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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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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池為秦問診脈後,又給他的傷口敷了藥。秦問洗凈了一身的汙垢,重新審視鏡中的自己,仿佛一夜之間他已經寫滿滄桑,他望著幾乎陌生的自己,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意與悲涼湧上心頭。

楊天池道:“這幾日外面風聲很緊,還是盡快回沙島吧。”

秦問回頭望向楊天池,猶豫片刻,道:“我,我想再回京城一趟。”他的眼神裏充滿著希求與渴望,他道:“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楊天池嘆了口氣,無奈地點頭。

京城一如既往的繁華,他們拉低了高聳的鬥笠,行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隔著往來的人群,秦問在秦府前駐足,破落的宅院,冷清的門庭,早已不覆昔日的繁盛。秦問回頭問街邊的小販,道:“對面的那座宅子裏的人呢?”

小販一楞,看向對面,道:“您說秦將軍啊!”

秦問點頭。

小販道:“你是從外地來的吧?唉,這事兒說來也真慘!自從秦時大將軍被奸人害死以後,秦家小少爺也不知怎麽回事,就被趕出了家門。秦家一連出了這麽多事,白頭人送黑頭人,秦老將軍也支撐不住,沒多久,便向皇上辭了官,解甲歸田了。”

秦問垂下頭,黯然問道:“那他們去了哪兒?”

小販笑道:“這種事情,我們小人物怎麽會知道?”

秦問望著眼前人去樓空的宅院,他心中的那個家已然一去不覆返。他忽而感到一種說不盡的心酸,他不明白,父親為何走得如此決絕,永遠地斬斷了他們彼此之間的回憶與關聯。

“可是到了今日,你我父子亦緣盡於此,你走吧。”

倘若真的父子緣盡,那麽他只剩下做陌生人的資格了嗎?連一個曾經的家也將不覆存在,從此,他連追憶的地方都尋覓不得。

他仿佛用盡了自己二十年來所有的深情,來凝望著這個曾帶給他無限歡欣與溫暖的地方,然而回不去的過往,終究只是幻影,唯有無盡的淒清,方是真實。

他心底忽而閃過一絲微妙的感覺,他感到有一個人與他同樣地註視著這個地方,擡眼間,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映入眼簾。只是一個背影,他便已認出了她。她站在車水馬龍之間,衣袂飄飄,清麗絕俗,宛若遺世獨立。她依舊是昔日山上古亭下的那個白衣少女,而他,卻已不覆昨日少年。

司馬蓁蓁此刻正與他一樣,站在京城繁華的街道上,對著那座破落的宅院駐足凝望。他曾經朝思暮想的愛人就站在他的眼前,他卻退縮了,不知從何時起,他已失去了向前邁出一步的勇氣。他想起自己陌生的臉,早已非故人熟識的他,又如何去重喚昔日情愛?他仍然記著她臨行前的回眸一笑,那是她留給他最甜蜜的回憶。而如今,她這樣孤寂地站著,與他一般的落寞冷清。她在想什麽?她在找他嗎?她是否聽到了那些傳言?她是否會堅定不移的相信他?只要他上前一步,一切便有了答案。他攥緊的拳頭滲出了汗水,他遭遇了太多猜疑,他背負了太多冤屈,因為這些無端的罪名,他已經在地獄走了一遭,他不知道,如今的他,是否還有資格重新站在陽光下,迎接他最向往的姑娘。

秦問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司馬蓁蓁的身上,直到她轉身離去,消失在人海,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他攥緊的拳頭伸展開來,回頭看向楊天池,道:“走吧。”這一行,他不再回頭。

回到沙島的時候,已至深秋,一年之前,他亦是在這個季節,離開故鄉,來到這個地方。不曾想,短短一年之隔,此地竟將要成為他的故鄉。

“秦大哥。”楊翩翩走來,她望著秦問,眼裏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欣喜。

秦問看見他親切的笑容,突然感到沙島不再孤寂,他亦回以微笑,道:“翩翩。”

楊翩翩邁著輕快的步伐向秦問走來,眼見離他愈來愈近,卻忽而放慢了腳步,她垂下頭去,低聲喚道:“義父。”

