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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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的月光從窗子灑進客棧,反倒給漆黑的客棧籠罩上一層朦朧的光。

夜風吹過,餘映荷忽而一陣輕咳。司馬擎道:“怎麽了?”餘映荷道:“換季的時候總這樣,老毛病了,不礙事。”司馬擎為她披上一件披風,道:“夜裏冷,多註意身子。”

“多謝擎爺關心。”餘映荷笑,心中湧過一股暖流,又道,“近來我譜了首曲子,不知擎爺可願指點一二?”

“求之不得。”司馬擎答道。

餘映荷道:“我的琴仍留在榭春樓中,擎爺不如先到靜林軒小坐,待我取琴後便來。”

司馬擎笑道:“好。”

靜林軒當地一些江湖中人飲酒賞樂的地方,無人經營,景致優美。夜半以後,游人紛紛散去,司馬擎獨坐於此,感受著輕柔的夜風,胸中飄過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這平靜祥和而漫長,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微明,方見餘映荷踏著晨光款款走來。迷蒙的霧氣環繞,明明是愈走愈近,有一瞬間,司馬擎卻感到她正愈走愈遠。

伴著一聲清脆的鳥鳴,柔美的樂聲如流水般緩緩註入司馬擎的心間。餘映荷低眉淺笑,指尖在弦上輪回撥動,時而輕緩,時而疾迅。如山間清泉奔入滾滾江海,從初時的細聲私語漸漸轉為氣勢如虹。

司馬擎靜靜地註視著她,往事點點滴滴的浮上心頭。恍惚已經有九年了,人說十年一夢,那他這場夢也就要到醒的時候了。猶記得那一年她正值碧玉年華,不施粉黛便已楚楚動人。他們相遇於靜林軒,她受邀來此唱曲,他剛結束了半年的奔波,漠北的黃沙還在衣服上纏綿不肯離去,本是中秋之夜,卻趕不回贛州與女兒團聚,心中淒涼油然而生。

他獨坐於靜林軒一角,一面飲酒,一面望著不遠處的笙歌繁華。醉意正濃之際,他喚來一名歌女助興,歌女抱琴而坐,撫弦低吟,曲聲婉轉悠長,歌聲悲切,催人淚下。一曲終了,他已酒醒了大半。

他放下手裏的酒杯,黯然道:“本來是個高興日子,為何偏偏唱這些淒淒切切的調子?”

歌女垂首靜坐,輕聲回道:“‘綠楊巷陌秋風起’,說的不正是這個季節?”

“邊城離索,戍樓吹角……”司馬擎不由笑著嘆了口氣,“現下正是太平時候,姑娘何故唱起這黍離之悲?”

歌女答道:“小女子不過一介女流,不曾見過什麽世面,又趕上了太平時候,自然沒有什麽黍離之悲。而先生便大不相同了,奴婢看見先生憂愁滿面,不由自主的便唱起了這首《淒涼犯》。”

“憂愁滿面?”司馬擎笑,“你看看這些江湖弟兄,那個不曾憂愁滿面?可這團圓之夜,他們不都在此飲酒賞月,快活度節麽?我叫你來是唱首歡快的曲子,你卻唱得叫我更加悲戚,我又該如何賞你?”

歌女聽了他這略帶怒氣的話,仍舊不卑不亢地答道:“先生聽著喜歡,便請打賞一二;若是不喜歡,但憑先生處置。”她說著,緩緩擡起頭來,黑色的眼睛正對上他的眼睛,司馬擎感到她如水的目光直入他的眼底,淌入他的心頭。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司馬擎,“先生當真不喜這首曲子?”

司馬擎心頭一顫,移開眼睛,想要逃離她的註視。然而她的聲音卻未停止:“黍離之悲乃人之大悲,游子之悲乃己之小悲。姜先生作此曲時,山河破碎,風雨飄搖,故成大悲;奴婢唱此曲時,月圓之夜,形單影只,故成小悲。先生心中淒苦,定是有所牽掛,若聽得歡快之曲,想起處境之苦,怕是更覺淒涼,牽掛更甚,小悲也要悲過大悲了。”

司馬擎見歌女談吐不凡,一眼便看出自己的心事,對她生出好感,便又道:“你道我有所牽掛,可否說說我牽掛是何?”

