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不得不承認，葉兮是希望他們離婚的。

他們的婚姻，多多少少她也明白七八分，說不上來誰對誰錯，愛情，誰有能分出對錯來呢。就像張愛玲筆下的範柳原和白流蘇，一份愛情，誰都沒有錯，誰都有錯。當年若不是媽媽用了手段，如今也不有葉兮。而這樣說來，貌似她理應是站在媽媽這邊的，可是，那些本就平常的手段，放在愛情裏，也忒見不得人了。

當年的婚姻不像如今這般，姥爺又有一些財勢，爸爸的愛情在那樣的環境下，便顯得有些無能為力了。不管最後爸爸是因為什麽而屈服，她想，對媽媽，恐怕是不存在愛的吧。

若不是後來的政治因素，姥姥姥爺沒有因此受到牽連，爸爸也許是會忍氣吞聲一輩子的吧。

只是世道多變，他們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媽媽還陷在那場風花雪月的愛情裏，而爸爸早已經抽身。媽媽也許比誰更明白，沒有了愛情支撐的婚姻，只剩下相互折磨。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還愛著，一個已經不愛了。不，不對，是一個一直深深地愛著，一個從來就沒愛過。

她迷迷糊糊的想著，終是抵不過睡意，沈沈睡去。

倒是一夜無夢。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提著一大袋漫畫書去書店退租，想著將書還了，準備去趙佳楠哪兒躲幾天。

最近幾天爸媽鬧騰得越來越厲害，葉兮害怕他倆終是忍不住動起手來。

好吧，她承認，她是害怕做抉擇。又或者是，發現自己完全沒有選擇，而無論哪一種結局都不是她想要的。

剛到書店就看見了白喬，葉兮心裏暗嘆冤家路窄，不過慶幸，他似乎並沒有看見她，而是在伸著頭仔細找著什麽。葉兮盡量躲著他挪到了收銀臺，接過老板遞過的租金，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

跟地下交易似的。

邊跑邊替自己難過：她到底是有多怕他啊。

白喬合上手裏的書，接過老板準備放回貨架的漫畫書說道：“老板，等一下，這些書我要了。”

然後在老板震驚、詫異的神情中，淡定自若的付了租金，提著書淡定自若的走了。

老板的聲音陸陸續續的飄進白喬的耳朵：“唉……世風日下啊……男生還看少女漫畫……”

還故意加重了“少女”兩個字，聽得白喬嘴角一陣抽搐。

白爸爸和白媽媽上班去了，白曉賴床賴到了十點多，爬起來翻箱倒櫃的找吃的。亂糟糟的頭發垂搭在身後，白喬提著袋子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語氣不是很好：“白曉，好歹你也是一女的，能不能註意點你的形象。”

白曉將最後一口薯片塞進嘴裏，用剛抓過薯片的手捋了捋頭發，滿不在乎道：“反正又不用出門。”再撓了撓脖子，打量了白喬一番，說道：“我沒你這麽有閑情，一大早就出去偶遇。”

白喬做勢揍她，白曉屁股一挪，從沙發上跳起來，踢踢踏踏的跑進了衛生間。

白喬對著白曉翻了個白眼，然後進了自己的房間。

看著書桌上淩亂散開的亂七八糟的漫畫書，白喬顯得有些煩躁，當時腦子肯定抽風了。

白曉推門進來就看見他皺著眉，一臉無奈的連嘆三聲，她隨手撿起一本，嘖嘖稱奇：“白喬，你沒事兒吧，《十六歲的雨季》！不錯嘛，業餘時間安排得很充實哦。”

白曉其實是做好被揍的心理準備的，甚至於她都想好，待會兒白喬揍她的時候該怎麽躲閃。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白喬居然只是給了她一個鄙視的白眼之後，繼續擰著眉發愁，瞬間房間的溫度都降了幾度。白曉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向外望了望，東方的太陽肆無忌憚的大放異彩，走回白喬身邊，伸腳踢了踢他，天真道：“今兒個太陽沒從西方升起啊……”說道一半似乎想到了什麽，話鋒一轉：“該不會是因為……葉兮？”說完又覺得自己特別聰明，語重心長道：“白喬啊，葉兮是個好姑娘啊，可是你們並不適合啊……”

白喬總算是掀了掀眼皮，一記眼神，一道寒光：“李……桉……”

白曉閉嘴，起身狠狠擰了白喬胳膊一下，咬牙切齒：“算！你！狠！”

剛準備轉身離開，卻又被白喬叫住：“等等，我和葉兮怎麽就不適合了……”

白曉癟嘴：“傻子都看得出來啊，葉兮怕你啊！”

“然後呢？”白喬擰眉，嗯，上次問她是不是怕我，她點頭來著。“然後就是……”轉念一想，拽拽道，“白喬，你求我啊！”