秦問轉頭看向身邊的楊天池,只見他一貫溫和的臉忽而變得嚴肅起來,他看著楊翩翩,微微點頭示意。

楊翩翩擡頭望著楊天池的眼睛,用一種極盡平靜的語氣說道:“義父,哥哥,你們能平安歸來,翩翩便安心了。舟車勞頓,不如你們先稍事休息,待我去準備些酒菜,為你們接風。”

秦問望著楊翩翩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竟顯得那般冷寂淒清。

是夜,秦問走在沙宮黑暗的長廊裏,忽而亮起一點淺綠色的熒光,他的心仿佛在剎那間由它點亮,他跟著那只螢火蟲一直走,穿過長廊,見到了倚在門前的楊翩翩。

秦問收起掛在唇角的微笑,他仿佛有些黯然,“對不起,螢兒它……”

楊翩翩輕輕揮手,那只螢火蟲便飛到了她手中的錦囊裏,她笑起來,擡手將錦囊舉到秦問面前,道:“對於我來說,它們都是螢兒。”

秦問微微點頭,拿起她手中發光的錦囊。

楊翩翩望著秦問,柔聲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生命因為美好所以短暫,哥哥又何須在意呢?”

秦問看著楊翩翩的眼睛,四目相對,彼此已心領神會,他忽而得到了釋然,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微笑,道:“你說得對,我明白了。”他明白了她話裏的深意,明白了她體貼的勸慰,明白了她溫暖的鼓勵,他要因此而振作,度過他短暫而珍貴的一生,絕不辜負生命的恩賜。

當一個人習慣了黑暗,那麽黑暗便不再可怕,甚至可以從其中尋得光明。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沙宮的天窗裏開始射進明媚的陽光,盡管依然陰暗,但有了陽光的浸潤,這裏已不再是暗無天日。而秦問此時,亦不再需要螢兒的引路,可以在沙宮中自如行走。

楊天一傷愈之後,便離開了沙島,據他自己所言,白衣書生素來喜歡行走江湖,周游天下,不受羈絆。秦問一早趕去送他時,他已經站在漂流而去的小舟上向他揮手了。秦問只好同樣地揮手告別,不知有多少個春秋,都在離別中流逝。

楊天池望著心不在焉的秦問,直到刀貼著他的頸前時,他方才驚覺。楊天池嘆道:“你這樣怎麽行?”

秦問垂頭道:“對不起。”

楊天池道:“道歉與後悔都換不回性命。”

秦問道:“是我的錯,再來一回,我會集中精神的。”

楊天池收回兵器,問道:“在想什麽?你和天一的感情看起來很深……”

“不深。”秦問本能地否認,他擡頭看著楊天池,道,“若非他的舍命相救與一路陪伴,我也不可能活到今日。我始終欠他一份情義。”

“為什麽要說‘欠’呢?”楊天池笑道,“親人之間,是沒有‘欠’的,所以自然也不會有‘還’。只是在你心裏,究竟把誰當做親人,於你自己而言,怕也還只是個未知數。”

“不。”秦問沒料到自己的否定如此堅決,他方才明明已經否認了對楊天一的親情,為何此時又如此堅決的否認?他望著楊天池,心下一驚,那一瞬間,他忽而發覺自己心中的父親已變成了他的模樣。他們血液相溶的一幕重現眼前,骨肉至親,血濃於水,難道這便是他否認對楊天一的親情的原因?親情本應是建立在血緣上的,不論身處何方,相隔多遠,血脈相連的人都會受著這血的指引重新凝聚在一起,這便是血緣親情。他敬重楊天一,感激楊天一,然而對這位與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叔父,他始終覺著欠他一份情義,而楊天池三番四次救他,他卻不曾有這種感覺,或許他與楊天一之間所缺少的正是這種發乎自然的血緣親情。那麽,他與秦鄴山之間,是否也同樣少了這血緣親情?因為沒有血的凝聚,所以感情變得如此脆弱,一夕之間便可輕易斬斷。所以,他們父子之間真得緣盡了嗎?他找不到答案,只得任這紛繁的思緒隨風飄逝。

聽著呼嘯的北風吹動水流的聲音,他們在島上的漫漫黃沙間一同練武,颯爽的身姿在夕陽下的晚風中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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