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得此殊榮，秦公子有大半的功勞。若秦公子不嫌棄，在下願請秦公子一同觀屏霞嶂，破當日雁蕩山之戰的未解之謎。”

“師父，讓徒兒去把這賊人拿下！”

“念在曾經，是兄弟的份上。”

雁蕩山比武初識，天柱山落難再遇，一句知己，一聲兄弟，終究是以鮮血作為結局。他感到熾熱的鮮血從指尖蔓延到掌心，進而吞噬了他冰冷殘缺的身體。漆黑的夜幕之下，他隱約看到段峰的臉上露出清冷的微笑，淒涼的，決絕的，凜冽的，如萬千蟲蟻噬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這輩子，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是我的兄弟。”

這便是兄弟的結局。那一年的意氣風發，那一年的志趣相投，那一年的鐵血情義，終究已然遠去，化作記憶的塵埃，鑄就永恒的訣別。

秦問的眼睛穿過段峰，投向其後的肖蒼海，他顯然因徒兒的舍命相救而悲痛欲絕，一手抱著段峰，一手運功發力，迎向秦問的刀劍。

秦問的眼神已經麻木，不再帶有任何的情義，他仿佛將一生的恨傾註到肖蒼海一人身上，集此生之力，不顧一切，只為打敗面前的這個人。終於，他成功了。

秦問俯視著奄奄一息的肖蒼海，道：“他的武功已經廢了，此刻定是生不如死，你們，定不可遂了他的願。”

“遵命。”

秦問轉頭望向躺在肖蒼海身邊的段峰，只見他面色蒼白，嘴唇發青，胸前的鮮血已然凝固。他知道，他人生中唯一的知己兄弟已經離他而去了，是他親手將他推向了死亡。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留給了他最後一次凝望，百味陳雜的，今生已還不清的恩，理不清的怨，都將隨著這最後的凝望煙消雲散。

河邊，清幽的夜風吹起淡淡的波瀾。流雲跪在秦問的身後，一語不發。

秦問的聲音像是從人間最幽深的黑暗處傳來，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肅穆，“他死了，你做什麽都沒有用了。”

“是屬下的罪過，屬下也沒想到，他真的，真的……”流雲的話卡在喉間，眼眶幾近濕潤。

“真的不怕死是嗎？”秦問忍不出發出一聲冷笑，“你以為，這世間所有人都是你們這般無恥之徒嗎？”

“主人恕罪。”流雲急忙辯解道，“屬下絕無做任何傷及段少俠之事，正因如此，才未能將他留住，以致……”

秦問微閉雙眼，道：“依你的意思，都是我的錯嘍？”

“不，屬下絕無此意。”流雲急道，“段少俠救師心切，誓與天柱共存亡，屬下武功低微，實在攔不住他呀！”

秦問微微搖頭，沈聲道：“你做了什麽，你理應清楚，我只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否則，我絕不姑息。”

流雲聽著秦問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不由暗暗地攥緊了拳頭。

初秋的黎明，伴著南飛的大雁的啼鳴，將秦問從睡夢中喚醒，不知從何時起，夢醒時分，便是他一天痛苦的開始。他倚在船頭，隨著擺動的小舟一同在風中顛簸，如離家多年的游子，駛向未知的遠方。秦問望著江邊移動的草木，只感到天地無情變換，歲月如流，自己已不知身在何方。他已精疲力盡，只想盡早結束這一切，再次回歸屬於他的平靜。結束吧，結束也要決心，結束必定付出代價。他的手貼近船沿，艱難地支撐著自己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向船夫，附在他的耳邊，說出了那個藏在記憶深處的地方。

夕陽西下，阡陌交通，水路蜿蜒，他們終究還是來到了平安村。寶刀鎮村，這便是他們日夜苦尋之地。多年前，端木弋路經此地，正逢瘟疫蔓延，狹義相救，留下寶刀以作紀念，傳言此刀便是七煞。

秦問攥著刀柄的手心滲出汗水，村中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如一把把尖利的刀插在他的心頭，他終於退卻。他背過身去，低聲道：“奪刀即可，勿要傷人。”他眼角的餘光瞥向流雲，露出一絲寒意。

流雲單膝跪地，答道：“遵命。”

秦問邁著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朝著與流雲一行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暗紅的斜陽穿過微黃的樹葉，灑落遍地的金黃，秦問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扶著樹幹的手掌因摩擦滲出血跡，十指連心的疼痛令他猛然間驚醒，剎那的懦弱，剎那的退卻，竟是血的征兆。他怎麽可以相信流雲？一個將殺戮視如平常，將人命視作草芥，將覆仇視為使命的人？

秦問飛快地向記憶中那個遙遠而寧靜的地方奔去，他握緊了因鮮血而溫熱的拳頭，他不顧一切地只為留住記憶中的那一片安寧，那一剎幸福。

一切出乎意料，一切又在意料之中。血色和著夕陽染紅了綠色的大地，秦問木然的止住腳步，只感到眼睛生疼，幹澀得流不出眼淚，只有心頭無聲地滲著鮮血，凝固在疼痛之中。

“蓁蓁，等你治好了病，我們便在一起罷。”

“我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麽？”

“不，不是這樣。是像王大哥和王大嫂那樣。”

曾幾何時，也是在這樣的夕陽下，也是在這條悠長曲折的鄉間小路上，他向他心愛的姑娘傾訴了一生中最真摯的情誼。而如今，

夕陽被淒涼染紅，小徑之上血流成河，曾經的夢想破碎，他感到生命中的最後的一點溫度被寒冰吞噬，從此如孤魂野鬼般游蕩在冰冷的世間。

秦問擡起手，用指間殘留的鮮血觸碰冰冷的嘴唇，那瞬間的溫熱燃起了內心積壓已久的憤恨，他攥緊了手中的刀柄，怒視著正向他走來的流雲，沒有絲毫的前兆，刀已沒入流雲的心間，他瞪大了雙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他捂著鮮血汩汩流出的胸口，艱難地爬向秦問，沾滿鮮血和泥土的手奮力的拉住秦問的衣角，他的眼神裏流露出不甘與震驚。

“我只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否則，我絕不姑息。”

言猶在耳，他只是沒有想到，秦問真的會殺他。

秦問笑了，笑中含淚，“我也沒想到，我真的會殺你。”

流雲猛地嘔出一口鮮血，秦問蹲下身子，一只手扶起他的身子，四目相對，流雲雙唇微張，秦問探過耳朵，只聽他斷斷續續地說道：“事已……至此，皆因，皆因我自作聰明……怨不得主人……只願，只願主人……記住……記住曾經答應過流雲的事。”秦問望著流雲漸漸合上的雙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遠離殺戮，安穩一生。遠離殺戮，安穩一生。遠離殺戮，安穩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