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風離開碧劍閣，本想追上王船，可見他身邊是張水元，便打消了念頭，只是遠遠地跟著，直到進了金陵城中，才見他們分開，一個往城東，一個往城西去了。

王船進了玉淵閣不多時，喬裝易容成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只見他身穿寶藍色緞袍，手持白扇，頭戴儒巾，爽朗俊雅，一幅書生模樣打扮，與往日粗俗樣子大不相同。沈秋風暗自吃了一驚，心下暗嘆，原來王叔叔還有這般風姿，難怪季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秋霞對他念念不忘。

沈秋風越發好奇，借著集市上嘈雜的人群掩護，小心翼翼地跟著王船，跟了兩條街，突然不見了王船，心下懊悔，伸長脖子走到剛剛王船站過的地方，四處張望，突覺腰間被一把鋒利的匕首抵住，心往下一落，結結巴巴道：“你，你要做什麽？”

身後傳來黑衣人冷哼一聲，道：“為什麽要跟蹤我？”

沈秋風一哆嗦，下意識蜷著身子往前一滾，只覺得那黑影竟然像是生了根似的，無論他左閃右躲，上躥下跳，怎麽都甩不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背上、手上、已經挨了好幾拳，臉上更是眼圈青紫好不狼狽。

蒼龍嘴角泛起一絲譏誚，說道：“沒想到你爹那麽厲害的主，竟然養了你這麽個孬種兒子，功夫這麽差，你將來怎麽掌管碧劍閣？還是你們碧劍閣本就都是些草包飯桶，繡花枕頭？”

沈秋風被他激怒，臉皮漲紅，脫口說道：“你胡說，敢小瞧我們碧劍閣，等我大師兄來了看怎麽收拾你！”

蒼龍一笑，滿眼都是輕蔑，說道：“看在韓蕊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自己沒有實力，是駕馭不了下屬的，更別提掌管碧劍閣了，你當真以為張水元會聽命於你？”

蒼龍被囚禁於碧劍閣多年，對碧劍閣的情況十分了解，他雖然不明白，一向精明的沈俊傑為何要樹一個會威脅到沈秋風地位的強大敵人，此刻也不知道韓蕊已和沈秋風分手，還當他是自己小師妹未來的夫婿，才出言提醒他。

沈秋風這才認出黑衣人是誰，腦海閃過張水元同樣鄙夷他的神情，神色一暗，喃喃道：“怎麽會這樣？”

這時就算他再愚鈍，他也不能不看清事實，他這個少閣主其實只是個虛名，在碧劍閣真正掌管實權的除了他爹就是大師兄張水元了。不甘、不解、擔憂、恐懼一時如五味雜全，一起湧上心頭。為什麽，為什麽爹會這樣做，對待張水元比自己還好？

見沈秋風一直發楞，蒼龍有些不悅，心裏暗嘆小師妹怎麽會喜歡上這麽一個既沒本事有沒主見的男人，冷冷說道：“說吧，誰派你來的，所為何事？”

沈秋風一楞，才明白王船是在跟蹤他，卻被自己給攪了局。想到自己完全沒有註意到對方卻被對方制住，沈秋風再次感嘆自己武功太差，自從離開碧劍閣，跟人比試從來都是輸字當頭，不禁抹了一把冷汗，有些慚愧地訕笑道：“白虎師兄！”

蒼龍冷冷說道：“叫我蒼龍。”

沈秋風又是一楞，驚訝地合不攏嘴，“你是蒼龍？為什麽我爹要囚禁你？”

蒼龍白了他一眼，心裏明白這個沈秋風當真是什麽都不知道，不禁有些可憐他，放緩了語氣，說道：“你爹想從我這兒得到真龍劍法，我不想給他，不過，你若是成了我的妹夫，或許我會給你。”

沈秋風尷尬一笑，說道：“其實，我和韓蕊，半年前就分手了。”

這回輪到蒼龍驚訝了，說道：“是嗎，那她去了哪裏，怎麽不見她在左府？”

沈秋風撓了撓頭說道：“她和左叔叔到百藥谷治病去了。”

蒼龍臉色微變，語氣有些疏離，說道：“原來這半年來跟蹤我的人不是你，那你剛才在跟誰？”

沈秋風見他眸子裏閃過駭人的兇光，心裏一急，脫口道：“我剛剛看到一個人好像韓蕊，正想走近點，沒想到被師兄你發現了。”

蒼龍盯著他，看了看，似乎相信了，說道：“你走吧，見到韓蕊告訴她我在找她。”說完，人就不見了，速度之快讓沈秋風驚詫不已，同時也讓沈秋風清楚地看到自己同他們的差距。

沈秋風失魂落魄地走著，此刻大街上人潮湧動，他心裏卻有說不出的孤寂，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一直以為自己擁有一切，身份、地位、家人、朋友，可現在，他卻泛起了疑慮，這一切真的屬於他嗎？都說疑心是一個魔鬼，一旦出現，哪怕只是一丁點，也足以摧毀他這十九年來自以為堅固無比的信念和驕傲。他的心墜入深淵，平生第一次體會到韓蕊提起的那種孤獨感，沒錯，他感到了孤獨，從骨頭縫裏感到孤獨。他像是孤零零地被拋在了雲端，卻抓不住任何可以安身立命的東西，他平生第一次為自己的身份和處境感到擔憂。

蒼龍離開沈秋風後剛轉過巷子口，迎面冷風呼嘯，蒼龍騰空躍起，耳邊又是三道厲風，只聽啪啪啪，三根銀針被蒼龍揮動的衣袖打到對面的屋檐上，震得瓦片簌簌而落。

蒼龍聽得屋頂有腳步聲，立刻腳點墻壁，翻身飛上屋檐，見一個身穿藍袍的背影一閃而過，蒼龍嘴角一勾，冷喝道：“閣下跟了我半年，還不肯現身麽？”

