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桃李春風落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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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向來是寄寓著凡人對光明的祈盼,對團圓的渴望,對愛戀的癡沈的一個美好節日。曾有人說過,燈即是等,花燈節放出一小盞蘭桂河燈,傾訴隱秘的心意,也就是花上一輩子時間去等,等一盞不會再漂回的燈,等不覆還來的年華,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賀如意花燈節時早早地就換了衣裳,一身桃紅織錦紋月長裙,玲瓏嬌俏,薄施淡妝,螺子青黛眉如遠山,傅粉抹面檀色點唇,看起來倒是比平常那副一身土黃的樣子順眼許多。

“老板,老板!”賀如意捏著裙角,一臉不勝嬌羞的模樣,“老板,今兒我想請假~”

老板瞄了眼賀如意的打扮,輕咳了聲,“今日的工錢你不想要了?”

賀如意肉痛地點點頭,“沒辦法,晚上我要去看花燈呀!”

“你和誰去?”柳冬已一臉懵逼,“不會是和顧雲流、江無敵他們吧?”

賀如意點點頭,“對啊,我們早就約好了!啊,還有紀昀紀大教主,他也會去。我勸了好久,他才答應和顧雲流一起同行呢!”賀如意偷笑著看柳冬已不太開心的樣子,用胳膊肘碰碰他,“老板,你是不是也想和我們一塊去啊?”

柳冬已神情僵硬,他假裝撥著算盤,“我無所謂。到時候看情況吧。”

賀如意嘻嘻一笑,湊近了幾分,暗香冷不丁躥入那人鼻中,面色暈紅,“老板,你也去吧,人多才熱鬧呢!”

柳冬已微微別過眼去,“我……我看夜裏忙不忙吧,不忙就跟你、你們一塊去。”

賀如意對於隊伍裏又加入了一個小夥伴很是開心,點點頭滿意地走了。

為什麽她對這個花燈節如此看重呢?

歷數那風卷全國的言情劇,男女主不都是在花好月圓浪漫夢幻的場景下初遇的嗎?什麽花燈節乞巧節上巳節,只要白天一定遠風拂桑花瓣飄飄,若是夜晚便是月上柳梢星辰入眸,論起意境,那都是極美的。男女主不是相撞,就是一抱香玉,英雄救美。天時、地利、人和,全都占盡了,不一見鐘情才怪!

賀如意想,這系統玩她玩了這麽久,也該讓男主出來了吧?不然這電視劇拍出來,還有哪個觀眾要看啊!

五人浩浩蕩蕩地行走在街上,賀如意狐假虎威地走在最前頭,假裝路人的視線都是集中在她身上。後頭四人面容俊美,風姿出眾,各有妙處,引起不少路人的驚嘆,還有些不怕死的少女竟是羞紅了臉往他們身上一撞,希望能撞出一場風月。

顧雲流面無表情地腳步一點躲了開去,可憐的姑娘直直倒地,花容失色。

一位嫵媚風流的女子更是直接朝四人方向倒去,卻不小心倒在了賀如意懷裏。賀如意隨手將女子扶起,板著臉正聲道,“對不起了姑娘,在下不磨鏡。”

看著女子咬著牙氣急敗壞地走了,賀如意不禁感嘆了聲,“真是太膚淺了,現在的姑娘怎麽能都看顏值呢!……”

柳冬已最是清楚賀如意的習性,哼了一聲,“難道你不看?”

賀如意悠悠繼續,“幸好我如此膚淺,所以臉才這麽白啊!”

四人:“……”他們就知道賀如意絕對不會一句話全講完!

街上串起了一盞盞紅燈籠,上面有的雕鏤著空心字,有的墨汁點筆落著龍飛鳳舞的大字,有的堪堪只是一幅畫,卻望盡了所有心意。

行人如織,吆喝不斷。商販們抓住商機,在集市上擺著攤,有的賣河燈,小巧玲瓏,蘭桂松香,有的賣湯面小吃,大餅酥香得勾動饞蟲,糖葫蘆更是紅得要滴出水,什麽張三雜菜羹、李四酪面、王五豬胰胡餅的吆喝,聽來就讓人食指大動,還有的在賣花簪首飾,綠玉手鐲。賀如意簡直是望得眼花繚亂,這跑跑,那擠擠,剩下的四人也各自閑逛,順著心意而往。

“老板,這河燈多少錢一盞?”賀如意推搡在人群裏,努力掙紮著向攤販問出話來。

“十文錢一盞。質量上乘,花紋精美。絕對值錢!”男人咧開嘴笑笑,聲音醇厚,眉眼憨實,“姑娘要幾盞呀?要什麽模樣的?”

