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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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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邊的黑暗中,二人無聲地依偎著,仿佛天地洗盡鉛華,惟留一片幽遠的寂靜。時間在黑夜裏總是顯得漫長,他們不知經過了幾夢幾醒,卻依然疲憊無以覆加。

秦問感到肩上微微濕潤,他低頭望著司馬蓁蓁,“蓁蓁。”

“嗯?”司馬蓁蓁微微睜開眼睛,像是好夢被擾。

“你哭了?”

司馬蓁蓁直起身子,輕聲道:“沒有。”言罷,她倚在墻上,笑道,“方才我夢見了我爹,真有些想他。”

黑暗中,秦問看不清她的表情,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蔓延至心頭的苦澀,這時卻聽司馬蓁蓁問道:“你會絕望麽?”秦問想了想,答道:“不,我從來不會絕望。”他這話是出自真心的,不是欺騙,不是寬慰,只是發自內心的感覺。他或許並不真正了解自己,但至少十多年來,他從未感到過絕望。少年離家,他亦只有短暫的失意與難過,卻不曾絕望,因為即使遠隔千山萬水,他也始終有種奇妙的感覺,那是一種愛與依靠,他感到父親依然愛他,家從未拋棄過他。這也許不能稱之為樂觀,這只是一種擁有愛的人之間的感應,這樣的感應令他從未迷失。正如此刻,他依然有這種感覺,唯一不同的是,他多了一位共患難的朋友,便如同一顆孤寂的心有了另一顆心的溫暖。

司馬蓁蓁道:“好,這樣我便不怕了。”

秦問第一次感到一種足以令他熱淚盈眶的感動。

這一夜,秦問做了一個夢,夢裏有浩瀚的汪洋,有連綿的山川,有一切令他心潮澎湃的自然天工。夢醒時分,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汗水卻已將身後濕透,他靜靜地凝視著司馬蓁蓁的側顏,那一縷融入心底的安寧將他們的心連在了一起。朦朧中,他似乎聽見了流淌著的滔滔水聲。

司馬蓁蓁依然在黑暗中醒來,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水聲。她下意識地喚了一聲:“秦問?”言語之間,那水聲更大了。而後,她才聽見秦問說道:“蓁蓁,我們走吧。”

深秋的江水已有了嚴冬的寒意,但這寒意卻帶給了他們無與倫比的愉悅之感。遠去的石船在江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波紋,仿佛在與他們做著不舍的告別。

秦問從山中找來一些柴,冷風中只能生起微弱的火苗,他撕下一塊布在火上烤幹,走到司馬蓁蓁身後為她擦幹頭發。幾縷濕潤的發絲貼在她的臉上,隨著她的笑容變成了一個個彎彎的月牙。她道:“你怎麽想到的?”

秦問道:“這個季節,鐘山早過了雨季,若是地洞,怎會如此潮濕?而且這種潮濕,顯然不同尋常。我又總是恍惚聽見流水聲,本以為是幻覺,料不到只一試,便成了真。”

司馬蓁蓁笑起來,“他們把船艙造成地洞的模樣,是什麽用意?”

秦問想了想,道:“你可記得我們從黃蛇谷回來時,也是這樣?”

司馬蓁蓁點點頭,“不知道他們要帶我們去什麽地方。”

秦問一面為她擦著頭發,一面問道:“蓁蓁,你冷不冷?”

