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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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本軍部。

高木看著手下遞上來的報告,表情高深莫測。

文件夾裏的照片上,汪曼春從76號大門走出來,嬌笑著去敲黑色轎車的門。但由於玻璃反光,看不出轎車裏的人是誰。

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她對明樓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但明家被她害成這個樣子,明樓即便愛她,也不會在短時間內出現在這麽敏感的地方,他尊敬明鏡的感情超過了愛汪曼春,只要明鏡一天不死,他便一天都不會和汪曼春來往。

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汪曼春當天說的話,突然意識到,有一個人她從頭到尾都沒提過。

所以……

他翻過一頁,看到了挽著手走入西餐廳的兩人,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笑。

這個女人不簡單,但說白了,也就是個目光短淺的女人而已。

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起來,他放下文件拿起聽筒,聽到了藤田芳政的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來我的辦公室。”藤田說。

“是。”他條件反射立正,而後掛掉電話,把文件夾放進了桌子最下面的抽屜。

汪曼春拿起電話,瞥了一眼百合花,撥通了明樓的電話。

“我知道,這次的事情是我不對,我不該殺你弟弟,但是他殺了我叔叔,這你不能不承認吧?”她撥弄著自己的耳環問。

“即便我對他並無惡意,我也只是為了我的叔父,況且他就是個歹毒的抗日分子,捉拿他槍斃他都是我分內之事。”她說。

明樓配合她演戲,在那邊不言不語,擡頭與正在監聽的明誠對視一眼,互相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欣慰與擔憂。

欣慰的是,幸好她是自己這邊的。擔憂的是,不知她還能撐多久。

“所以師哥又何必指責我,你的責任是保護,我的責任,就是殺戮。”她從大眼睛裏擠出幾滴淚,用哭腔抱怨,“你要是怪我,就來殺了我,也好了卻明鏡一樁心事。”

她面前的報紙上,首要的標題便是日軍戰略上的失誤,國軍大捷。

第三戰區慘敗,76號提供的密碼本是錯誤的,有著嚴重的缺陷,日本方面根本無法預估中國的動向。

死間計劃成功。

明樓掛掉了電話,阿誠已經從酒櫃裏取出一瓶上好的紅酒,分別倒在兩只杯子裏。

玻璃杯清脆一碰,他閉上眼睛,把酒倒進了嘴裏。

汪曼春被帶走的時候,於秘書擋在門外,被日本人一把推開。

高瘦的男人推了推金絲邊眼鏡,二話沒說撲上去開打,被三個人按在地上,高木用槍抵住了他的腦袋。

“讓開。”高木用濃重的日本腔中文說。

於秘書的眼鏡被打碎,鏡片在他鼻梁上滑下一道血痕,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除非你從我身上踏過去!”

高木一瞇眼睛,大拇指熟練地扳下保險。

“讓開。不要讓我說第三次。”他冷峻地威脅。

於秘書卻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目光犀利,直直盯著他,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撕碎。

“給你最後三秒,不要阻擋我執行任務。”高木深呼吸,道,“三,二……”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汪曼春在墨色旗袍外搭了件淺灰色的大衣,身姿曼妙,紅唇微點。她瞥了抵在於秘書額頭的槍一眼,輕飄飄地開口:“下去吧。”

“處座!”於秘書急道。

“去找梁處長,他會給你安排一個更好的職位。”她說。

“你不能跟他們走!”於秘書想要站起來,卻被日本兵狠狠壓下去,“處座!”

“走吧高木先生。”汪曼春說,“這是我應受的懲罰。”

“不,汪小姐。”高木用手銬將她伸出的皓腕一鎖,說道:“為了制裁方便,我們會把你關在76號地下的監獄,晚些時候藤田長官會來審問你。走吧。”

“好吧。”汪曼春說著擡起手,“可是這個鐲子太醜了。”

“你現在是個囚犯。”高木冷面道。

汪曼春挑眉,帶頭走在最前面。

身後傳來於秘書的嘶吼,她仿若未聞,轉彎前她又看了看大門緊閉的梁仲春辦公室,而後面無表情地下了樓。

這比她想象的要好一點,她還以為梁仲春也被軍法處置了。而高木既然還能執行任務,說明他還沒有暴露。

她進入熟悉的審訊室裏,第一次以犯人的身份坐到了電椅上。

雙手被牢牢扣住,她往後一靠,選了個舒適的姿勢,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藤田芳政在半個小時之後才出現,等待期間,汪曼春認真地把所有的刑具都看了一遍,細細地回想著她上一次用它們是什麽時候。

日本人進門,脫下軍帽,高木緊隨其後接過了他的帽子,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讓她忍不住想到了跟在明樓身後的阿誠。

高木沒有阿誠長得好。她默默地想。

“汪處長。”藤田芳政坐在她往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施施然開口。

“藤田長官。”她略一欠身。

“看你的狀態,想必你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了。”藤田說。

“私自處死囚犯。”她點點頭,“的確是個大錯,但我想,還沒到這個地步吧?”她打量著手上的皮帶。

“不僅如此。”藤田一伸手,高木將一張紙遞到他面前。

“這是今天的軍報,如你所見,很慘烈。”藤田示意他把那張紙拿給汪曼春。

她大概掃了一眼,都是日文,但從僅有的漢字裏,她大概看懂了意思。

第三戰區慘敗。

她眨了眨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擡眼看著藤田:“這也是我的錯?”