王船這才停下腳步，轉身面向他，蒼龍並不認識喬裝易容後的王船，見他停下腳步，不急不緩地踩著瓦片，一步步逼近，問道：“你是誰？”

這是鬧市中一個偏僻的巷子，站在斑駁古舊的屋頂，左側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右側卻是空無一人，實在是一個既好脫身又不用擔心被人察覺的好地方。王船兩眼閃著一絲捉摸不定的光，用帶著一絲蠱惑的口氣說道：“你想不想報仇？”

蒼龍腳下一頓，警惕地盯著眼前之人，壓低聲音問：“你在說什麽？”

王船哈哈大笑，甩給他一個錦囊，轉身飛下屋檐，蒼龍怕他使詐，用手一檔，墨綠色鑲著金邊的錦囊就輕輕滑落到腳邊，他再擡頭，王船已經消失在人海。

蒼龍遲疑片刻，掏出一根銀針，探了探那個錦囊，感覺裏面好像是一個柔軟的東西，不像有什麽危險。他挑開錦囊，只見裏面布絹上寫著一排蠅頭小楷：找白鹿教陳巖松！

蒼龍思忖了半響，還是不得要領，不過，他握緊了拳頭，不管這是一個圈套還是萬丈深淵，他蒼龍都要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因為這關系到師父，他決不能讓師父死的不明不白。

陳巖松自從接到碧劍閣的指令，今天一直心神不靈，送密令的不是王船而是張水元，這讓他有些不解，這麽重要的事，依著沈俊傑的脾氣，除了王船，他還能相信誰？再思考了片刻，他突然明白，這是沈俊傑傳給他的暗示，將來碧劍閣可能會交給張水元。可是他不是有兒子嗎，什麽時候把外人看得比自己兒子還親了？

陳巖松搖了搖頭，想到張水元的目光就渾身不舒服，那個人明明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卻讓他從毛孔裏都感到害怕，不是他的長相駭人，而是他盯著人看的時候，那骨子裏透露出的冷酷和戾氣簡直就能將人直接殺死，這太像沈俊傑了。

陳巖松沿著一條茂密的小路往自己住的小樓走去，夏日大雨過後的青石板上長著少許青苔，參差的樹枝將太陽阻隔在外，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身上，讓他覺得胸口悶悶的，一只鳥撲簌簌從他耳邊飛過，唬得他“啊”地叫了一聲，再擡頭，一個黑影擋在了他面前。

他張了張嘴，沒能叫出聲來，不遠處有白鹿教的弟子兩兩在練習對決，刀劍聲說話聲清晰可聞，而他卻像被人施了魔咒似的，不能言語。

蒼龍的臉白皙中透著白玉石般冷冷的光澤，見過沈俊傑和張水元陰鷙的臉，再看任何一張掛著寒霜的臉都會覺得不那麽冷了，更何況此時的蒼龍只是面無表情而已，並非要殺人。

陳巖松見他只是孤身一人就敢闖入白鹿教，想著這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心裏放松不少，清了清嗓子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蒼龍見他開口第一句並不詢問自己是誰，便猜到他可能知道自己的來意了，說道：“既然知道我來找你，你也該知道我是誰了吧，說，五年前韓溪是怎麽死的？”

陳巖松看著他一點一點把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捏成了齏粉，不禁打了個哆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大，大俠饒命，我說，我說！”

蒼龍將碎石屑緩緩灑落到他頭上，說道：“你說，我聽著呢！”

陳巖松趴在地上，顫栗著說道：“這都是教主鄭青山還有副教主林墨的主意，五年前，他們想要奪取獨孤玄老的靈珠，就趁著八月十五玄老出關，功力最差時偷襲，打死了玄老，屠殺了獨孤門，韓溪也是獨孤門弟子，住在清靈山，所以鄭青山派林墨去殺他，韓溪是，是林墨殺的，不關我的事！”

蒼龍將最後一點石屑撒在他頭上，將它們揉進他的頭發，揉到頭皮裏，陳巖松冷汗澄澄，灰白著臉說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是殺過獨孤門的弟子，可我是奉命而為，我錯了大俠，我錯了，你就饒了我吧，我發誓韓溪確實不是我殺的，我可以對天發誓！”

蒼龍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堂堂白鹿教一個東護法，被人逼迫，竟然毫不抵抗只會跪地求饒，這種人，諒他也沒本事殺師父，殺了他也是弄臟了自己的手。

蒼龍問：“鄭青山在哪裏，林墨在哪裏？”

陳巖松見他不再追究自己，咚咚磕了幾個響頭，拉住他的衣角說道：“謝謝大俠饒命，大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從今往後我一定為大俠樹個牌位，整天燒高香，保佑大俠長命百歲！”

蒼龍打斷他的話，問道：“他們在哪裏？”

陳巖松這才緩過神來，想到張水元的話，答道：“鄭青山，不對，教主在練功，小的有一計，再過一個月，也就是下月十五，教主就會練到心法第六層，練成的那一天會是他功力最弱的時候，大俠如果想報仇，那一天就是絕佳時機。”

蒼龍問道：“此話當真？”

陳巖松豎起手指又要對天發誓，蒼龍嗤笑一聲，問：“那你有沒有什麽計策殺林墨？”

蒼龍擦了把汗，小聲說到：“林墨半年前離開白鹿教，去向不明，不過，教主應該，大概，也許知道。”

蒼龍點點頭，說到：“今日之事，不許告訴任何人。”說完他就像來時一樣，又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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