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誠剛轉過路口便看到明樓站在離家不遠的路燈下，皮手套拿在手裏，指尖升起裊裊青煙。

阿誠知道他一般不抽煙，除非應酬或是熬夜，否則煙酒均不沾。那他今天……

“大哥。”他把車穩穩當當停到明樓面前。

明樓擡眸看他，把手中的煙頭丟到地上，用腳碾熄，然後打開了副駕駛的門。

從阿誠的角度明顯可以看到，他站著的地方已經落了不少煙頭，顯然他從站在這裏開始就抽上了。

阿誠沒有問他為什麽坐副駕駛，擰一把鑰匙準備發動，卻被他叫住了：“先別打火。”

他照做，熄了火直楞楞地看著方向盤，一聲不吭。

他知道明樓要說什麽。

罪魁禍首正躺在他的口袋裏，上面還有女人的味道。

他悄悄瞥了他一眼，一想到剛才看到的場景，心裏就有點堵得慌。

片刻的沈默之後，明樓說：“回覆毒蠍，任務完成的很好。”

“是。”阿誠用下屬的身份應道。

“回覆郭騎雲，轉移電臺，汪曼春已經開始懷疑了，”明樓接著說：“讓他換一套密碼本。”

“是。”阿誠繼續應。

然後車裏又陷入了沈默。明樓打開了車窗。

上海的冬夜，冷冷清清的，頭頂的榕樹已經掉光了葉，從前擋風玻璃就能看到光禿禿的連一顆星星都沒有的天空。

阿誠見明樓半天沒有說話，微微側過頭看他，卻發現自己的大哥眉頭皺得很緊，一支新的煙夾在指間卻沒有點燃。他不知道明樓在想什麽，如果是在想今天的任務，那麽應該高興才是。如果是想別的……那他還是自己招比較好。

“大哥。”他主動開了口，“我……”。

“打火機給我。”明樓打斷他，抖了抖自己手上的火柴盒，已經空了。阿誠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伸手給明樓點煙。

“想說什麽？”明樓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轉頭看著他。

“我喜歡曼春小姐。”阿誠冷靜淡然地說。

話說出口，他心裏那塊堵著的地方仿佛被疏通了。

明樓顯然沒想到阿誠會這麽直白地說出來，抽煙的手頓了頓，而後往窗外彈了下煙灰。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也冷靜地問。

“我不知道。”阿誠回答，“可能是很久之前，也可能是回國之後。也許是接觸的多了，便一點一點開始喜歡了吧。”

“確實，她那樣的女孩，很容易被人愛上。”明樓嘆道。

阿誠註意到他用了愛這個字眼，某個問題便不由自主地到了喉嚨口。一個從他眼睜睜看著大哥滿身狼藉地走出小祠堂時就想問的問題，一個曼春問過他好幾次，都被他周旋回去的問題。

“大哥。”他有些急切地轉過去，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著身，直勾勾地盯著明樓，張了張嘴，下了半天決心，才問出來。

“大哥，你愛她嗎？”

你愛那個女人嗎？

你會愛那個女人嗎？

經過這麽多年，這麽多事，你還能繼續愛她嗎？

殺了她的親人，還把她瞞在鼓裏，這就是你說過的，愛嗎？

明樓沒有說話，他靜靜地抽煙，抽的很猛，很短的時間裏手裏便只剩了一個煙頭，

“你愛她嗎？”阿誠又問。

這次他的語氣不再有疑惑，而是徹徹底底實實在在的質問。

他養了阿誠快二十年，阿誠從不敢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他從來都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他學習，阿誠便在另一張桌上練字；他備課，阿誠便在不遠處看書；他工作，阿誠便體貼周到地做好一切準備。

他視這個弟弟亦弟亦友，不讓阿誠把自己當做他的附庸。

他真正地把一個孩子養大了，養成了一個正常的、健康的、有自己的思想和信仰的青年。

如今這個孩子坐在駕駛座上，用質問的語氣，替那個本應成為他妻子的姑娘問了這個纏繞了他半生的問題。

汪曼春有什麽錯呢？

她沒錯，相反，她好的不得了。

她是大家閨秀，溫柔善良識大體，博覽群書思想獨立，獨自一人在上海生活，到軍校訓練，然後在屬於她的位置上，闖出了一片天地。她堅強到讓他不敢相信。

而從頭到尾錯都不在她，所有的後果卻都要她來背負。汪芙蕖多年前犯下的罪過，已足以讓他們的愛情夭折。

偏偏是她。他年少時有那麽多選擇，終於有一個能讓他全心全意地付出，卻偏偏正好是那個不該被選擇的。

他當然愛她，愛到十八歲的時候為她被打，愛到有那麽一瞬，看著她含淚的雙眸，閃過一絲私奔的念頭。他願意大逆不道，卻硬生生被心中的那一份理智壓了過去。

那麽愛呢？愛已經死了。

在他的理智的碾壓之中，大姐的壓力之下，漫長的信仰的道路之上，十六歲天真爛漫的曼春，二十三歲優雅動人的曼春，都被他身上無窮無盡的壓力所迫，離開了他的心。

他不愛她了。

早在他明白自己要做抉擇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她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他不是那個可以為愛放棄一切的少年人。

他是明樓。

“大哥！”阿誠皺起眉頭，咬牙喚他。

遠處的煙花開始綻放，新年就要到來了，五彩斑斕的煙火照亮了冷寂的夜空，讓整個世界開始熱鬧起來，他們也終於擺脫了沈默的僵局。

“大哥，如果你還愛她，我立刻停止我的任務。”阿誠緩緩開口，心中仿佛割裂了一般：“但是……我只想替她問一句，沒有任務，沒有身份，你會愛她嗎？”

明樓掐滅了煙頭。

“阿誠。”他低沈地說，“感情不是游戲。”

“我沒有把它當游戲。”阿誠道。

“不是玩過之後，隨隨便便就能停止的。”明樓沒有理睬他，繼續說。

他看到弟弟的雙眸在煙花中閃爍。

“我愛過她。”他說，“但是十年了，再深的感情也早已被磨滅。”明樓露出一個笑容，“我也不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年了。”

他把煙頭扔出車窗，戴上了手套。

“任務繼續吧。”他貌似輕松地回答，“我們回家，大姐要等急了，今天開張大吉，我們慶祝一下。”

阿誠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理睬。

“煙花買了嗎？”他問阿誠。

“買了。”阿誠悶聲道。

他聽得出他的憋屈，於是在他整理的一絲不亂的發上揉了一把：“傻小子。”

“快走吧，明臺也該回來了。”

“是。”

家是什麽地方呢？

有數不盡的美食，有熄不滅的燈光，有至親至愛的人。

他不敢有。他也不敢奢望。

他知道，家裏所有人都走在懸崖上，一不留神便會跌入萬丈深淵，而唯一的繩索，只有他，在最關鍵的時候，他要用一己之力拯救這些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不能分神。

既然任務已經開始了，就讓它繼續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過渡章，但是很有必要

lof上很多人說樓哥渣，其實樓哥才是背負最多的那個，不能因為他不愛曼春就說他渣，對一個那個年代的抗日者來說，是不能用現代的愛情觀去看待的

所以，現在，他把曼春交給阿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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