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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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到了中午,該做飯了,左青信心滿滿地走進廚房。

雖說左青當年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鼠幫幫主,打打殺殺的血腥場面也沒少見,就算現在已經退隱,可那也是見過世面的。不要說財魚,鯽魚,鯉魚,鯿魚,青魚,草魚,鯰魚,鮭魚,鱸魚,銀魚他都吃過,也都愛吃,可是論到殺魚,他心裏還真有點犯嘀咕。

這魚該怎麽殺呢?蛇打七寸,殺豬殺心,殺魚打哪兒開始呢?左青拿出菜刀,在青石板上磨了磨,挽起袖子把魚擱在地上。韓蕊站在一旁看他殺魚。

左青回頭看了韓蕊一眼,心想:不能再猶豫了,不就是條魚嗎,我殺便是。左青拿著刀在財魚身上反覆比劃,韓蕊好奇地問:“左叔叔,您怎麽還不殺魚呀?”

左青回答道:“我殺,我現在就殺魚。”

左青拿起刀朝魚頭砍去,財魚被刀這麽一砍,受了刺激,蹦得老高,魚尾巴都甩到左青臉上去了,把韓蕊嚇得“啊”的叫了一聲,慌忙往旁邊躲閃。

左青也被嚇了一大跳,可他是個爺們,他不能像小姑娘那樣又蹦又跳大呼小叫,他得沈住氣。想到這兒,左青開始給魚刮鱗,不過這財魚一身黏液,滑不溜秋,左青一不小心又讓它滑脫了,財魚扭動著身軀拼命逃竄。

韓蕊一邊躲閃,一邊喊道:“快殺魚肚子!爺爺就是這麽殺魚的!”

左青踏上一步,追上財魚,踩住它的頭。左青蹲下身,一手按住魚身,一手用刀剖魚肚,財魚一直在手裏滑動,好幾次他險些切了自己的手。連他剖開魚肚,掏出內臟後,那財魚還蹦了幾下,唬得左青差點扔了手裏的刀。韓蕊端來木盆,往裏面舀了幾瓢清水,左青把魚放進去清洗。

韓蕊蹲在一旁問:“左叔叔,您沒殺過魚吧?”

左青尷尬一笑,說道:“沒有,不過你放心,我雖然沒殺過魚,但我吃過魚,吃過好多魚,財魚湯我也吃過,所以你不用擔心,今天中午我一定讓你吃上香噴噴,熱氣騰騰的財魚湯。”

韓蕊點點頭,退到一旁繼續看左青做魚。

財魚在被掏盡內臟,洗了兩三回後,終於一動不動了,左青暗自松了口氣,見韓蕊面露難色,左青安慰道:“沒事,點火,開鍋,咱們開始燒魚!”

韓蕊抱來一捆茅草,塞進竈膛,廚房裏頓時濃煙滾滾,兩人被煙嗆得鼻涕眼淚亂流,韓蕊跑出廚房大聲咳嗽。左青抹了把眼淚,跳上竈臺,拿著長長的鐵鉤在煙囪裏掏了掏,掏出一塊塊黝黑的灰團,很快,煙囪打通了,屋頂炊煙裊裊,屋裏的煙頓時少了許多。

韓蕊回到廚房問:“左叔叔,您有多久沒開火,沒掏煙囪了,都堵成這樣了?”

左青訕笑道:“差不多一年吧!以前都是管家下人們做,不瞞你說,以前的左府可大呢,什麽都有,你要是一年前到我家,保準你過得像個千金小姐,大家閨秀,你信不信?不過現在條件差了點,什麽都得自己來。”

韓蕊一笑,眨著明亮的大眼睛說道:“我信,其實現在的左府也挺大的,至少還能喝到財魚湯。”

左青說道:“那咱們就繼續吧,你往竈裏多加柴,我往鍋裏多加油,一會兒火旺旺地燒起來了,咱的財魚湯就要開始做了。”

韓蕊往竈膛內塞了一捆柴,不一會兒,熊熊的火焰映紅了她的臉。左青拿起勺子往鍋內倒了一勺油,想了想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勺。

左青轉身提起刀,橫七豎八地剁起魚來。一邊剁魚,一邊向韓蕊解釋道:“別瞧這財魚肉的模樣不好看,但是你放心,絕對不影響食用。”

說這話時,只見一尺來高的火苗從鍋中竄起,左青放下菜刀,掄起勺子又放了一勺油,只見火光四起,韓蕊尖叫道:“左叔叔,鍋裏著火了!”

