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波紋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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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予對於小包的教導,與其說是自生自滅,不如說是誘其入魔。

入魔道因為執念,貪嗔癡恨,人人都有,然而倘若太過執著,那麽沾染一條便不得超生,玄予扔給小包讓她自學的書,便是想誘其貪念。

那些書的內容說是博大精深,不如說是妖言惑眾。

用法術禁咒當作誘惑,魔君陛下的第一步就是毀了她平淡從容的心境。

小包直接盤腿坐在屋外的地面上運氣,只覺得胸口微微發熱,便就此停下了,她合住那本書扔在一邊,撐著下巴看著院子裏源源不斷的流水發呆。

脫下鞋子扔在一邊,她學著書上所講提了一口氣,顫顫巍巍地走進流水裏。本來以為會撲通地一聲栽進去,卻沒想到真的踉踉蹌蹌地立在了水面上,她開心地走了兩步,果真可以像在平地上一樣行走無礙。

由於太興奮,一口氣沒提上下,她一下栽倒在水裏,渾身上下濕了個透,提氣從水裏浮出來,她盤腿坐在水面上,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遠遠地用隔空取物,剛剛被她合上的那本書回到了她的手心,她就這樣坐在水面上,專心致志地練習著書上的心法。

這天,湘寺接到玄予魔君的命令,立刻來到夕雲後殿與他匯報關於子歸和蓬萊的一些事務,他徑直走向玄予的房間,偶爾一瞥,竟然看到了那個玄予剛剛收下的小徒弟。

小女孩紮著兩個包包頭,穿的是白色的衣物,兩個包包頭用粉白色的布紮住,留下一串流蘇,她眉眼之間似乎沾染了水汽,看不分明,可是小家夥的衣服倒是被完全浸濕,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

湘寺看到此景,搖頭苦笑。讓自己還照顧不好自己的玄予照顧這麽個孩子,真是個大麻煩。他彈指揮去了那孩子身上的水汽,免得她隔日生病。

小包擡頭,看到院門外一個穿著藏青色衣飾,清朗俊俏的身影,仰頭感激地沖他微微一笑。

湘寺揮手示意她繼續練習,然後回身準備進入玄予的房間。然而,剛剛踏出一步,卻驀的想起了什麽。他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剛剛因為她渾身上下往下滴著水,所以沒有看清,但是他已然去除了她身上的水汽,此刻看得再清楚不過。提氣身輕這點小法術,幾乎剛剛接觸過法術的人都會,然而身輕的程度,是由心而定,他湘寺如果站在那片水上,腳下的漣漪必然一波接一波。

然而這孩子。

她身下的水面平如鏡,根本不起一絲波紋漣漪。

常言心靜如水,然而心湖平靜到那種地步,竟然能做到比水更寧靜?湘寺四百年寥寥歲月,如此情景,只見過一次罷了。

小包擡頭看到他還沒走,偏偏頭露出詢問的表情。

湘寺僵硬地回給她一個笑容。

他昏昏然進了玄予的房門,看到玄予正坐在窗臺下自己下棋,黑如子夜的眸子微睞,過膝的銀白色長發也被紮起甩在身後,那份逼人心魄的美消散了很多。

“陛下。”湘寺幹巴巴地開口,“你那新徒弟,資質非常好。”

玄予中指食指夾起一枚棋子,慵懶散漫地問:“恩?”

湘寺重新想了想,決定不把這個話題進行下去。

“沒什麽,還是說說那蓬萊吧。”

???

小包在夕雲後殿,很少聽到關於外界的消息,偶爾耳聞,也是傾懷怕她無聊說給她聽的。

比如魔君陛下收徒大典那天那個出聲阻止的墮仙人樂安,墮天原因其實是為情一字罷了,比如三大魔使之一的南水,其實暗戀了魔君陛下將近三百年,比如這些日子仙門大亂,因為前些日子布下陷阱妄圖襲刺陛下使蓬萊和子歸損失慘重。

“不知道多慘。”傾懷將裝水的竹筒遞給小包,“慢點,慢點,沒人跟你搶,怎麽餓成這副模樣。”

小包說,“我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吞下剩餘的飯團子,她繼續問,“有多慘?”

“聽周擲說,蓬萊和子歸都傷亡過半,子歸的桃花都被染成鮮紅色了啊。”他接著掏出另外一個被葦子葉包裹起來的飯團,“再吃一個吧。”

小包回神,點頭:“恩。”

乖乖捧著飯團啃著,越來越覺得沒味道:“我記得宮人說,魔君陛下只帶了不足兩百魔兵啊。”

顧傾懷撇撇嘴,伸手捏掉小包臉頰上的飯粒:“不到兩百又怎麽樣,那些魔兵其實根本沒有出手,出手的是陛下一個人罷了。”

“哦?”

“周擲說的啊,他跟陛下一塊去的,他跟我說,陛下那天發現其實是被欺騙之後,就發怒了,子歸三百弟子,蓬萊七百人,一共一千人,都是陛下親手滅了的。”

小包皺起了眉頭。

“一個時辰不到啊。子歸千裏桃花林和竹林全都成了紅色,思我池的池水都紅的和血一樣,下界的百姓都以為天公震怒了呢。”傾懷看著小包,“怎麽不吃了?”