“人所能牽掛的,自是親人朋友。”歌女道,“有句古話說‘父母在,不遠游’,奴婢鬥膽猜測,先生漂泊在外,想必父母已然仙逝。先生本應屬於江湖,卻不能快意江湖,定是已有家室,故而為了生活奔波。這中秋之夜,先生所掛念的,大概便是妻兒了。”

“是。”司馬擎想起早逝的妻子和孤身在家的女兒,憂傷不已。

歌女又道:“先生孤獨,大概也是思念摯友的緣故罷。”

司馬擎道:“倘有摯友可以思念,又豈會孤獨?我所思慕的摯友,到如今,於我還只是個陌生人。”

歌女看到他眼底所流露出的落寞,心中感到一種無言的哀傷,她收起目光,垂下眼簾,低聲勸道:“勾起先生的傷心事,是奴婢的錯處,還請先生莫要放在心上。有朋自遠方來,先生只需耐心等待便是。”

“多謝,但願如你所言。”司馬擎道。

歌女望見司馬擎又拿起酒杯倒酒,便勸道:“奴婢唱這《淒涼犯》,意在為先生解酒。酒多傷身,望先生慎重。”

司馬擎聽罷,不由笑道:“你是第一個勸我不要喝酒的人……說來也怪,我聽說你們不都是給人灌酒的麽?”

歌女回道:“有人無牽無掛,醉夢人生,多喝幾杯自然快活;有人卻有所牽掛,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總是有個歸處,這便須得有個節制。”她擡眼望向司馬擎,“奴婢第一眼見到先生,便知先生異於常人。”

司馬擎感到不知不覺間,與這歌女的距離漸漸拉近,他道:“敢問姑娘芳名?”

歌女答道:“奴婢姓餘,喚作映荷。”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司馬擎望著她如水的秋眸,笑道,“這名字與你甚是相稱。”

“先生過譽了。”歌女道,“不知先生如何稱呼?”

“在下司馬擎。”司馬擎道,“姑娘若不嫌棄,在下願與姑娘交個朋友。”

餘映荷含羞笑道:“承蒙先生不棄,奴婢若能高攀,自是感激。”

那一夜是他記憶中說得最多的一次話,他甚至想,他所思慕的摯友,會不會就是她?

不久,她被老鴇賣給了一個惡霸,他救下了她,並要為她贖身。她問:“先生為我贖身,便是要奴婢跟著您?”

他想都沒想便答道:“不,我是想讓你獲得自由,過上好日子。”

餘映荷聽罷,緩緩垂下頭去,“那便不必麻煩先生了。”

“為何?”他不解。

“先生與我非親非故,肯施以援手,我已感激不盡,實不願再欠下先生的人情。”她答,“況且奴婢生來卑賤,不知父母是誰,自幼便被賣到榭春樓,學了些歌藝琴技,引以為生,離開此處,無親無靠,又無一技之長,生活怕是更加艱難。因此,先生的好意,奴婢唯有心領。”

後來他偶爾提起贖身之事,她亦是以此婉拒。他起初不懂,之後到他懂了的時候,卻仍是無能為力。他不敢,也不能帶她走,他無法讓她留在他身邊,他心中還有早逝的妻子,還有令他牽掛的女兒,然而他卻不得不記著,還有一位歌女在等著他,所以每年,在這楊花落盡的暮春季節,他結束送鏢生意的返程路上,總要在此停留,來看望她。有一日餘映荷說:“我們的世界相隔太遠,可是我在這兒,一年見到你一次,就已經足夠。”十年,便是這樣蹉跎。

琴音由飄渺轉入高亢,歷盡曲折反覆,氣勢漸入佳境,波濤洶湧。忽的,樂聲卻戛然而止,回憶亦在此終結。

餘映荷道:“這曲子只寫了一半,後半部分尚未完成。”

“情韻綿長,動人心弦,高潮部分又不失恢弘之氣,實屬不可多得的好曲。”司馬擎讚道,“只是不知我何時有幸聽完此曲呢?”

餘映荷微微一笑,道:“下次吧,下次擎爺來的時候,映荷一定獻上成曲。”說得容易,下次,便是一年之後的事了。餘映荷不禁心中黯然。

司馬擎聽得出她已知曉他今日便要離去,便道:“這次走得匆忙,是為了完成曾經的一個約定。”

“正事要緊。”餘映荷道,“我為擎爺收拾好了行裝,莫要耽擱了行程。”

餘映荷陪司馬擎回到客棧,途中,司馬擎問道:“還未問你那首曲子的名字?”

餘映荷道:“映荷愚鈍,尚未取好。不如請擎爺為此曲命名吧?”

司馬擎笑而未答。

二人回到客棧,接司馬蓁蓁一同前往碼頭。司馬擎送司馬蓁蓁上船以後,望見滔滔江水奔流而逝,心中又想起那首曲子,不由回頭對餘映荷說道:“那首曲子,不如便叫作‘綠水滔滔’罷。”

餘映荷笑著答應,她望著滔滔的綠水載著一葉孤舟送眼前的那個人去向未知的遠方,過往的日子在此重疊,這個場景已重覆了九年,這種離別之傷亦重覆了九年,而她唯有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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