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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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臺的骨頭太硬，於秘書把已經在明臺身上用過的刑一一匯報上來，最後總結出一個結果：一無所獲。
汪曼春差點在辦公室笑出聲。她當然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王天風的學生，明家的小弟，若無錚錚鐵骨，會被他大哥和老師打斷腿的。
即便從小與他沒見過幾面，她也曾聽過這位小少爺的光榮事跡，一旦他認準了是正確的事，就不撞南墻不回頭。
下午三點，汪曼春進審訊室時，明臺剛被人從水缸邊撈起來，遍體鱗傷，模樣不比死人好多少。她偏頭，看到了於秘書擺在一邊木頭桌子上的盒子。
“這是什麽？”她問。
“致幻劑。（註）”於秘書面無表情地回答。
她挑眉：“76號什麽時候允許使用這種違禁物品了？”
“剛剛特批下來的實驗品。”於秘書說，“特高課一個月前給我們送了一批，一直都沒用過。”
“我怎麽沒聽說有這事。”汪曼春走過去，拿起一支註射液。
“這種事您從不過問，再說，這樣的小事……”
汪曼春轉過頭：“小事？”
於秘書一頓：“卑職知錯。”
她擺擺手，把註射液放進盒子裏：“準備開始吧。”
她轉頭，正對上了明臺漆黑的眼睛，透著一股倔強，直勾勾地要把人剮掉。
“明小少爺，我給過你機會了。”她說。
明臺的臉上布滿血汙，頭發還在往下滴水，他輕蔑一笑：“曼春姐，你當了漢奸以後，越來越醜了，你都不敢照鏡子吧。”
汪曼春冷笑，知道這小子是在激怒自己，於是伸手把一旁的烙鐵拿起，眼都不眨地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多謝提醒。”她厲聲道：“用刑！”
她轉過去，從於秘書手裏拿過分析報告：“我們都分析過了，你和你戰友身上所有的密碼本都是假的，為了這些東西，你們成為了重慶政府的棄子。明臺，你不會不甘心嗎？啊？”
她得不到回答，因為明臺已經形神恍惚，渾身顫抖，雙目直直地看著骯臟的天花板，嘴上喃喃著什麽。
她湊近過去，聽到這個男孩正在痛苦地呢喃：“大姐……大姐，救我……媽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眼淚不住地滾落下來。
汪曼春狠了狠心：“明臺，告訴我，真的密碼本在哪裏？”
而明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又哭又笑，仿佛聽不到她的話，於是她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說話！”
明臺恍然驚醒，搖搖晃晃地念叨：“……大姐……”
“你睜眼看我是誰！”她怒而大罵：“我問你，哪份情報是真的？是於曼麗嗎？還是郭騎雲？”
“曼麗……於曼麗……於曼麗是誰？郭騎雲……郭騎雲死了……”明臺沒頭沒腦地說著，突然大叫：“錦雲，我愛錦雲，可是錦雲是誰……我是誰……”
他說的前言不搭後語，汪曼春閉了閉眼，忍無可忍伸手就要拔槍，被於秘書拉住：“處座，不要被他幹擾。”
這麽三四次，她轉過去，像是被氣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繼續審問，我出去透透氣。”
她拍上門，到門外走廊盡頭的窗口處點燃一支煙。
致幻劑會導致什麽後果，她不知道，目前只有提供藥品的日本人才能解釋清楚，剛才註射進明臺身體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明臺已經不是她印象裏的小少爺，而是一個戰士，如他的兩位兄長，如每一個為國家獻身的英雄。
“沒有收獲？”梁仲春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把汪曼春嚇了一跳。
“沒有。”她沒好氣地說。
“日本人要急了。”梁仲春不客氣地從她手裏把打火機拿走，給自己點煙。
“急什麽，昨晚才抓到的人，今天下午哪能問出什麽來。”