“吃不下了。”小包揉揉眉心。

“那就快回去吧。”傾懷塞給她兩個饅頭,“陛下似乎要回來了。”

有些不知所謂的憤怒從她心裏緩緩燃燒起,小包撫著額角,感覺腦仁生疼,恍惚地似乎有一個看不清面容女人站在白玉臺階上緩緩的嘆息,她面前跪著一個白衣黑發的弟子,捧著劍,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

頭越來越疼,她勉強支撐著往後殿走去,當踏上第一層臺階的時候,感覺眼前的景色越來越雜亂,腦海中有些聲音一直在不停地重覆。

眼前一黑,她終於如願以償地昏了過去。

似乎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夢境,夢裏有許多穿著白色衣服,配著各種各樣的劍,他們大都會尊敬地喊一聲:“上仙。”有一個抱著五弦琴的青衣人,他疏遠客氣地叫她:“師妹。”

還有一個面容灼灼如畫的黑發白衣少年,總是低聲叫著:“師尊,師尊。”

這時候,似乎有一股力量試圖侵入她的世界,小包皺著眉頭,下意識地反擊。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她的鼻腔和喉嚨裏,小包咳嗽著,恍惚地睜開了眼睛。

邐迤的銀色長發垂在她的床邊,小包順著他的頭發往上看,果不其然看到自己的面癱臉師尊,他深不見底的黑色眸子盯著小包,小包頓時感覺後背發毛。

“一劍決人生死,不過血濺三尺,茫茫大荒萬千性命,豈能任生殺予奪——”他頓了頓,似乎說不下去了,“這些話,你從哪裏聽到的?”

他的目光向釘子一樣讓小包幾乎動彈不得,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夢裏的話說出了口,更不知道如何開口告訴恐怖的師尊,這些都是她的夢話。

小包張張嘴,決定說謊:“是……是,是那天那個眼角有黑色花紋的大叔告訴我的。”她邊說邊比劃著他穿的衣服和動作。她認為這話不是魔界中人能說出口的,聽起來更像仙門的語氣,所以就推給那天她還有印象的一個墮仙人。

“顧樂安?”玄予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仙門樂安上仙自從墮天之後就行蹤飄忽,那天來參加他的大典,不過是給湘寺一個面子,他冷哼一聲,“他記得倒是清楚。”

“大叔是個好人啊……”小包拉拉他的袖子。

玄予從小包身邊站起來,冷笑一聲說:“好人?好人會墮天嗎,墮仙人哪個不是比魔界眾魔更陰狠恐怖?”

小包不說話了。反正看師尊的模樣也不會把那個大叔怎麽樣。

“下次離他遠點。”玄予走出她的房門,低聲吩咐。

“是,師尊。”小包輕輕出了一口氣,蒙混過關。

那句話玄予當然熟悉,小包昏迷中輕聲說出來的時候,他就像被雷擊一樣僵硬在原地。

曾經因為與寧長閑一同在下界歷練的時候遇到一夥流氓肆意對她濫加汙詞,可是她卻像沒聽到似的。但他氣不過,趁她離開的片刻,就殺掉了那幾個家夥。卻沒想到,那幾個人的家人竟然能狀告到子歸山。寧長閑自然大怒,她將他關進思我池,安撫好幾個人的家屬之後,以管教不嚴,也自罰在思我池底冰寒之地閉關思過一個月。

那時候,正值蓬萊樂安上仙來到不歸拜訪。

寧長閑的護短性格在仙門確實非常著名,所以即使把他關進思我池,也是關在冰寒最輕的第一層。可她自己則不然,她待的地方,則是思我池真正的池底,冰寒徹骨。

他記得那天離她對他的懲罰期限還有三天的時候,他偷偷摸摸到池底找她,池底的冰寒超出他的想象,還未到她閉關的地方,他的體力就隱隱約約要透支。

可是就在他卻偏偏在這裏看到那個人。那個本該待在子歸客房的樂安上仙。

他看得很清楚,寧長閑毫無察覺地閉著眼睛打坐,關閉六識為了節省體力。然而那個總是在人前淡薄飄渺的混帳就那麽伏□,吻上了她的唇。

當年樂安上仙選擇墮天的時候仙門震驚,顧樂安的好友天池酒鬼無極和蓬萊秦溫嶺聯手挽留,都以失敗告終,他最終跳下墮仙臺,只留下四字“情字癡纏”。

其中原因玄予再清楚不過。

他記得,寧長閑教他禦劍飛行的時候,他曾回頭看到顧樂安緩緩踏水而來,衣袂飄飛,仙姿卓越。而腳下的漣漪甚至堪比妖魔。

他也記得,當年寧長閑腳下的思我池水,波紋不驚,不惹塵埃。

作者有話要說:……= =

果然。。每個寫仙俠文的作者都需要勇氣來面對坑底六月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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