司馬蓁蓁捋了捋鬢前的發絲,笑道:“現下我別提多開心了,一點也不冷。”她似乎又想起什麽,便道,“你在船上鑿了個洞,應該很快便會被發現。”

“嗯。”秦問道,“我為了不驚動他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方才我已經把那個洞堵上了,到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們早已經離開這兒了。”

司馬蓁蓁笑著點頭,回頭望向秦問,卻忽而笑容一僵。秦問心下隨之一驚,問道:“怎麽了?”司馬蓁蓁微微搖頭,伸手搭上秦問的肩頭,借力站起身來。她輕輕眨了眨眼睛,如同蕩漾的秋波,“我看得見了。”她看得見了,看得見秦問清晰的眉眼,一如記憶中那個藍天碧水間的青衫少年。

天地仿佛瞬間明亮起來,剎那間他們忘記了一切憂愁,在山野清風之中忘情的擁抱,無限的喜悅之情隨著清風飄灑在山水之間。或許在這樣的年華,一切憂愁都是虛無,只有無憂無慮的快樂才是永恒。

他們在荒山野嶺之中一連走了幾日,方才看見一座村莊。這村莊裏人煙稀少,只有寥寥數家,但鄰裏和睦,歡聚如一家,村民亦十分好客。他們便在村中借宿幾日。

這時候已然入冬,接連下了幾日的小雪,加之前些日子從江水中逃出來,司馬蓁蓁陷入病中,連日來昏昏沈沈,咳個不停。這村子方圓幾裏均是荒郊野嶺,村中又無郎中,秦問只得每日煎些草藥給司馬蓁蓁。司馬蓁蓁亦從來不問,仰頭便喝,一滴不剩。

一日,秦問望著司馬蓁蓁憔悴的容顏,心中泛起一絲感動,啞聲道:“謝謝,謝謝你,蓁蓁。”

司馬蓁蓁不明所以,見他神情凝重,便問道:“怎麽了?謝我什麽?”

秦問微微搖頭,黯然道:“你知道我不懂醫術的。”

“我也知道你會救我的。”雖在病中,她的聲音依然那麽清脆動聽,這話有如春日的清泉緩緩流入他的心田,激起他內心深處的某種未知的情感。

秦問不知這樣做是對是錯,當他站在山上,望著各種各樣的草時,竟有一種令他震驚的直覺指引著他去采草藥,仿佛他天生便是一位醫者。這樣的感覺實在荒謬,但更荒謬的是,他對此竟有種說不清的自信,使他完全地駕輕就熟地分辨,采摘各種草藥,並無絲毫不解與遲疑。於是他在這種奇妙的感覺中孤註一擲。

門吱呀一聲開了,村裏的張媽走了進來,她四十餘歲,丈夫死得早,帶了兩個孩子,每日都很辛勞。張媽為人亦很溫和,司馬蓁蓁生病以來,她一直十分照料。

張媽放下手中的菜籃,道:“你們這樣也不是法子,我看這位姑娘的病愈來愈重了。”

秦問問道:“這村裏當真沒有郎中麽?”

“唉。”張媽道,“我不是說了麽?我們這兒是平安村,沒有人生病的,不需要郎中。”

秦問不由失笑,“您就告訴我吧!”

“我說的全是真的。”張媽不由無奈一嘆,她望向秦問,又道,“若是有人有個頭疼腦熱,也不是沒有法子。”她走上前兩步,又道,“這事兒是我們村裏的秘密,我不應該說的,不過看你們都是好人,我就暫且告訴你罷。”

司馬蓁蓁見她一臉神秘,不由問道,“哦?是什麽?”

張媽坐下低聲道:“平安村的人大多不生病的,要是偶爾有誰不舒服,去山上拜拜醫神便好了。”

“醫神?”司馬蓁蓁道。

張媽不再多言,只道:“我帶你們去。”

山間小路被一層薄薄的白雪覆蓋,深深淺淺的足印從山腳攀到山上。秦問背著司馬蓁蓁,一路跟著張媽往山上走去。司馬蓁蓁呼吸著白雪的氣息,忽然感到清醒了許多,她湊到秦問耳邊低聲道:“哎,放我下來。”

秦問頭也沒回,只道:“不行。”

司馬蓁蓁知道他是關心自己,心下甜蜜,但驟然被回絕,難免有些不滿,便又道:“我要下去走走。”

秦問感到一股熱氣在耳邊縈繞,心中不由一陣躁動,便不再理會她,腳步卻未停下。這時張媽忽而回頭喚道:“快點,就到了!”