“可是在諜報場上，時間就是生命。”梁仲春瞇著眼說：“不出今天他們就要結果，你還是小心一點。”
汪曼春瞥了他一眼：“你那邊有什麽收獲嗎？”
梁仲春搖頭：“要是有我也不用跟你在這裏瞎扯了。”
煙抽了沒幾口，梁仲春開口：“對了，我是來提醒你的，明鏡這兩天就回蘇州了，明臺在這裏，少不了要來找你麻煩。”
“我知道，早晚的事。”“不過吧，咱得給明長官面子，要是問出點東西來就差不多得了，別真把人弄死了，以後你在明家日子也不好過。”梁仲春語重心長道。
“你管得倒是寬，”她蹙著眉，幾口吸完煙，將煙頭按在了窗臺上：“有這功夫倒不如關心關心你家那位夫人。”
梁仲春正要反駁，樓梯口突然跑上來一個人，氣喘籲籲地向他喊道：“梁處長，有電話！”
兩人對視一眼。
“線索來了。”汪曼春扯了扯嘴角。
梁仲春貓著腰把熄滅的煙頭扔進垃圾桶：“誰知道是好事壞事。”而後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他剛走沒多久，審訊室的門打開，於秘書黑著臉走出來。
“他暈過去了，潑了三桶水都沒醒。”於秘書說。
“暫停一小時。”
“是。”
不多時，樓裏傳來嘈亂聲，梁仲春行動了。
明誠站在特高課走廊裏，高木迎面走過來。
“阿誠君。”高木點頭示意，“明樓先生，還在裏面？”
“對啊，一個多小時了。”阿誠擔憂道：“高木君，你這是……”
“啊，緊急要件。”高木說：“但是，藤田長官不喜歡有人貿然打斷他和客人的談話。”
“我看時間差不多，要不……”他示意敲門。
高木皺眉搖搖頭：“不妥。”
阿誠攤手：“那就沒辦法了，勞煩您和我一起等吧。”
“對了高木君，”阿誠壓低了聲音道：“聽說毒蜂死了？”
高木挑眉：“阿誠君聽誰說的？這可是機密。”
“多大的秘密也有漏出來的時候。”阿誠道，“沒錯吧？”
高木不動聲色地點頭。
“這事是真的？”
高木嗯了一聲。
“那可真可惜，聽說這個毒蜂是個人物，他手下有幾員大將，不會都被76號殺了吧。”
“你是說……”
“毒蠍。”阿誠神神秘秘地說：“聽說是毒蜂的得意門生，也在上海，手裏握著很多機密。”
高木道：“我只知道是個年輕人，具體也不清楚，藤田先生親自過問的事情，一般不需要我。”
“這怎麽能行。”阿誠大驚小怪地說：“怎麽講，高木君也是南田課長的得力助手，藤田先生這樣……”
高木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講。
阿誠也清楚地聽到了腳步聲，下一秒，門從裏面打開。
明樓走出來，高木立刻立正，點頭致意，而後與明樓擦身而過。
“大哥？”
“剛才頭痛了一會兒，耽誤了。”他皺眉道。
“看來是最近太累了。”他跟著明樓大步下樓梯穿走廊，進了車裏。
“76號那邊怎麽樣了？”
“剛才走之前我給梁仲春打過電話，現在他們應該到面粉廠了，不出意外，他們會順著這條線索，認定於曼麗身上的就是真的密碼本。”阿誠一邊開車一邊說：“但是我們也遇到一個問題，明臺……還是沒有開口。”
“當初我做了兩手準備，其中一個就是賭他垮掉……”明樓閉著眼睛蹙眉道：“我居然賭他垮掉。”
阿誠從後視鏡裏看過去，明樓的表情十分痛苦。
他舔舔嘴唇：“大哥，這不怪你。”
“怪我。”明樓說，“如果當初我們和他一起回來，送他去香港，也不會出後面這些事。”
“可是如果那樣，我們的任務將無法完成。”阿誠說：“所以大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阿誠的話讓明樓睜開眼睛：“對，你說的對，還是得向前看。”
“如果他熬不住刑，做了逃兵，對計劃本身已經無害，我們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他救出來送出國，再也別回來了。”明樓說：“如果他挺住了……他熬得住，就得上刑場。他將會是一個戰士，即便倒下了，也負著鐵血榮光。”
“大哥，你要撐住。”阿誠說：“只差最後一步，成敗在此一舉。”
