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番外(於懷信+原版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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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情詩》

於懷信初見汪曼春時,她才剛二十五歲,剛在七十六號謀得一個情報處的小組長職位,一身軍裝英姿颯爽,行事果斷,深得上級喜愛。

二十二歲他來到中國,輾轉於東北戰場,軍方為開辟南方戰場,一紙調令將他調入上海。他被派遣潛伏七十六號,頂著偽造的軍校畢業生身份,混的如魚得水。同是二十五歲,汪曼春看上去更年輕,眼眸很亮,卻有著他從前在別女人身上未曾見過這樣的滄桑。

離開日本之前,他在軍校裏經歷了嚴苛的教育,最好的年華都葬送在了軍營中,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更別說汪曼春這樣的女人。

然後他便正巧遇到了汪曼春。

她生而美貌,偏又有一顆不屈不撓的心,讓七十六號裏對她稍有想法的男人都望而卻步,而他因為是她的貼身秘書,便成了他們表白心意的傳聲筒。

信件、花束、禮物,他替她收了一堆又一堆,剛開始還老老實實地擺到她桌上,到後來看她看都不看地把東西都扔掉,便知趣地幹脆不收了。

如果是平常的女子,對這樣的追求該是何等的欣喜。

他看著窗前的汪曼春想。可她為什麽從來不動心?

他聽聞過她從前的事,不敢盡信,因為都是旁人說的,也不敢問,因為他怕惹得她一時不高興,於是只好四處搜尋著她的過往。她往日愛吃的糕點,愛喝的咖啡,去過的書店,遛彎的公園,他都一一去找,拍成一張張相片留存。

唯獨不敢當面拍她,只敢趁著她看不到,偶爾拍一張。他生怕她有一日發現,又生怕她察覺不到。

他把那些照片攤開放在桌上,在背後寫著自己所知道的最美的詩句,從只言片語中尋找著她的痕跡,突然便醍醐灌頂一般明白過來。

原來這是喜歡。

這樣安穩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一九四零年,汪偽政府成立,日方提出和平建設新上海的議題,汪曼春幾乎被推上了漢奸的道路。

於懷信眼睜睜看著,不能說,因為自己也在這條路上,不能挽回,因為他的最終目的,本就是擊垮這個國度。

執行任務時,於懷信與汪曼春一起去了法租界,看著她巧笑倩兮地把槍抵在毒蜂腰間,用糯糯的吳語問他:“先生不是還講,要同我跳舞嗎?”

一字一句的甜膩,在旁人看來如此的惡毒,卻直通入他的心底,激起陣陣漣漪。

愛一個人竟是這樣的感受。

她的每句話都是天籟,她的每個笑容都是禮物,她的一舉一動,都想讓人把她捧在手上,悉心呵護。如果可以,他願意做那個護花的人。與她共舞,伴她入眠。

毒蜂被捕,軍統上海站一片混亂,他們得到消息,上海站將會迎來新的領導者,接任毒蜂的工作。

花櫻慘死對汪曼春的影響太大,讓她形神恍惚了一陣子,稀裏糊塗當上了情報處處長。他便也隨著官升一級,跟她搬入了情報處的辦公室,就坐在離她不遠的房間,她的一舉一動他都能聽清楚。

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聲音悅耳,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他握著筆,心思卻不在筆下。她換了妝容,將眉眼描畫得濃艷,唇色也由從前的粉嫩,變成了艷麗的正紅。

她一步一步把自己變成了七十六號的毒花,滋生在暗夜,永生於黑暗。

日本軍部對他的要求越來越高,他們希望能從七十六號得到更有利於日方的消息,他卻因為一點點私心,刻意隱瞞了不少信息。他的上級得知後曾給過他嚴厲的處罰,他無人可說,便只好一個人承受。

為防日方搜索他的房子,他燒掉了所有關於她的照片,唯獨留下了有她影像的那些,都收在牛皮紙袋裏,塞進櫃子下剛挖出的暗格。

如果有一日他要死,希望他能把這些東西先燒掉。留著是因為不死心,燒掉是因為他無法讓別人知曉他的心思。

他從未這樣痛恨自己是個日本人。可是,如果沒有戰爭,他們又如何能相遇?

軍統上海站的接任者遲遲未到,汪曼春的情緒卻一天比一天更差。直至明樓到滬,她的煩躁不安便糅雜在明媚笑容裏,漸漸消融。

他往日沒見過她這樣的笑容。分明眸中含淚,卻拼命想要用微笑掩飾,搞得眼眸中一片繁雜。

他沒有立場去勸導,只好默默地看著她遠去。

她不曾哭過,每每見人都是武裝到牙齒,仿佛面前佇立著銅墻鐵壁,唯獨見到明樓,便把所有的柔情蜜意都表露出來,生怕他看不到。

只是明樓不愛她。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因此當她真的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反而愈發的平靜。或是說,她已經在別人的臂彎裏哭過,便不再讓他知曉。

