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蕊離開林府，到集市上買了一籠包子，吃了一個，其餘五個包好了放入包袱中，她避開人潮湧動的鬧市，專挑僻靜小巷，七彎八拐，走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城門口。

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出逃，一年前和左青慪氣，她也離家出走過一回，不過那時她只是在集市上逛了一會兒，又遇到沈秋風，和他吃了一頓飯，然後就回了家。這一次不同，她不能回林府，也不能回左叔叔家，她只能走得遠遠的，最好是個誰都找不著她的地方，靜靜想一想，她該怎麽辦。

左青和林墨都對金陵熟悉，她不想被他們找到，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出城，於是她和很多要出城的人一起，站在城門內，排著隊等候出城。

守城的侍衛盤查得很仔細，隔著五六個人韓蕊都能聽到他們的詢問，“幹什麽的，家裏有幾個人，要到哪裏去？”

一個老漢大概是耳朵有點聾，侍衛問了幾遍，他才反應過來，大聲反問：“你說什麽？你大點聲音，我聽不見！”侍衛見他衣衫破爛，身上還有蒼蠅嗡嗡圍著亂飛，就給了他一鞭子，讓他快滾。

輪到韓蕊時，韓蕊有些緊張，侍衛仔細看了看她的臉，問道：“出城要到哪裏去？”

韓蕊想起前面一個婦人的回答，照著答道：“我到牛村去。”

侍衛嘀咕道：“又到牛村去，怎麽沒買藥，最近那邊鬧瘟疫，自己小心點！”

韓蕊這才看見前面那個婦人手裏提一大包草藥，還咳個不停，心裏大窘。好在侍衛已經開始盤查下一個，韓蕊慌忙跟著前面的人出了城門。

城外人煙稀少，路上只有兩三輛牛車拉著稻草，一看就知道是鄉下種地的莊稼漢，還有幾個村姑打扮的婦人，有的背著孩子，有的拿著剛進城買的胭脂頭花，有說有笑講個不停，只有韓蕊，一臉迷茫，不知該到哪裏去。

先前被侍衛驅逐的老漢見到人就跟上去，一邊拉住行人，一面乞討：“行行好，大姑大嬸，大叔大爺，給點吃的吧，我已經三天沒吃過東西了。”

行人大多一臉厭惡，有人繞道而行，有人罵罵咧咧，也有人拿拳腳對付他。老漢毫不在意，一邊伸手拉人，一邊左躲右閃。他身形瘦弱，打他的人雖然有幾分力氣，可打來打去也沒打在他身上，那壯漢急了，又打又罵，老漢一邊“哎呦”討饒，一邊圍著壯漢轉圈，壯漢脫不得身，只好扔給他一個銅板，又對他啐了口唾沫，老漢這才離去。

老漢盤坐在地上，面前的破碗裏只有幾個可憐的銅板。韓蕊走過去，打開包袱，掏出兩個包子遞給他，說道：“大叔，我剛買的包子，給你！”

老漢斜瞇著眼打量了她一眼，也不道謝，接過包子就往嘴裏塞。旁邊一個粗布藍衣的瘦小個子見她包袱中露出碎銀，悄悄走了上來，猛地一拉，韓蕊吃痛松了手，碎銀從包袱裏掉出來，那人搶了銀子就跑，韓蕊慌忙抓起地上的包袱，跟在那人後面追。

小個子一邊跑一邊回頭，見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邪笑一聲，放慢腳步，跳下大路，往鄉間小路上跑，不遠處是一片玉米地，小個子見她跟過來，就往玉米叢鉆。韓蕊追到玉米地，停下腳步，比她還高的成片玉米已經成熟，每根玉米桿上都掛著一兩個金黃的玉米棒子，寬大稠密的玉米葉子把裏面遮擋的嚴嚴實實。

裏面靜悄悄的，韓蕊撥開玉米桿，走了進去。

一根又一根玉米桿，像迷宮一樣擋在韓蕊面前，韓蕊費力在玉米中穿行，她看到玉米叢裏有一只鞋，她的心突突跳了幾下，急忙從玉米地退了出來，不過是損失了幾兩銀子，隨它去吧。

韓蕊回到大路上，一切就像她剛離開時的一樣，三三兩兩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註意到她。

包袱裏的碎銀一共分了三份放著，剛剛那個瘦個子只搶了一份走，剩下的錢，她還能用些日子。把錢分開放是左青教她的，以前他們開豆腐坊的時候，要去進貨，左青常這麽幹。那時韓蕊還不太理解，問他武功那麽高還怕打不贏一個小偷，左青總是笑著告訴她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江湖上能人異士多，還是小心謹慎為好。

果然，離開家才一會兒，她就碰到了小偷。

聽到手下弟子的回報，林墨的臉都氣綠了，有人竟敢覬覦他的韓蕊！

隔著竹門，隱約能看到外面地上跪著一個男人，正是剛才搶韓蕊銀子的瘦小個子。他面前是那個衣衫破爛的乞丐老漢石頭，他奉命守在城門外打探韓蕊行蹤，也是他把麻桿捉回來的。他沒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麻桿敢動林教主下令要保護的姑娘。