秦問沒來由的一陣窘迫,像是被猜透了什麽心事。耳邊又傳來司馬蓁蓁的聲音:“你怎麽臉紅了?”秦問下意識的回頭,感到輕柔的發絲撲面而來,其後是司馬蓁蓁天真的笑顏。

山上是一個簡陋的草堂,走進其中依然能感到刺骨的寒風。草堂中供著一把黑色的彎刀,看起來煞氣十足。秦問扶著司馬蓁蓁坐在一旁,問道:“不是說有醫神麽?”

張媽點點頭,指著那把黑刀道:“是了,就是它。”

司馬蓁蓁不由驚道,“這把破刀有什麽好拜的?”

張媽忙捂住她的嘴,道:“姑娘千萬不可胡說。”她回身點了一炷香送給司馬蓁蓁,道,“快來上香罷。”

司馬蓁蓁心下好奇,把香推開,道:“您不說清楚,我便不拜。”

張媽不由無奈,道:“好了好了,我告訴你便是。可你得先去上香,莫要得罪了醫神。”

司馬蓁蓁見她說得真切,便將信將疑地接過香上前去拜。秦問扶司馬蓁蓁上前,凝神之間,赫然看到那刀柄之上竟刻著“端木”二字,心下大驚。司馬蓁蓁擡頭之時亦看到了這兩字,亦是心驚。

秦問回頭看向張媽,問道:“這刀可是端木弋的七煞三絕?”

“什麽煞?”張媽疑道,“這是當年醫神留下的寶刀。不過我聽老人們說,他確實是姓端木的。”

司馬蓁蓁轉頭望向秦問,道:“聽說端木弋除了刀法精妙外,亦精通醫術,只是不常出手,故而不為人所知。”

張媽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我還小的時候,我們村裏鬧瘟疫,人是死的死,走的走,沒過多久,村子裏便只剩下我們現在的這幾戶人家了。本以為沒得救了,可誰知這時候來了一位神醫,這人只稱自己姓端木,其他的一概不言。知道了村裏的情況,便決定留下來,他在山上蓋了這間草堂,給村裏人醫治。沒過幾天,村裏的人病都好了。大家便要留這端木先生致謝,可他不肯,人們就想著給他造個銅像,感激他,他也不願。後來他便留下了隨身的寶刀作為紀念,再也沒有回來。可自從有了這刀,村裏一下子恢覆了生氣,而且幾乎再沒人生病了,我們也因此得名平安村。”

“您說只要拜了這把刀,病就會痊愈?”司馬蓁蓁道。

“當然了。”張媽道,“我張媽從不打誑。”她將四下裏打掃一番,又道,“你們聽我的,在這兒住上幾日,每日都來拜拜醫神,不出三日,保姑娘又能活蹦亂跳的。”

二人聽到此言,均感荒謬。但張媽卻十分認真,二人不好推脫,便依言留了下來。傍晚,秦問在屋中生火,門窗緊閉,卻仍能感到寒風呼嘯之聲。秦問道:“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便帶你去找郎中。”

司馬蓁蓁卻輕輕搖頭。

秦問不由疑道:“難道你相信張媽的話?”

“自然不是。”司馬蓁蓁笑道,“我只是,只是覺得這樣挺好。”

“有什麽好?”秦問道。

司馬蓁蓁微微一笑,道:“從小到大,我生病的時候總是一個人,我爹雖然喜歡我,但他總是有好多事要去做,把我一個人留在家裏。生病了,也只有他的那幾個手下照顧我。”她擡眼望向秦問,道:“不過現下可不同了,有你在這兒,我真高興。”

秦問聽罷一陣心酸,面上仍笑道:“等你病好了,我日日陪著你。”

寒風四起的夜晚,無言的暖意卻在他們之間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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