賀如意剛要開口,卻不料身旁又擠進一人,正是柳冬已。

柳冬已面色不變地替賀如意回答,“這位姑娘要兩盞。”

賀如意一驚,轉過頭去,“老板?你怎麽過來了?”

兩盞河燈?這是準備把壓榨員工的方針路線貫徹到底嗎??

柳冬已唉聲嘆氣,“我方才才發現自己出門時忘帶了錢,現在身無分文,只能靠你施舍了。”

賀如意:“……”她能不能說“沒錢,滾”啊?!可是對方是她頂頭上司,無情拒絕會不會讓她面臨炒魷魚的風險?

賀如意深吸一口氣,“我頂多借你。”

柳冬已點點頭,不假思索地答應,“可以啊,那我用工錢還你。”

哈嘍?大佬?用工錢還債,你的良心呢!

“老板,你怎麽能這麽厚臉皮?!”賀如意忿怒,橫眉怒目,氣圓了眼,腮幫鼓鼓。

柳冬已笑瞇瞇地回她,“像你這種沒有臉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賀如意咬牙切齒,正待伶俐一擊時,攤子老板發話了,“哎你們倆,到底要不要啊?”

柳冬已先賀如意一步點頭,“要,一盞要青竹,另一盞……”他瞥了瞥賀如意,打趣說道,“另一盞,就要黑面郎吧~”

攤販喊了聲,“好嘞!”便把兩盞花燈遞給了柳冬已。賀如意眼見覆水難收,只得不情不願地拿出荷包,替柳冬已付了這亂賬。

誰叫那混蛋是她老板呢!她忍。

她頗為嫌棄地拿著那盞黑面郎的花燈,左看看右看看,“哎!這個黑面郎……是什麽啊?”

一點都不符合她如花似玉清麗姣美的形象好不好!她哪裏黑了?

柳冬已提著他那盞森竹花燈,笑得露出了牙,“原來你不知道啊。”

“你說了我不就知道了?”賀如意在人群中戳戳柳冬已,行走在熱鬧擁擠的大街上。

“黑面郎嘛,就是‘豕’。”柳冬已摸摸鼻子。

“屎?”賀如意頓在原地,抖了一抖,“你好惡心哦。”

柳冬已:“……這是豬的意思。”

賀如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隨即接了一句,“你還是好惡心哦。”

柳冬已:“……”他努力說服自己,別氣,這可以鍛煉自己良好的心臟承受能力,別氣。“你好吃懶做,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你說你不像豬誰像豬?”

賀如意仿佛踩到尾巴般跳起來,一臉被冤枉的不開心,“我有好好幹活!”

“我怎麽沒看到?”

賀如意癟癟嘴,“那都是你在沒看到的時候。”

柳冬已拍拍賀如意的背,“你傻啊,付出這種事,就是要在別人看得見的時候才有用。”

默默付出等待別人驀然回首時會發現這種事,和希望天上掉餡餅一樣,你想得香氣滿溢垂涎欲滴,但吃進嘴裏的只有冰涼的風,還有冰涼的雨。

賀如意朝他做了個鬼臉,哼哼唧唧的,沒再理他,也不知還氣不氣。

柳冬已跟在賀如意身後,看她穿梭在人群中,這瞧瞧,那看看,一副新鮮得不得了的樣子。他無奈地笑著搖搖頭,這下不得了了,小豬跑出柵欄了,關不回去了。

“哎,再變一個,再變一個!”