“在沒有保證密碼本絕對正確的情況下私自處死重要犯人,導致我們失去了對戰略的判斷,最終引起第三戰區的敗績,這才是汪處長的罪名。”藤田收回那張紙,冷酷道。

“喲,這罪名太大了,我可擔待不起。”汪曼春冷冷一笑。

“汪處長最好還是認罪,也免得受這些無妄之災。”他順手拿起烙鐵,舉到面前觀察,“這些東西,想必汪處長比誰都熟悉吧?”

“而我最在乎的是,如果我認罪,什麽時候會死?”汪曼春冷靜地問。

“我會把你押到軍事法庭,等待處罰。”藤田道。

“那你還是先把我關起來吧,這罪我不認。”她瞥了一邊的高木一眼,“有些人隱藏的比我更深,如果您想要更多的信息,我建議您就把我關在這裏,三天不給飯吃,我保證什麽都說。”她一撇嘴,“畢竟我是個以食為天的人。”

高木的嘴角扯了扯。

“我有為自己辯護的機會嗎?”她問。

藤田從高木手中取過自己的帽子,戴到頭上:“我怕你活不到那天。”

他打開門出去,兩個日本兵沖進來給她松了綁,在高木的監視之下把她關進了最深處的牢房。

這個牢房曾經住過很多人,活著的如明臺、於曼麗,死掉的如王天風和花櫻,還有很多他們所抓到的不認識的人。他們的共同點,就是已經直面過死亡。就在這一方小小的牢房裏,從三米高的鐵窗望出去,能看到一絲藍色的天空。

汪曼春換上了囚衣,把那身墨色的旗袍疊好放在角落裏,抱著腿靠墻而坐。

地上有一層簡易的鋪蓋,其實就是稻草與薄薄的被單,全都疊起來也沒有她的一件大衣厚,根本不能保暖。

不過她不是來睡覺的,她在等待那個能讓他走出監牢的人。

盡管明鏡無心處理公事,但組織上還有任務,即便是她念弟心切,也只能和於曼麗講講,如同一個喪子的母親,成天嘮叨著明臺的過去。阿誠曾經說桂姨即是內賊,她連話都不願多說,生怕給弟弟們添麻煩。

下午時分太陽正好,於曼麗陪著她坐在花園裏喝茶,還親手為她做了些點心,小巧玲瓏引人垂涎。

“大小姐。”阿香在客廳門口叫明鏡,“程小姐來了!”

“程小姐?”明鏡看了看曼麗,“讓她來花園聊吧,阿香,添一把椅子。”

“是,大小姐。”阿香應聲而去。

於曼麗疑惑地望著明鏡,她解釋道:“程小姐就是我跟你說的,明臺的未婚妻。”她遙遙望著走來的人,嘆了口氣,“可能……我該讓她早點走。”

“如果她願意,可能早就不會來了。”於曼麗說,“但她依然來找您,說明她心裏仍舊有明臺,這樣的事情,就該讓她花點時間接受的。”

她順著明鏡的目光看去,程錦雲一身淺藍色旗袍,眉目端莊,如自己曾想象過的那樣,名媛風範,大家閨秀,儼然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子。

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他。她想。

“大姐。”程錦雲喚道,“這位是……”

“於小姐。”明鏡說,“阿誠的朋友,寄住在家裏。”

程錦雲微微點頭,正好阿香搬來凳子便坐了下來,熟絡地和明鏡談論家裏的事情。

於曼麗一直沒有說話,她安靜地喝著茶,偶爾擡頭看她們,覺得氣氛尷尬,幹脆放下茶杯拿起了報紙。

頭版頭條,第三戰區慘敗。

她一楞,突然反應過來,不由咧嘴笑,笑著笑著卻又想起了明臺,眼淚就要掉。

明鏡發現了她的不對,關切地問她怎麽了,她把報紙遞給她,捂著嘴壓抑著哭腔:“對不起,我失態了。”她用手擦了擦眼淚,“我的父母就是被日本人殺死的,看到他們的失敗,我……”她嗚咽了一聲,“很高興,真的。”

程錦雲見狀,遞來一條手帕:“抱歉。”

“沒關系。”她接過來擦淚,“你看我,掃了你們的興。”

說著吸吸鼻子,微微一笑:“大姐,程小姐,我能先回房間嗎?”

明鏡點頭,她便向程錦雲示意,兀自往房子走去。

關上房門,她仰頭望著天花板,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一遍又一遍地被她擦掉。

成功了,終於成功了。

用所有人的死亡換計劃的成功,這就是王天風所說的,死間的意義。可她能和誰說呢?

明臺不知醒了沒有,即便是醒了,他也不會再與自己有更多的交集,他八成已經認為自己死了吧。恐怕用不了幾天,她就會離開上海,他們將天涯相隔,此生不相見。

也許他會和程小姐舉案齊眉,但她無法祝福。她甚至不願多看她一眼,也不願去想他們在一起的場景。

畢竟他是她唯一能生死交付的人,誰也無法替代。

毒蜂說,他們是生死搭檔,是彼此的半條命。失了哪一個,另一個都會生如行屍走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異常的凝重,或許是這句話引發了他的回憶。她沒有見過毒蜂的搭檔,也不敢問。

但現在,她好像懂了他的意思。

所謂生死搭檔,無非就是難得知己。比家人更親密,比戀人更知心。

可自始至終,都不是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好想寫雙曼(住腦!)

謝謝小天使們的評論,曼春確實是真愛至上的人,但相比之下,她比曼麗要理智。曼麗則是個浪漫主義,被老師影響甚遠,所以更容易被利用和控制,太脆弱,但脆弱之後難以承認自己,會跌在地上爬不起來。曼春不會,一旦有人辜負,她將會用自己所有的辦法去報覆,她不僅會爬起來,還會返回去打推他的人一耳光。

_(:з」∠)_就醬,這是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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