白喬將手放在桌上，輕輕地從小指到食指敲打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反問道：“求你？”

白曉呵呵幹笑，狗腿道：“開玩笑的，開玩笑的。”趕緊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學校裏傳播的流言並不是空穴來風，葉兮以前不經意之間向我說過，她並不想和你有什麽交集，因為，她說，你就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令她恐懼。”

………………

晚上躺在床上，盯著空白的天花板發呆。他漸漸明白了自己對於葉兮到底是什麽樣的情愫，他記得小學畢業典禮那天，葉兮在臺下笑得兩眼彎彎的，沒來由，他覺得那樣的笑，自己很喜歡，很喜歡。

他曾經以為是出於嫉妒，出於自己從不曾擁有過。但是直到那天，葉兮被他大力的拉進懷裏，他從未有過的異樣暖流，汩汩地流進心裏。

他以為喜歡就應該是占有，就應該是把兩個人的日子當做一個人來過，就應該……

十五歲的少年，懵懵懂懂的情愫，壓抑不下的異樣情動，當某天夜裏，他夢見葉兮巧笑嫣然的挽著他的手，夢見她像一只彩蝶一樣翩翩飛進他的懷裏，第二天醒來，腿間的濡濕讓他惱紅了臉。

他毫不猶豫認定葉兮是他的，就算現在不是，將來遲早會是。

又恍惚記起那個蜻蜓點水的吻，葉兮的唇比想象中更加可口，雖然偷嘗禁果的代價是葉兮慌亂中的一耳光，但如今細細品來，竟也帶了些甜蜜。

回家依舊是無止境的爭吵，不過這一次好像有一絲絲的不同。因為爸爸在面紅耳赤的爭吵了將近三小時之後一臉憤怒的摔門而出了。媽媽卻一臉頹廢的樣子，絲毫沒有勝利者應有的喜悅。

葉兮見勢不妙，趕緊關電視閃人，結果她還沒有走出危險區就被地雷掃到了。

“葉兮……”媽媽的眼神很淡定很淡定的掃了她一眼，她卻感覺被□□來回掃射一般打了個寒顫。果然暴風雨要來了嗎？

葉兮都做好接受血雨腥風的準備了，可是媽媽的語氣有些許疲憊的說道：“坐下來陪媽媽聊聊吧！”

她低著頭望著腳尖，媽媽第一次這麽溫柔的叫她的名字，卻讓她不知所措起來，猶豫了老半天，還是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媽媽身邊，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對爸爸的憤怒轉移到她身上。

媽媽怔怔望了葉兮許久，擡手摸了摸她的臉，估計是她也感覺到了她的僵硬，神色哀傷的收了回去，聲音是葉兮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軟弱：“多少年都沒有好好看看你了，不知不覺竟然長這麽大了。”聲音低低地，放佛在自言自語：“你終究還是長得像他比較多。”

葉兮神色一軟，伏在媽媽腿上，說：“媽媽，我也像你的。”

她似乎在笑，葉兮能感覺到身下的雙腿的震動，她摸著她散開的頭發，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手指梳理著，有時候梳到一半就打上了結，她也似乎渾然不知，依然往下梳著，好像只要用點力，依然可以一梳梳到尾似的。葉兮痛得抽氣，她才從恍惚的思緒裏回來。葉兮覺得再這樣下去，明兒就可以出家當尼姑了，唉，感情戲什麽的，她果然不適合。

一下正欲起身，媽媽又低低地說道：“我以為我們會很幸福的，我付出了那麽多，只是……”

“婚姻太脆弱了，說沒了就沒了。其實想想，我們之間本來就是沒有婚姻的，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好，只要他還在我身邊，我們終究是會幸福的，到最後，不過都是我以為罷了……”

葉兮感覺到有水珠透過密咂的頭發，在頭皮上蕩漾開來，她一陣哆嗦，不知怎的，眼睛就模糊了一片。

“媽媽，放手吧！”葉兮看著地面炸開的水花，說道。

媽媽沈默了一陣，又開始梳理她的頭發，葉兮正為自己的唐突懊惱，不管他倆有怎樣的結局，她都是沒有資格參與的。

“兮兮，我不甘心吶……不甘心啊……”媽媽的語氣透著絲絲苦痛。

葉兮知道媽媽付出了很多，不管是愛情，還是其他，也不管那些爸爸接不接受，承不承認，媽媽都是一無反顧的。

葉兮起身理了理頭發，伸手抱了抱媽媽，她拍了拍葉兮的手，示意她安心，葉兮點點頭，就進屋睡覺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之際，恍惚記得有什麽重要的事兒忘了跟媽媽說了。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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