左青扔下勺子把砧板上的財魚塊倒進鍋內,不料鍋中熱油濺起,左青躲閃不及,眼皮立刻被濺起的油燙了個泡,左青捂著眼睛哇哇大叫。

左青一面忍痛捂著眼,一面抄起鍋鏟在鍋中翻炒,財魚肉很快變焦,左青一手捂眼睛,一手摸索著加入鹽和姜片,很快鍋裏的糊味便越來越重,魚肉也變得漆黑一團,左青這才猛然想到要加水,慌忙抓起水瓢澆了一瓢水,只聽“嗤”的一聲,鍋裏面漂起一陣黑焦殼子,左青蓋上鍋蓋,狼狽地站在一旁。

忙活了一中午就做了一個菜,還是燒焦了的財魚湯,左青已經累得要翻白眼了,沒想到做個飯這麽難,比練功還累。韓蕊沒有動筷子,一個勁地用筷子把飯往嘴裏撥。左青也很嫌棄那碗財魚湯,但是想到那畢竟是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成的湯,便很勉強地用筷子戳了一塊魚肉,放入嘴裏,只嘗了一口,便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將那碗財魚湯倒在後院溝中。

左青尷尬地提起筷子說道:“蕊兒,先將就著吃些飯吧,要是你娘在肯定做得比這好吃萬倍。記得當年在落霞莊,她時常給我和你爺爺做飯,她做得飯菜可真香啊。”

“我娘做的飯菜很好吃嗎?”韓蕊好奇地問,接著又小聲嘀咕道:“可惜我沒吃過。”

一股酸楚猛然湧上左青心頭,往事不堪回首,左青心裏不是個滋味,低下頭吃飯。韓蕊卻忍不住追問:“左叔叔,你還記得我娘什麽事,什麽都可以,能講給我聽聽嗎?”

左青臉色有些難看,突然厲聲道:“夠了,別說了!”

韓蕊一個哆嗦,臉上的陽光瞬間換成了陰雲,也不敢多說話,匆匆吃完飯,就拿著碗筷到廚房去洗。

洗好碗,韓蕊就要回房,被左青叫住,問:“幹什麽去?”

韓蕊低聲答道:“睡午覺去。”

左青搖搖頭,說道:“不行,我答應過你爺爺,要好好培養你。雖然你昨天奔波了一天,可是你要記住,練武之人,拳不離手,只有每日勤學苦練,才能學有所成,你千萬不要松懈!”

韓蕊偷偷瞟了左青一眼,見他說得嚴肅認真,便也不多說,乖乖跟在他身後。左青許久不練武,拳腳都有些生疏,只教了她一些基本套路,讓她照著練。教完韓蕊想進屋,想了想,提著刀走到旁邊,陪著她練。他舞了一陣刀,出了一身汗,覺得困乏難耐,便收了刀,對韓蕊叮囑幾句,讓她用功練心法,自己回屋歇著去了。

左青走後,韓蕊一個人練了幾遍心法,毫無頭緒,覺得甚是無聊,見墻角有一行螞蟻在搬運米飯,又聞左青在房內鼾聲如雷,便停了練功,蹲在墻角專心看起螞蟻來。螞蟻忙忙碌碌搬運不停,韓蕊覺得有趣,拿了塊石頭堵在螞蟻面前,螞蟻頓時隊形大亂,亂成一團圍著石頭轉。韓蕊忍不住笑出聲來,小聲說道:“真笨!”

韓蕊正玩得開心,耳後根突然響起一聲驚雷:“還不趕緊練功去,蹲在這裏瞎玩什麽,幾只螞蟻有那麽好看嗎?”韓蕊嚇了一大跳,轉身一看,竟然是左青,他站在她身後,雙目大如銅鈴,一臉怒氣。

韓蕊見左青生氣,大氣也不敢出,低著頭一溜煙跑回院子當中,繼續練武。左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回屋接著睡覺。

韓蕊一邊練武,一邊豎著耳朵偷聽左青的鼾聲,等過了一會兒覺得他鼾聲均勻了,又停了練習,重新回到墻角看那幾只小螞蟻。螞蟻還在那兒不知疲倦地搬東西,韓蕊自言自語道:“小螞蟻呀,小螞蟻,你為什麽不累呢?”

