拜堂都不肯。京城裏有好多人在背後偷偷笑郡主,說她自作多情,不自量力。可縱使這樣,郡主也霸著少爺,連旁的人看多了一眼,都要挖了眼珠去。”

我笑道,“那你每天看他那麽多眼,怎麽眼珠還好好地在?”

白蔻也笑了,轉身去擰帕子,“因為少爺盡心護著,郡主也不敢怎麽樣。其實剛到少爺身邊的時候,我也有過非分之想。後來知道少爺的心裏只有一個人,便不敢妄想了。少爺不近女色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還有好些個王公大臣,說他是龍陽呢。”

“那也得怪決明長得太俊。成天跟在念臨風身邊,想不讓人誤會也難。”

“決明只是長得好看,身上沒有少爺的那種味道。”白蔻扶著我起身,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套水湖藍的衣裙捧過來。我掃了一眼,暗道,郡馬出手可真是闊綽啊,這麽好的淩波錦緞,浪費在我這一個半老徐娘的身上,真真可惜了。可我現在真心沒膽量忤逆他的意思,只能遂了他的意。

打扮妥當之後,白蔻便行禮告辭,臨出門前又說,“過不多久,衙門可能要派人來請夫人過堂,審吉祥街一案。夫人請稍作準備。”

我有些心虛,點了點頭,她便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紅袖打著哈欠來見我,精神萎靡,“夫人,我昨晚是不是來過你這裏啊?怎麽醒來在自己的床上了?”

我搖頭道,“沒有啊,你是不是做夢了?”

紅袖疑惑地想了想,忽而眼睛一亮,“夫人,你這身衣服好漂亮呀,極其合身!什麽時候新作的衣服,我怎麽都不知道?”她拉著我站起來,又繞著我轉了一圈,“跟著夫人這麽多年,從未見夫人穿哪件衣裳這麽好看過!這肯定不是夫人的眼光,是雲裁縫選的?”

我胡亂地搪塞過去,心中不平,我穿著念臨風賞的衣服接受別人由衷的讚美,真叫一個諷刺。正打算出門,府裏的家丁小跑著來報,“夫人,府衙的衙役來了,請夫人過堂一趟。”

公堂之上靜寂無聲,宋清流此刻站在堂上,成了待審的人,而正在審案的那個人是禦史柳毅。

我坐在一旁,細看自己手指上的蔻丹,琢磨著城裏時興的紅色千篇一律,實在沒什麽新意,下次不若采些紫色的花瓣搗爛了來染。

柳毅拍了一下驚堂木,跪在堂上的賈富和江別鶴紛紛震了一下。

“把吉祥街的屠夫孫照帶上來!”

柳毅話落,便有衙役去帶了孫屠夫來。孫屠夫畢竟是草民,平日裏見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府,看到禦史有些戰戰兢兢的,“小……小民孫照照……叩見大大大人。”

柳毅威嚴地問,“你是口吃麽?”

“不不不不是!”孫屠夫拜道,“小民只是……怕怕怕怕。”

柳毅皺眉,一張國字臉,顯得更加威嚴,“你且把吉祥街一事的始末從實招來,若有半句虛言,本官決不輕饒!”

“是是。”孫屠夫吐了口口水,挺直了腰板說,“小小民是吉祥街上的屠戶,本來生意做得好好的,有一天江別鶴他來鋪子裏說,這個鋪子已經被官府賣給他了,要小民即刻搬搬搬走。小民氣不過,就拿了租約想到衙門跟宋大人講理,可是宋大人不見。”

柳毅看向宋清流,“宋知府,你為何不見?”

宋清流拜了一下,“大人明察。下官當時正在全力追捕朝廷欽犯,不在府衙是常有的事。這個,郡馬爺可以作證。”

柳毅看向坐在我對面的念臨風,念臨風點了點頭。從我進來到現在,連宋清流都忍不住多看了我一眼,只有他,自始至終沒給過我一個正面。昨天夜裏還與我巫山雲雨的人,一副恨不得把我吃下肚子的樣子,到了白日便活生生地變了個人,真叫人憋屈。我暗暗下定決心,下次管他什麽夜深露重,斷胳膊傷腿的,一定要把他關在門外,絕對不再心軟!

柳毅又問,“宋知府,本官問你,官府的租約上,是否有寫明,除非拆建,否則絕不驅散租用的商戶?”

宋清流連忙跪在地上,抱拳道,“大人明察!小的並未把吉祥街賣給江別鶴,只是看到吉祥街有幾處商鋪破舊,便讓商戶暫時撤離,待翻新整修之後再搬回去。江別鶴名下的木工店願意以極便宜的價格承擔此次的工事,下官這才允許他經常出入吉祥街的。”

江別鶴連忙附和,“是這樣的沒錯。孫屠夫誤會了小的意思。”

孫屠夫氣得發抖,“騙騙騙人,你們都在騙人!天地良心,你們在禦史大人面前,也不不不說真話!”