“成敗之數無法預見。”明樓道：“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遙遙向天邊看去，一大片烏雲緩緩包裹而來，遮住了西下的夕陽。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現在才更新，剛做了個小手術，久等啦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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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差點在辦公室笑出聲。她當然知道會是這個結果。王天風的學生，明家的小弟，若無錚錚鐵骨，會被他大哥和老師打斷腿的。
即便從小與他沒見過幾面，她也曾聽過這位小少爺的光榮事跡，一旦他認準了是正確的事，就不撞南墻不回頭。
下午三點，汪曼春進審訊室時，明臺剛被人從水缸邊撈起來，遍體鱗傷，模樣不比死人好多少。她偏頭，看到了於秘書擺在一邊木頭桌子上的盒子。
“這是什麽？”她問。
“致幻劑。（註）”於秘書面無表情地回答。
她挑眉：“76號什麽時候允許使用這種違禁物品了？”
“剛剛特批下來的實驗品。”於秘書說，“特高課一個月前給我們送了一批，一直都沒用過。”
“我怎麽沒聽說有這事。”汪曼春走過去，拿起一支註射液。
“這種事您從不過問，再說，這樣的小事……”
汪曼春轉過頭：“小事？”
於秘書一頓：“卑職知錯。”
她擺擺手，把註射液放進盒子裏：“準備開始吧。”
她轉頭，正對上了明臺漆黑的眼睛，透著一股倔強，直勾勾地要把人剮掉。
“明小少爺，我給過你機會了。”她說。
明臺的臉上布滿血汙，頭發還在往下滴水，他輕蔑一笑：“曼春姐，你當了漢奸以後，越來越醜了，你都不敢照鏡子吧。”
汪曼春冷笑，知道這小子是在激怒自己，於是伸手把一旁的烙鐵拿起，眼都不眨地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多謝提醒。”她厲聲道：“用刑！”
她轉過去，從於秘書手裏拿過分析報告：“我們都分析過了，你和你戰友身上所有的密碼本都是假的，為了這些東西，你們成為了重慶政府的棄子。明臺，你不會不甘心嗎？啊？”
她得不到回答，因為明臺已經形神恍惚，渾身顫抖，雙目直直地看著骯臟的天花板，嘴上喃喃著什麽。
她湊近過去，聽到這個男孩正在痛苦地呢喃：“大姐……大姐，救我……媽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眼淚不住地滾落下來。
汪曼春狠了狠心：“明臺，告訴我，真的密碼本在哪裏？”
而明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又哭又笑，仿佛聽不到她的話，於是她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說話！”
明臺恍然驚醒，搖搖晃晃地念叨：“……大姐……”
“你睜眼看我是誰！”她怒而大罵：“我問你，哪份情報是真的？是於曼麗嗎？還是郭騎雲？”
“曼麗……於曼麗……於曼麗是誰？郭騎雲……郭騎雲死了……”明臺沒頭沒腦地說著，突然大叫：“錦雲，我愛錦雲，可是錦雲是誰……我是誰……”
他說的前言不搭後語，汪曼春閉了閉眼，忍無可忍伸手就要拔槍，被於秘書拉住：“處座，不要被他幹擾。”
這麽三四次，她轉過去，像是被氣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繼續審問，我出去透透氣。”
她拍上門，到門外走廊盡頭的窗口處點燃一支煙。
致幻劑會導致什麽後果，她不知道，目前只有提供藥品的日本人才能解釋清楚，剛才註射進明臺身體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明臺已經不是她印象裏的小少爺，而是一個戰士，如他的兩位兄長，如每一個為國家獻身的英雄。
“沒有收獲？”梁仲春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把汪曼春嚇了一跳。
“沒有。”她沒好氣地說。
“日本人要急了。”梁仲春不客氣地從她手裏把打火機拿走，給自己點煙。
“急什麽，昨晚才抓到的人，今天下午哪能問出什麽來。”
“可是在諜報場上，時間就是生命。”梁仲春瞇著眼說：“不出今天他們就要結果，你還是小心一點。”
汪曼春瞥了他一眼：“你那邊有什麽收獲嗎？”
梁仲春搖頭：“要是有我也不用跟你在這裏瞎扯了。”
