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來，藥王的話始終縈繞在左青腦海裏，他希望韓蕊能有個好的歸宿，不管是誰只要真心對她好，他都不會阻擾，他甚至還會感激這個人的存在，感激他可以替代自己照顧她，可是這個人為什麽偏偏是林墨？那個手上也沾染了獨孤門鮮血的人！

就在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林墨時，林墨突然睜開了雙眼，左青來不及收回眼神，就直直地和他四目相對了，左青不想暴露內心的想法，轉過頭冷冷說道：“你好好養傷吧，我出去看看韓蕊。”

還沒等他起身，就聽見林墨清晰而低沈的聲音傳來：“謝謝左叔叔照顧我。”

左青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弄錯了，你不應該謝我，你昏迷的這三天都是韓蕊在照顧你。”

左青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脫口而出這句話，是林墨受傷讓他感到內疚，還是他也和碧老三一樣，對他有所期待？

左青走出房間，迎面看到韓蕊走來，手裏端著一盆清水。韓蕊對他笑了笑，往林墨房間走去。左青知道她又去照顧林墨去了，想提醒她林墨已經醒了，話到嘴邊又滑落了下去。她都已經進房間了，應該自己看得到。

韓蕊走進林墨的房間，林墨的眼睛依然合著，她走到床前，放下木盆，將手絹在水中打濕，擰幹水，輕輕在他額頭擦拭。

他的臉有些萎黃，但依然比尋常人要白一些。他的睫毛有些長，她擦拭時，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就像顫抖的蝴蝶的翅膀，韓蕊忍不住想，要是這長長的睫毛長生在女孩臉上該有多漂亮呀！她又輕輕擦拭他的額頭、臉頰和唇角，然後擡起他的手，像往常那樣仔細擦拭。

林墨一動不動，閉上眼靜靜感受著韓蕊的照顧。她的身上沒有脂粉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和花瓶裏的香味是一樣的。韓蕊的手指隔著手絹緩緩滑過他的臉，激起了他久違的記憶。四年前，在清靈山，在他身中蛇毒昏迷的時候，也是這雙柔軟的手輕輕為他包紮傷口。

他睜開眼，韓蕊已經放好水盆，開始整理他的房間，他不想驚動她，再度合上眼睛。他聽見她輕微的腳步聲在房間內來回走動，他的嘴角微微露出一個笑容，這種被人照顧的感覺竟然讓他有些迷戀。

韓蕊走出房間，不多時，竹簾再次被掀起，韓蕊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她走到林墨身邊，俯下身柔聲道：“林教主，你醒了嗎？該喝藥了。”

想到她已經發現自己蘇醒，不能再裝睡，林墨睜開眼，沖她微微一笑，半坐起身，接過她手中的藥說道：“叫我林墨，我現在是藥王的徒弟。”

“好了，不管你是誰，總之你師父吩咐你喝藥，他說給我治病的藥還要靠你去采呢，你要是整天躺著，不快點好起來的話，那再過幾天就該我躺在這竹屋臥床不起了。”韓蕊調皮地說道，眼角眉梢都是笑。

看到她無憂無慮的樣子，聽到她歡快的笑聲，林墨只覺得身上的傷痛也減輕了不少。喝完藥，林墨掙紮著想要起床，韓蕊扶住他，讓他借著自己的支撐站起來。渾身還是一種虛脫的痛，不過比起前幾日的渾渾噩噩，他的傷已經好了很多。

韓蕊一邊扶他一邊說道：“不如我扶你到外面曬曬太陽吧，你師父說你現在還不宜劇烈活動，以免心脈受損，可是我爺爺小時候也常告訴我說人和樹木花草一樣也是需要陽光的，要是天天見不著陽光，沒病也會捂出病來。”

林墨笑道：“那就依你吧，我想出去曬太陽。”

左青見韓蕊和林墨走在一起，韓蕊的手一直扶在林墨的胳膊上，就像擔心他會隨時摔倒似的，冷冷說道：“外面有石凳，他可以坐在那兒曬太陽，不用你一直扶。”

韓蕊趕緊縮回手，站到一旁，林墨朝院子裏的一塊大石頭走過去，緩緩坐下。見韓蕊還站著，說道：“你去忙吧，我已經好多了，能照顧好自己。”

左青甕聲甕氣道：“還楞著做什麽，還不趕緊練劍，幾天不練又不知生疏了多少。”

韓蕊進屋拿劍，左青跟了進來，韓蕊漲紅著臉小聲說道：“叔叔，您怎麽這麽不講道理，我聽藥王說林墨是因為我才被鄭青山打的，他現在有傷，於情於理我都該照顧他呀。”

左青的聲音很低，卻又帶著一絲警告，說道：“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你這幾天對他的照顧已經超出普通朋友的關心了。”

韓蕊跺了下腳，爭辯道：“叔叔，你怎麽和沈秋風一樣，看到我對人好一點就誤會呢，我真的只是把他當朋友照顧。”

左青嘴角微動，其實他是想問她，“你既然離開了沈秋風，有沒有可能會喜歡林墨？”

林墨坐在石頭上看韓蕊舞劍，左青站在另一邊觀看，至始至終都沒有和林墨說一句話。

韓蕊練完劍，就和往常一樣去找碧老三診脈。見她朝碧老三的茅屋走去，林墨也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面，剛走了兩步路就踩在了一顆尖銳的石頭上，腳一歪，就在快要摔倒的瞬間，他發覺手臂被人穩穩托住，轉頭一看。竟然是左青！見林墨沒事，左青迅速松開手，刻意和他拉開距離。林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也進了碧老三的茅屋。