搶銀子已經是剁手的罪過了，石頭心裏嘖嘖道，這人居然色膽包天，還敢把韓蕊往玉米地裏引，想在光天化日之下行那種勾當，光是想一想，腦袋都得搬家，何況是做。

麻桿不知道他垂涎之人的夫君就在隔壁坐著，痞著臉求情道：“我說石頭，你就行個好，放我回去吧，那姑娘水靈靈的，我看著就喜歡！”

都死到臨頭了還癩□□想吃天鵝肉，石頭恨不得堵上他的嘴，雖然不知道那姑娘是誰，可林教主下了令要全力保護，那姑娘多半被林教主看上了，誰活膩了敢動他的人！想到林教主還在屋裏聽著，不好出言提醒麻桿，他只好說道：“別說了，人家姑娘早走了，你呀，就死了那條心吧！”

麻桿嘿嘿一笑，說道：“那姑娘跑不掉，我在她身上撒了追影粉，不管她走到哪兒，兩個時辰之內我都能找到她。”

追影粉是白鹿教跟蹤敵人時常用的一種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無毒，但是會讓人產生幻覺，意識薄弱，抵抗力下降。林墨皺了皺眉頭，沒想到白鹿教裏有這麽個敗類，為了一己私欲，任意妄為。

林墨站起身要走，侍從小聲追問：“那個人怎麽處置？”

林墨咬牙道：“死不足惜！還有，徹查教中為非作歹之人、之事，一律按教規處置。”想了想，又道：“你，馬上帶人去找韓蕊，越快越好。她身上有追影粉，想找到她不難。她一個人在外面太危險，找到立刻通知我。”

侍衛領命離去，林墨輕嘆了一口氣，他原本只想派人暗中保護韓蕊，沒想到剛找到她就發現有人打她主意。看來還是把她留在自己身邊比較放心，就算她不樂意也比看著她被人欺負強。

石頭領著麻桿往城外一條僻靜小路走去，麻桿開始以為他要悄悄放了自己，可見他越走越偏，忍不住問：“兄弟，你要帶我到哪裏去？”

石頭停下腳步，一把抓住他的脖子，說道：“你說呢？”

麻桿的臉嚇得有些變形，兩腳尖貼著地面亂蹬，哀求道：“石頭，你饒了我吧！”話音未落，只聽哢嚓一聲，麻桿的脖子已經被他擰斷，一雙大眼還死死盯著他，似乎在問：“為什麽？”

石頭找了個土坑，隨手刨了刨，將他塞進去，又胡亂扔些土塊、石頭將他掩埋，這才輕聲說道：“麻桿，不是哥哥不幫你，是你闖的禍太大了，你搶了銀子也就算了，怎麽能貪戀那姑娘的美色呢，那可是教主心尖上的肉，你動他的人，你還能活嗎？看在咱們相識三年的份上，我給你個輕松的死法，要是換了別人，不把你抽筋剝皮才怪呢。你好自為之吧，到了地下，別這麽又貪財又貪色的，閻王爺的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石頭一邊嘀咕一邊埋土，天沈沈地暗了下來，烏雲密布，不一會兒竟然聽到了轟隆隆的雷聲，緊接著，大雨嘩啦啦落了下來，石頭扔了手中的土塊，急忙跑到一棵樹下避雨，這時，他聞到了一股追影粉的味道，那股氣味在雨水沖刷下，正一點點淡去，他繼續往前走，氣味越來越淡，就在他幾乎再也聞不到追影粉的味道時，他聽到了前方樹林裏傳來一陣打鬥聲。

雷聲轟鳴，如果不是他練過，聽力異於常人，根本聽不出這是聲音並非是雷電的聲音，而是沈悶的打鬥聲。石頭側耳細聽，隱約可以聽到是幾個人在打架，隔得太遠，他只能隱約瞧見是兩個女人圍攻一個姑娘。他對江湖中的打打殺殺本沒什麽興趣，也知道多管閑事，只會帶來殺身之禍。他打算像往常那樣，聽之任之，就當什麽都沒發生，走自己的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的臉瞬間變了色，是韓蕊的聲音！一個時辰前她剛和他說過話，她的聲音他還記得。

緊接著他聽到了她的驚叫聲，有人要殺她！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裏閃過，他當機立斷，扔出一個連珠彈，急匆匆朝樹林趕去。這個女人是林墨的，他給他們下過指令，一定要保護好她。來不及細想，他朝樹林沖去，就算不能救韓蕊，他都要趕過去，哪怕只是在拖延時間。

等他氣喘籲籲地趕到時，樹林裏什麽也沒留下，人不見了！

不多時，趙巖聽到信號，也趕了過來。地上打鬥的痕跡已變成一個個小水窪，雨水正沖刷著空氣中殘留的迷霧的氣味，這是白鹿教用來迷倒敵人的常用藥，只需一點，就能讓人昏睡一整天，趙巖對那股藥味再熟悉不過了。石頭顫抖著牙齒，說道：“西護法，剛才我看到了韓蕊！”

趙巖咬著牙道：“我知道，但是人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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