看久了螞蟻有些無聊,韓蕊又在院子裏轉悠,順便采了點野花。韓蕊拿著一束野花,走到一堵矮墻邊,掂量了一下,慢慢往上爬,不一會兒就爬到了墻頭上。看著墻外三三兩兩的路人,韓蕊有些羨慕,心想他們真好,至少不用被人逼著練功。

又看了一會兒風景,猜想左青快睡醒了,韓蕊躡手躡腳從墻上翻下來,一轉身,左青正站在她身後,怒氣沖沖地看著她,韓蕊“啊”地叫了一聲,後退兩步道:“您怎麽一聲不吭嚇唬人呀?”

左青冷著臉說道:“不然呢?我已經看你在上面老半天了,若不是怕嚇著你,老早就上去拉你了!”

韓蕊垂下頭嘟嚕道:“左叔叔,不是我不想練功,實在是我沒勁練呀!”

“為什麽?”左青冷冷地問道。

“您想,您中午煮的那個什麽財魚湯,就是一鍋黑黢黢的焦炭,讓人怎麽吃?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要是再練下去,非餓昏不可。”韓蕊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後面一句話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中午的財魚湯是我沒做好,不過你放心,從今天開始我會天天做,直到做到你滿意為止。”左青面無表情一字一頓地說道。

“天天做?”韓蕊心裏犯嘀咕:“那我不得天天喝焦炭水,還不如讓我直接喝墨汁,或許還能漲知識!”

左青沒再說話,快步走出小院。

到了下午,左青拎著一條財魚回來了。韓蕊看著那條魚尾拖地的財魚,心裏倒吸一口氣,左青仿佛知道韓蕊在想什麽,說道:“你在外面玩會兒,我一個人就行,做好了我叫你。”

傍晚,吃完晚飯,韓蕊照例坐在門口的石獅子旁一直到睡著。左青散步回來看到沈睡的韓蕊,只得又把她抱回房間。

一連三天都如此,左青終於忍不住了,在她快要睡著時走過來搖醒她,提醒她進屋去睡。韓蕊稀松著眼睛,掙紮著起身回屋睡了。從此,韓蕊再沒在石獅子旁睡著過。每當她坐到困得不行時,都會自覺回屋。

一個月後的一個傍晚,左青散步回來沒看到韓蕊像往常那樣坐在石獅子旁,心裏有些納悶,一連幾天都如此,左青忍不住問韓蕊:“你現在晚上睡覺提早了?怎麽我回來都沒看到你?”

韓蕊喃喃自語道:“都等了這麽久,我想爺爺是不會回來了。”

這麽傷感的話從一個孩子嘴裏說出來,左青心裏不禁一酸,他這才明白韓蕊每天坐在石獅子旁是在等她爺爺,一等就是一個月,從希望到絕望,她這一個月都在承受這種煎熬吧?左青在心裏暗暗嘆息,這孤苦伶仃的孩子,他若不來照顧,還有誰來照顧呢?

左青每天總是雷打不動地從菜場買回一條財魚,在經歷了焦炭魚,清淡魚,種種千奇百怪的味道和造型之後,左青終於端上來一鍋色香味俱全的財魚湯,距離他第一次做魚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

韓蕊一邊大口吃魚喝湯,一邊揶揄他道:“左叔叔,今天的湯還湊合,有點我爺爺做的感覺了,繼續努力!”

左青一笑,往她碗裏夾了一大塊魚說道:“只要肯下功夫,千年的鐵樹也能開花,你叔叔江湖上多少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區區做道財魚湯,還難不倒我。”

韓蕊舀了一勺湯放他碗裏說道:“那左叔叔,您就多喝點,您都千年的鐵樹了,我還能不敬仰您?”

左青聽到這話,嗆了一口湯,猛咳嗽了一陣,韓蕊站起身替他在背後拍打。左青猛然想起當年他和韓溪喝酒定親那晚,也是這麽嗆著了,韓慧也是這樣起身替他拍背的,一晃十二年,觸景生情,左青不禁雙眼濕潤。

韓蕊以為他是被湯嗆出眼淚,趕緊拿出手絹遞給他,說道:“快擦擦眼睛吧,左叔叔,你慢點喝。”

從韓慧手中接過手絹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顫抖著接過手絹,掩飾住自己的失態,用手絹緊壓雙眼,一行孤寂的眼淚潸然落下。

兩人吃完飯,韓蕊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吹了吹,遞給左青,“左叔叔,昨天就聽到你咳嗽,肯定是寒氣入侵了,喝點姜湯驅寒吧。以前每到深秋,爺爺都會煮姜湯給我喝,以後天冷了我也煮給你喝!”韓蕊稚氣的聲音讓人無法拒絕,左青端起姜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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