碧老三問診的屋子其實是間藥房，裏面彌漫著濃濃的藥草清香，有兩面墻擺滿了密密麻麻帶小抽屜的櫃子，左青數了數大約有兩百多個小抽屜。桌子上散亂地擺著幾個竹子編成的兩人合抱大小的簸箕，上面攤開著一些形狀各異的草藥，地上擺放著五個大小不一的搗藥杵，靠墻角處有一個鐵質的碾子，槽內還有一些尚未碾碎的黑色根莖。

碧老三見林墨進來，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左青不滿地皺了皺眉，林墨道：“師父，您還是先給韓蕊診脈吧，我覺得現在已經好多了，沒什麽大礙。”

碧老三拉過林墨，把他塞到椅子上，說道：“你剛醒，讓為師看看你恢覆得怎麽樣了，那個丫頭，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讓她等一等又何妨，快把手伸出來。”

他這話一出口，惹得左青不滿，左青扭過頭看向屋外，韓蕊毫不在意碧老三的那番話，關切地問：“藥王，你快看看，他的傷真的沒事了嗎？”

碧老三對韓蕊招招手，示意她也坐下，說道：“也罷，今日就讓你們瞧瞧老夫的絕技，仙人把脈。”說完一手抓著林墨，一手抓著韓蕊，閉上眼睛，同時為兩人把起脈來。左青嗤笑一聲，心裏暗想，什麽仙人把脈，我看你是在糊弄人。

過了一會兒，碧老三先松開了韓蕊的手，接著又松開了林墨的手，小聲嘀咕了一句：“奇怪，這兩人脈象怎麽如此合得來。”林墨心裏一動，偷偷看了一眼韓蕊，韓蕊倒沒什麽反應，正全神貫註等著聽碧老三給她解脈。

藥王閉上眼，因其他三人皆是高手，四個人所在的屋內，除了韓蕊的呼吸聲竟然聽不到半點聲響。安靜中，韓蕊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不一會兒連韓蕊自己也覺察出來，她正要屏住氣息，碧老三突然開口道：“徒兒，你聽出來什麽沒有？”

林墨側頭想了一會兒，說道：“莫非我們可以…”

碧老三答道：“不錯，是個好主意。”

左青和韓蕊都聽不懂他們師徒在說些什麽，見他們不說也不好開口問。碧老三對韓蕊揮了揮手，說道：“你和你叔叔先下去吧，我和我徒兒還有話要說。”

左青以為是他要教徒弟，不喜外人偷聽，便說道：“你放心，便是請我聽我也不會聽的，我對醫人治病一竅不通，也沒什麽興趣。”

碧老三看向韓蕊，問道：“你呢？”

韓蕊傻乎乎地反問：“不是你的徒弟也能跟你學治病嗎？”

碧老三眨了眨眼點點頭，韓蕊“哦”了一聲，說道：“當然想學啦，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學個一技之長。”

碧老三接口道：“將來流落江湖還可以混口飯吃。”韓蕊噗嗤一笑，碧老三說道：“笑什麽笑，我這是過來人的切身體會，左青，你年紀也不小了，不想學我不勉強，那你就出去吧。”

左青氣得吐了一口氣，擡腳重重地踏在石板上走了。

碧老三看看林墨又看看韓蕊，說道：“你們兩個楞著做什麽，閑散了幾天，還不趕緊幹活！韓蕊，你把那個箱子拖過來，那裏面都是去年的陳藥，把長了蟲的剔除掉。林墨，你把可用的藥材碾成粉末，今天不幹完不準吃飯。”

韓蕊點點頭，正準備去拖箱子，突然想起來什麽，問道：“藥王，林墨的傷勢如何？”

碧老三斜瞇著眼睛瞅了瞅她，說道：“馬馬虎虎，不好不壞，傷筋動骨一百天，他受了內傷，少說也得調養個一年半載。”

韓蕊露出緊張的神色，說道：“啊？你不是說只要把那些藥都給他餵下去，他就沒事了嗎，怎麽還要那麽久？”

碧老三歪著頭反問道：“我有那麽說過嗎？再說你那些藥真的全餵下去了？”

韓蕊認真答道：“您說過的，我也照著您的吩咐做了，真的是一小勺一小勺餵的。”

林墨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擡起手遮住臉，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心想這個師父太缺德了，竟然這樣哄騙小姑娘，讓她說出這些話，不禁頓生悔意，悔不該拜他為師，怕自己哪天也會變得這般——無/恥。

韓蕊倒沒察覺什麽異樣，轉向林墨道：“既然你還沒好，這些活我來幹吧，你歇著。”說完咬了咬牙，將墻角那個厚重的黑木箱子拖出茅屋，又拿了筲箕和碾缽，出去了。

林墨小聲道：“師父，您不厚道！”

碧老三老臉抽動了一下，說道：“你是在誇為師嗎？經為師考察，韓蕊是個好姑娘，善良、單純，你要是能討她做老婆絕對是三生有幸。”

林墨低下頭，嘆了口氣說道：“徒兒也覺得她很好，只是怕自己配不上她。”

“胡說，你們兩個天生一對，有什麽配不上的？哦，忘了告訴你，左青說韓蕊已經和沈秋風分手了，反正她這幾個月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小子想追就趕緊動手吧，為師一定會幫你的！”碧老三邪邪一笑。

他們分手了？難怪這些日子韓蕊看上去有些不對勁。林墨看向屋外，韓蕊正一動不動地坐在太陽下，仔細挑揀著壞掉的藥材，她的臉龐有些消瘦，眉宇間帶著淡淡的哀愁，看得林墨一陣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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