賀如意站在人群外,叫好地拍著手,神色飛揚,臉蛋被四處的燈火華光照得通紅。

被圍觀的藝人也順從呼聲,繼續玩起了變臉把戲。右手覆上臉一揭,便由醜角變成旦角,再一揭,又是由白轉黑,接著又由黑轉紅,看得觀眾連連叫好。

柳冬已看著賀如意那副癡迷沈醉的模樣,一彈她腦門,“別看了,你要看變臉,我回去後天天給你變。你先來鋪子這兒,幫我付下錢。”他拉著賀如意到賣玉簪首飾的地方,拿起一根小葉紫檀木簪,朝賀如意晃了晃。

賀如意不情不願,“我幫你付,你可是要還我的啊。”她補了句,“不準用工錢還!”

老板點點頭,溫順同意,“行。”

賀如意只好掏出荷包,問道,“多少錢?”

鋪子老板笑呵呵的,舉出三根手指,“三十兩。”

賀如意一驚,瞳孔圓睜,隨即捂緊胸,心痛得難以呼吸,“你這是要讓我們友誼的小船翻覆嗎?”

“……說人話。”

賀如意痛惜,“你這是要和我絕交嗎!”

柳冬已挑眉,“賀如意,你是不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往常可借過你不少錢吶?”

“你借給我的那都是幾文錢!”賀如意心虛,鼓起氣回答。

“原來你嫌棄啊,那以後我還是不借你了吧。”柳冬已摸摸下巴,輕聲微嘆,“我原以為,像你這般長得這麽漂亮的人,心地一定也和外表一樣漂亮呢。”

賀如意聽此,面色嘩地一變,神情肅穆一本正經,“好,我幫你付!”

這差別,不要太大。

柳冬已笑笑,將發簪別至自己頭上,轉首問賀如意,“如何?”

賀如意漫不經心一瞥,“馬馬虎虎吧。”

柳冬已哦了一聲,隨即悠悠開口,一臉惋惜,“我原以為,像你這般長得像出塵仙子的人,肯定也有個飄飄若仙的老板呢。”

賀如意被“逼良為娼”,滿含辛酸血淚地顫抖開口,“您老仙,仙死了!”

柳冬已滿意地點點頭,拍拍賀如意的肩,“走吧,我們去放花燈!”

賀如意摸著癟癟的荷包,一臉心痛地跟了上去。

沒事,老板除了錢外一無所有,就算沒臉皮沒良心,老板還是有錢還她的!大不了,她讓老板天天變臉還債!

“哎老板,你真的會變臉嗎?”賀如意跟在柳冬已身後,亦步亦趨。

“會啊。”柳冬已笑瞇瞇的地走至河邊,“你每次做錯事惹我生氣,我都能立馬變臉。”

賀如意:“……”她快要控幾不住她記幾了啊!點擊就送的屠龍寶刀呢,快、快給她一把,她要獸性大發啊!

柳冬已將青竹河燈放在水面上,閉上眼口中念念有詞,卻聽不清晰,該是在許願。

賀如意伸出腳在柳冬已背後筆劃了幾下,想著怎麽將他踹下去會顯得她比較優雅。

“我要是掉下去,肯定拉你墊背。”柳冬已幽幽說道,轉過頭來,面不改色,“該你放河燈了。”

賀如意咳了咳,拿起自己那盞雄赳赳氣昂昂的“黑面郎”,頗為矜持地半蹲下去,小心地將花燈往河面上一放,同時提防柳冬已的背後偷襲。

花燈在水面上飄轉著遠去,遠遠看去就像一朵盛開的蓮花,承載著萬千希望,浸透著百轉心意。賀如意看著它,慢慢合上了手心,閉目許了個願。

一水遙隔處,兩岸悠悠。花燈點點,燈火曳曳。無論是桃面少女,還是傅粉何郎,抑或是一家三口,都誠摯地許著願。他們是江湖說書裏再尋常不過的一道影子,卻也都有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屬於這大千世界的殷殷希望。

賀如意,也是他們其中一個。

待她站起身來時,發現那河燈早已漂離得不見蹤影,只有泛泛漣漪,證明著曾存在過的痕跡。

柳冬已被河上燈火映得眉目熠熠,他問,“你許了什麽願?”

賀如意想了想,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告訴你~”

“因為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賀如意嘟嘟嘴,“願望又不是秘密,怎麽會說出來就不靈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人朝他們招手,大聲疾呼,“老板!小賀!”