煙抽了沒幾口，梁仲春開口：“對了，我是來提醒你的，明鏡這兩天就回蘇州了，明臺在這裏，少不了要來找你麻煩。”
“我知道，早晚的事。”“不過吧，咱得給明長官面子，要是問出點東西來就差不多得了，別真把人弄死了，以後你在明家日子也不好過。”梁仲春語重心長道。
“你管得倒是寬，”她蹙著眉，幾口吸完煙，將煙頭按在了窗臺上：“有這功夫倒不如關心關心你家那位夫人。”
梁仲春正要反駁，樓梯口突然跑上來一個人，氣喘籲籲地向他喊道：“梁處長，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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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來了。”汪曼春扯了扯嘴角。
梁仲春貓著腰把熄滅的煙頭扔進垃圾桶：“誰知道是好事壞事。”而後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
他剛走沒多久，審訊室的門打開，於秘書黑著臉走出來。
“他暈過去了，潑了三桶水都沒醒。”於秘書說。
“暫停一小時。”
“是。”
不多時，樓裏傳來嘈亂聲，梁仲春行動了。
明誠站在特高課走廊裏，高木迎面走過來。
“阿誠君。”高木點頭示意，“明樓先生，還在裏面？”
“對啊，一個多小時了。”阿誠擔憂道：“高木君，你這是……”
“啊，緊急要件。”高木說：“但是，藤田長官不喜歡有人貿然打斷他和客人的談話。”
“我看時間差不多，要不……”他示意敲門。
高木皺眉搖搖頭：“不妥。”
阿誠攤手：“那就沒辦法了，勞煩您和我一起等吧。”
“對了高木君，”阿誠壓低了聲音道：“聽說毒蜂死了？”
高木挑眉：“阿誠君聽誰說的？這可是機密。”
“多大的秘密也有漏出來的時候。”阿誠道，“沒錯吧？”
高木不動聲色地點頭。
“這事是真的？”
高木嗯了一聲。
“那可真可惜，聽說這個毒蜂是個人物，他手下有幾員大將，不會都被76號殺了吧。”
“你是說……”
“毒蠍。”阿誠神神秘秘地說：“聽說是毒蜂的得意門生，也在上海，手裏握著很多機密。”
高木道：“我只知道是個年輕人，具體也不清楚，藤田先生親自過問的事情，一般不需要我。”
“這怎麽能行。”阿誠大驚小怪地說：“怎麽講，高木君也是南田課長的得力助手，藤田先生這樣……”
高木擡手示意他不必再講。
阿誠也清楚地聽到了腳步聲，下一秒，門從裏面打開。
明樓走出來，高木立刻立正，點頭致意，而後與明樓擦身而過。
“大哥？”
“剛才頭痛了一會兒，耽誤了。”他皺眉道。
“看來是最近太累了。”他跟著明樓大步下樓梯穿走廊，進了車裏。
“76號那邊怎麽樣了？”
“剛才走之前我給梁仲春打過電話，現在他們應該到面粉廠了，不出意外，他們會順著這條線索，認定於曼麗身上的就是真的密碼本。”阿誠一邊開車一邊說：“但是我們也遇到一個問題，明臺……還是沒有開口。”
“當初我做了兩手準備，其中一個就是賭他垮掉……”明樓閉著眼睛蹙眉道：“我居然賭他垮掉。”
阿誠從後視鏡裏看過去，明樓的表情十分痛苦。
他舔舔嘴唇：“大哥，這不怪你。”
“怪我。”明樓說，“如果當初我們和他一起回來，送他去香港，也不會出後面這些事。”
“可是如果那樣，我們的任務將無法完成。”阿誠說：“所以大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阿誠的話讓明樓睜開眼睛：“對，你說的對，還是得向前看。”
“如果他熬不住刑，做了逃兵，對計劃本身已經無害，我們可以順理成章地把他救出來送出國，再也別回來了。”明樓說：“如果他挺住了……他熬得住，就得上刑場。他將會是一個戰士，即便倒下了，也負著鐵血榮光。”
“大哥，你要撐住。”阿誠說：“只差最後一步，成敗在此一舉。”
“成敗之數無法預見。”明樓道：“只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遙遙向天邊看去，一大片烏雲緩緩包裹而來，遮住了西下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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