那個人是明誠。她青梅竹馬戀人的弟弟,一同長大的好友,他或許早在很久之前便攻占了她的心。

南田洋子找到於懷信,問他關於汪曼春的事,也順便將明誠與她通信的信息透露給他,他虛與委蛇地敷衍過去,思前想後卻也還是要面對。

明誠與汪曼春,重逢是必然,相知是必然,那麽相愛,便也成了必然。

只是他不願看她跟著明誠的腳步,在懸崖邊上起舞。

明誠此人貪而有度,舉止文雅,沈著穩重,即便是在新政府工作,卻隱隱可見傲骨,汪曼春跟了他,應當算是郎才女貌。但如果他想要汪曼春好好活下去,就不能再任她在七十六號裏赴湯蹈火。

他只遠遠地看著,試圖掌控汪曼春的方向,趁著時機還早,讓她遠離烽火硝煙。

汪曼春卻不肯。

她固執地一步一步往深淵而去,黯淡的眼眸中卻漸漸開出花朵。因為她身邊有明誠陪著,死亡的深淵峽谷便都是他們的。於是他就知道自己的任務到了頭。

於公於私,他都不是個好人。活該臭名遠揚,也活該遭人唾棄。

他做不好日本人,也做不好漢奸,更別提做間諜。他在狂熱而隱秘的單戀裏迷失了自己,不知何起,不知何終。

他從櫃子底部把那些照片拿出來,一張一張翻看,突然便楞住了。

一期一會。他當年認真寫下的字句鞭笞在他的心上,傷痕累累,藥石枉然。

他們此生無緣,來生呢?

他默默地把牛皮紙袋塞了回去。

他怕是也會來的太晚,比她生命中所有的美好都要來的晚,也比那顆子彈來的要晚。

他給不了的,偏偏就是她最需要的。一生太短暫了,短到只夠愛一個人,卻不能說,不能動,也不能做任何事。

他攥緊了手心裏的口紅,笑著迎上了朱徽因的槍。他做不到別的,便只好遵循她的意願走向死亡。

真想說愛她,告訴她正紅的顏色才最襯她的皮膚,看看她眼眸中閃爍的花朵,聽她叫一聲他的名字。

告訴她,他來的太晚,讓她獨自承受了那麽多,真抱歉。

只是她恐怕已經忘了他叫什麽。

《劫》——《草木深深》原大綱

留住你一面畫在我心間

誰都拿不走初見的畫面

哪怕是歲月篡改我紅顏

你還是昔日多情的少年

——《畫情》



阿誠第一次見汪曼春,兩人都還小,她問他的名字,他唯唯諾諾地說出來,汪曼春卻不記得,總在寫他名字時寫錯。

她總寫成城。



他剛到巴黎時遇到的猶太女孩,笑起來有一對淺淺的笑靨,眼睛微微彎起,像極了汪曼春。

他們相愛了。但那不是他的初戀。

他的初戀在上海。



伏龍芝的夜晚很冷,他學會了喝酒禦寒,剛開始還會喝醉,後來酒量見長,沒人知道他喝醉的樣子。

見過的人,都犧牲了。



裏昂下雪的時候很美,他學會了畫畫,一心想著畫出來,手凍得通紅,在原地蹦了很久,才等到天色將晚時挽留下最美的光芒。

他在調色板上調色,突然想給她畫一幅肖像,也想起了很久之前,她離開明家時的樣子。

也是這樣的雪,也是這樣的光芒,他卻連挽留都不敢。



他在七十六號門外等,看著她撲進明樓懷裏,卷發飛揚,笑靨如花。

他垂下眼眸,突然想喝酒。



珍珠項鏈很襯她,緋色的口紅也很襯她。

連春日裏漫山的花,都襯她。

只是她也許看不到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眼睛還是那麽好看,顧盼之間神采飛揚。

只是那雙眼睛藏在一桿槍之後,帶著一絲詭秘的笑,讓人捉摸不透。



他與明樓步步為營,將汪曼春陷入困境。

她的信任在一點一點土崩瓦解,他感覺得到,明樓對她的愛意與憐憫在一點一點消失,他也知道。

他不能插手。她已深陷泥潭,無從回頭。



她沒了家,也沒了親人,又是大雪之夜,她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而他依舊只能看著,每一次的相遇,都是為了更進一步的圈套。他不舍,又不得不。



他終究還是沒有去畫那幅油畫,畫了也永遠都送不出去。但想了想,用鉛筆在紙上淺淺描了一幅,夾在一本書裏,塞進櫃子深處。

十二

密碼本洩露,該犧牲的,不該犧牲的,都葬送在這片土地上。

他跟著明樓,運籌帷幄,自以為什麽都能掌控,卻終究還是在深夜獨自一人時楞楞地發呆。

他連自己都救不了,如何去救別人?