聽這鬧騰的聲音,也就知道是江無敵。

江無敵拉著各自臭著一張臉的顧雲流及紀昀一起走了過來,“你們在說什麽呀!”

柳冬已眸色轉過,頗是戲謔,“我們在說,賀如意的願望呢。”

“唉,小賀的願望嗎?”江無敵一臉期待地看向賀如意,“我也想知道!”

說完,他補了一句,“顧盟主和紀教主也想知道。”

顧雲流&紀昀:我們什麽都沒說好嗎!

賀如意看著江無敵,扶了扶額。這個小鬼……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的願望很簡單,我想快些找到英俊帥氣善良多金精神正常的如意郎君,然後和他恩恩愛愛你是風我是沙纏綿到天涯。”

江無敵一臉不解:“為什麽要纏綿到天涯呢?在家裏纏綿不是很好嗎?”

老板捂臉,顧雲流咳了聲,紀昀秘汁微笑,賀如意臉紅。

江無敵你知不知道你太汙了?年紀輕輕,怎麽就汙術不少啊!

江無敵撓撓後腦勺,“你們怎麽都這麽奇怪地看著我?”他甩了甩栗色馬尾,“反正我的願望很簡單啦,希望大家永遠都能像今時今日今地這般想笑就笑想說就說地活著。”

這句話尾音落下的那剎,河岸煙火燃著尾巴上躥,在如墨夜空炸裂成萬千花朵,恍如一場天地盛宴,搖著心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摒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燦烈如火的煙花,心臟奏鳴如鼓。

仿佛就在那一剎,所有人的期望也都隨煙火騰升,被傳達到了離上蒼最近處,流轉成浮世夢花。

顧雲流怔怔說道,“但使殘年飽吃飯,只願無事常相見。江湖相安,紛爭不起,便是畢生夙願。”

紀昀墨黑的瞳底浮掠過萬千光華,他低語喃喃,“我只願此生行遍大江南北,看過萬千詞句,最後寫一本自己的詩集。”

輪到柳冬已時,他有些許的停頓。悄然開口的聲音如水蕩開,掠過河岸流至波心。

“我只願,冬已後,仲春永生。”

一個春天,便能消卻萬處寒冬。雪化了,融成愛笑的眼睛。

他說完後,煙火剛巧漸漸熄滅,自天空零零散散地往下墜落,如天女散花般散至天涯各處,歸於暗無。

江無敵拍拍胸,說道,“好險好險,老板的心意差一步,上蒼就要聽不到了!”

柳冬已不在意地笑笑,“沒事,願望這種東西,與其說給天聽,不如說給自己聽。”

願望的實現,靠的從來不是天力,而是人為。

花火過後,行人小些便三三兩兩散了。賀如意跟著四人興盡而歸,這一趟雖沒有遇上自己的男主,但心底還是覺得歡喜。

走在燈火通明的街上,四周皆是說說笑笑結伴而回的路人,不時還有幾個總角孩童在他們之間穿梭往來跑來跑去。街角,身軀傴僂的老人被群貓圍繞,梆子拿起一聲銅鑼響,那高喊的“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穿過低鳴的夜風,回響在十裏長街上。

賀如意看著這一切,逐漸彎了眼角。

就在這時,柳冬已突然湊到她耳旁偷偷說道,“你方才說了謊。”

“什麽?”賀如意疑惑轉頭。

“那個願望。”

“……”呼吸灼著熱,賀如意轉過頭去,“我可是真心的,它也是我的願望之一!”

“那一開始,你為什麽不願道出口?”柳冬已聲音壓低,低如這黑夜中一根無影的弦。

賀如意看了看走在前頭又面紅耳赤爭著“阿爹”和“兒子”之位的紀昀與顧雲流,還有一旁踩影子玩的江無敵幾人,恍神下低低地笑了笑。

她說,“因為我太貪心了啊,我怕我的願望被上蒼知道,反而會成為了一種罪過。”

所以,還是說給自己聽好。

說給老天聽,你還逞強著安慰自己,你只是太過貪心所以被罰,不是那些願望實現不了。

這樣未免,也太可憐了。

作者有話要說: flag一個接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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