柳毅拍了一下驚堂木,“公堂之上,莫要喧嘩!”

孫屠夫抖了一下,乖乖地跪好,眼睛偷偷地瞄了我一眼,有無盡的委屈。

柳毅又問,“賈富,你家綢緞莊的夥計,緣何要燒物什?可是與吉祥街被賣有關?”

賈富胖胖的身子前傾,“大人明察。小的只是聽聞宋大人要整修吉祥街,為了配合官府的工事,就吩咐鋪子裏的夥計把一些舊的大木櫃處理掉。可是那些夥計躲懶,竟然就放在後院裏頭燒,這才驚動了大人。請大人恕罪。”

我長吐了一口氣,懶懶地看著跪在公堂上的三個人,他們表情各異,各自有各自的算盤。可憐孫屠夫是直腸子的人,鬧不清眼下的形勢,還一個勁地給我使眼色,盼我能幫他說說話。天可憐見,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還不就是賈富怕死,怕到時候紙包不住火,拉我墊背,才以什麽聰慧過人,觀察敏銳的破爛理由,請我坐在這兒旁聽麽?

柳毅顯然也有些糊塗,“孫照,堂上三人口供一致,都說是官府要興工事。而吉祥街二十餘家商戶,只你一家說宋知府賣了吉祥街……你可有什麽憑證?”

“大人!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膽膽膽子,也不敢說謊。小的手裏本來有租約的,可是被他們搶了,腿還被打折了!”

宋清流回過頭去看他,喝道,“大膽刁民,休要胡言!你有何證據說你的租約是為我們所奪?吉祥街二十幾家商戶,只有你的租約丟了,你是想逃避責任,才汙蔑本官!”

“你你你……我說不過你,林晚,你快幫我說!”孫屠夫欲要與我同仇敵愾。

我扶額,很想給他一腳,奈何這是公堂,只能跪到地上拜道,“大人明鑒。這件事的始末,民婦知道得亦不清楚。但孫屠夫平日裏個性沖動,恐怕偏聽了一些謠言,才造成今日的誤會。但請大人看在他年輕無知的份上,從輕發落。”

我此言,招來了堂上三人異樣的目光。孫屠夫在身後叫道,“林晚!你怎麽跟他們一樣!我辣麽相信你!!”

“閉嘴,你還不認錯?”

“我是冤枉的,我不認!”

柳毅鎖眉沈思,逐一打量我們幾人,沈聲道,“孫照毀棄官府租約,暫時收監。本案尚留疑點,擇日再審。退堂!”

衙役把孫屠夫架了下去,他絕望地看著我,神色悲壯。好像一直仰賴的信念崩毀,人生只剩下一道道灰暗。

我買通了獄卒,去牢裏看孫屠夫。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面,不言不語。我不能進入牢房,只能在外面看著他,心中內疚,卻也不知道如何寬慰。

“老孫,你認真聽我說,毀棄租約並不是什麽大罪,可能花些錢就好了。禦史大人之所以把你關在這裏,是認為本案還有疑點,所以,你要承認錯誤。”

他擡起頭看我,用一種沈痛的目光,“你為什麽要辣麽說?你明明知道這整件事情都是宋清流和江別鶴搗的鬼!”

我低聲道,“你這個傻子!為什麽要這麽死心眼?你看到賈富了嗎?他是堂堂的姑蘇首富,姨父又是戶部尚書,連他都不得不吃這個啞巴虧,就算你一個人堅持,能有什麽用?你沒看到二十幾家商戶只有你一個人敢站出來嗎?你若是不承認錯誤,你娘和你媳婦就會遭殃!現在吉祥街已經不會被賣掉了,我們的目的達到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達到了嗎!是非黑白顛倒,壞人逍遙法外,這是我們的目的嗎!我沒有錯,為什麽要認!”

“在權勢面前,我們不得不低頭。像我們這樣的平頭百姓,不過是求一個安生的日子。你聽我的話,不要跟他們對著幹,柳禦史若是繼續追查下去,把宋清流他們逼急了……指不定做出什麽事情來。你聽到了沒有?!”

他用手捂著耳朵,面向墻壁,再不跟我說半句。

我沒辦法,只得離開牢房。末了,又給獄卒塞了很多的銀子,求他們好生照料。

孫屠夫是個認死理的人,沒那麽容易被說動。我依稀想起不久前他說過,是方重去了他家,找了他娘,才終於使他打消了糾纏我的念頭……出了牢門,我立刻打聽了孫屠夫的住處,匆匆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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