十三

大雨。擁抱。

他將那張照片從報紙上剪下來,折了一折塞進枕頭下面。

他要時刻提醒自己應該做什麽。

十四

被捕,越獄。

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意味著她已走投無路,妄圖背水一戰。

他知道她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走不了,往前一步便是深淵,只是她還不死心,她以為明樓真的對她還有愛情。

十五

她沒有墳墓,也沒有骨灰。

她的一切都隨著面粉廠煙消雲散。

她的唇,她的發,她身上傳來法國香水的氣息。

都沒有了。

十六

送走明臺那晚,明樓找他喝酒。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明樓的眼淚,第一次就是雪中她的離開。

他還以為明樓是不會哭的,就像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不會醉。

十七

珍珠項鏈很襯她,微卷的發很襯她,緋紅色的口紅很襯她,漫山的花也很襯她。

他背著日本人和新政府,把她的衣冠葬在了開滿花的山上,又在那一抔土上,撒了一把花的種子。

待到來年春天,花就開了。

十八

他沒送出的那幅畫,在搬家時消失了。那張照片上剪下的照片,也早已東奔西走不知落在了哪裏。

時過境遷,光陰荏苒,他輾轉各地,卻始終記得有那麽一個地方,還等著他。

每次回上海,他都要獨自上山去看看。

去看看她是否還那麽美麗。

十九

有人從重慶寄來一封信,也帶來了明樓死亡的消息。

沒想到他終此一生,卻依舊獨自一人。為國家工作,卻又被國家拋棄。

他一直想問明樓,他會不會後悔當年將那個真心待她卻誤入歧途的女人殺死。

可他沒問。

拆開信封時,他只看到一張連鉛筆屑都要看不清的素描。

他便知道什麽都不用問了。

二十

沒人知道,離開上海時,他給自己改了名字。

城,固若金湯,易守難攻。

他守著心中的那寸柔軟。

也守著他的劫。

二十一

曼春,若真的有來世,就去海邊吧。

我讓他們把我留在上海了,我不能走,我怕你來了找不到我。

如果真的你來了,到海邊走走。

我在那裏,一直都在。

倘你見海潮滾滾,就停下來看看。

那是我來看你了。

《見字如晤》

明先生:

見字如晤。

您好,我是您這幾年一直資助的學生。

感謝您為我提供的幫助,聽聞您近來身體欠佳,我非常擔心。高考錄取通知書已經收到了,就是北大,如您所願,我馬上就能來北京看您了。去之前,我會給您打個電話確認的。

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您,孤兒院的婆婆告訴我,我是您送到這裏的,今年我十八歲了,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希望見您的時候,您能告訴我。

另外,高中畢業的旅行我定在了上海,我想去看看您說的那些風景,是否還像半個世紀之前那樣迷人。

我學會了攝影,會拍下照片與您分享,也期盼著我們的相見。

學生

曼春

明先生:

見字如晤。七月我乘坐火車到上海,非常喜歡那裏。

走在上海的街道上,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很多年前曾經在哪裏見過。每條街道都是那麽熟悉,以至於我有覺得有些時間錯亂。

您說的沒錯,上海真的很美,我有點後悔去了北京,卻又想著能在那裏見到您,便不那麽後悔了。

隨信附上我拍的照片,明信片怕寄丟,也放在信裏了,向導說這座房子是民國時期的老物,我看著喜歡,就多拍了兩張,分享給您。

真想把所有的快樂都分享給您,替您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然後都拍下來寄給您。

八月底我就會去北京了,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

學生

曼春

明先生:

見字如晤。

近來學習太忙,竟然一點閑暇都沒有,禮物我已經收到了,非常喜歡,每天都戴著,覺得冥冥中有誰護佑一般。

您的身體是否好些了?北方的天氣太冷,要多註意一點,如果您有人照顧,讓她多燉一些清淡的湯水,不要過於油膩。

我學醫就是為了讓世間如你我這般被病痛纏繞的人能不那麽痛苦,或者少痛苦一點,想到這些,頓時覺得身上充滿了力量。

……

明先生:

見字如晤。

上次見您時您咳嗽的厲害,不知道喝了這服藥有沒有好一點?

真不好意思,讓您做我的第一個病人,醫術尚淺,讓您見笑了。

……

明先生:

見字如晤。

這種病在國內很難治愈,國外倒是有不少實例,或許我們可以到國外去?可是您的身體恐怕支撐不住,我們再想想辦法吧。

我又去了上海,跟老師開會,期間到街上轉,總覺得哪裏都認識,卻又恍惚著認不全。

也許人真的有前生,也許,我的前生就是一位上海的閨閣女子,因此我才如此熱愛這座城市。

……

明先生:

見字如晤。我又來上海了,海浪的聲音好美,可惜我沒有辦法錄下來,讓您再聽一聽。

上海應該藏著很多很多的故事,等著我們去挖掘。您給我講的那個故事,本來聽上去沒什麽,如今站在海邊,突然想起,好像所有的悲傷都湧了上來。

他應該很愛她,從少年時代到她的故去,從頭到尾毫無保留。

我想我會把這個故事寫下來吧,海浪雖然不能分享,故事卻可以。

真可惜您看不到了。

曼春

敬挽

年月裏蹉跎,輪回中錯過,被遺忘的人是我。

苦守的執著,虛晃的一諾,望著卻無法觸摸。

愛是,可念不可說。

——《可念不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到此結束,江湖再見啦。

祝各位快樂~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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