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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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家是世家,長子的婚禮理應當重視,雖然不是長房,但明鏡聲名在外,她弟弟的婚事,自然是整個上海灘商界都關心的事。

從明樓十六歲開始,就不斷地有人想要攀這根高枝,想讓自己的女兒或者兒子與明家聯姻。而明鏡身為女兒家,一心只盼自己弟弟成人中龍鳳,從來不關心自己的婚姻,傳宗接代的重任落在明樓身上,不知給他招來多少桃花。

對於弟弟喜歡的人,明鏡一向是不多做關心的,她只要求弟弟一心一意對待女孩子,不能太隨意。她聽明樓說起那個十八歲時開始交往的女孩,也旁敲側擊地從阿誠和明臺那裏打聽過她。

容貌美麗,舉止大方,還是個新式女子。雖說家人都不在身邊,獨自一人在上海生活,但還是個大戶人家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對明樓一心一意。

“你信裏就說過想娶她,良辰吉日我都挑好了,只等她家裏來人我們合計合計。”明鏡說。

明樓從報紙後面看過來:“曼春長輩都不在上海,她和我說,您就是我們兩個的長輩,一切都交由大姐操辦。”

“那……”明鏡把他手裏報紙抽走,“那就擇日,讓曼春小姐來家裏坐坐吧。”

明樓笑道:“全聽大姐的。”

1934年的上海很冷,大雪紛飛,許多洗不凈的冤屈和仇恨都被白色的雪覆蓋了,一絲黑色都沒有留下。

這不是曼春第一次和明樓討論婚事。

她的信裏曾經非常細致地用兩張信紙描寫了對婚禮的想法,而明樓的態度也如從前一樣,先和明鏡說明情況,再等他回國舉辦婚禮。如今他終於歸國了,雖然只是暫時的三個月,也足夠他們籌劃一場聲勢浩大的盛世婚禮。

雪下得很大,她卻因為要到明家去,只穿了厚旗袍和大衣。阿誠候在門口,等她梳妝完畢,戴了帽子和手套。

曼春在門口一遍又一遍地照鏡子,阿誠便靜靜地等,也不催她。

“啊呀,小姐,要三點了。”阿情看了看表。

曼春從容地從她手裏取過包:“是該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阿誠為她打開了門,並且在她踏出大門的瞬間打開了一把傘,遮在了她的頭頂上。

“謝謝。”她溫和地笑,順著傘把看到了他□□的雙手:“冷嗎?”

“不冷。”阿誠說,“汪小姐穿的很少,需要我把大衣……”

“不用了,”她垂眸,“我這樣……好看麽?”

阿誠半晌沒有回答,她便擡頭去看他的臉,卻正對上他的雙眸,突然楞在了原地。

阿誠的雙眼,認真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周,才微微笑起來,用低沈而好聽的聲音說:“很美。”

黑色的傘開在雪白的大地上,為他們蓋住了一方天地。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空氣似乎凝固了。

六年。

她會長大,她追著明樓的腳步長大了。

阿誠也從一個瘦弱的少年,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男人,都不記得多久沒見過他了,個子蹭蹭地長,沒幾年他就比她高了這麽多,要擡頭才能看到臉。

而他的誇獎,語調不像明樓那般華麗,簡單的兩個字,卻能夠讓她突然臉紅起來。

“不務正業,到法國什麽沒學會,偏學會了講情話。”

說著低下頭緊走幾步。

阿誠被她說楞住,醒過來忙追上去為她遮雪。

“你開車?”

“對。”

“阿誠……”

“嗯?”

“你長大了。”

阿誠從後視鏡裏看曼春。

她如花一般的臉上,泛著幸福的笑容。

可是幸福並沒有持續多久。明府便迎來了比冬季的雪夜更冷的氛圍。而一切的起源只是一句話。

“你說,你姓汪?”

明鏡站起來,臉上帶著客套疏離的微笑,揚起了下巴。

“汪小姐。”她冷冰冰地開口。

“可能你還不知道,我們明家,是上海灘的名門望族,從前發生的事情我可以不計較,但今天,我以明家長女的身份,請您離開我們家!”

“明大小姐,我聽不明白你的話!”曼春也站起來,試圖在氣勢上不輸給明鏡,但她一個閨閣女子,怎麽能壓得過十七歲就掌管明家的明鏡?

“你長輩不在身邊,可能你也不知道,”明鏡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明家和你們汪家有世仇,我們家有規矩,與汪家三代不結親結盟結友鄰!您請回吧!”

“我不明白,這和我有什麽關系!”曼春的眼淚瞬間湧出,她呆立在那裏,半晌開口:“我不知道從前發生了什麽,我只知道,你的意思,是不許這門親事?”

“很榮幸你還沒傻到聽不懂話的地步,我今天是忠告你,讓你們汪家人,都離我們家人遠遠的。也希望你從此以後,不要再招惹我們家明樓了。”明鏡擡手指向門口:“請吧!不要再讓我說第三次。”

“大姐……”明樓剛要開口,便被明鏡一聲呵斥,“跪下!我早就該知道,你嘴裏沒一句是真話!你的賬我待會兒再算。”

“大姐。”明臺突然說:“其實大哥不是有意騙你,只是他第一次提到汪小姐的時候您發了脾氣打他,這才……有意瞞著你……”

他被明鏡一眼瞪了回去,訥訥地不敢再說話,乖乖跪在了原地。

曼春咬了咬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卻沒想表情扭曲了起來。

“好。”她顫抖著說,“我走。”

她疾步往明家大門口走,丫鬟阿香體貼地打開了大門。

“汪小姐,你的衣服……”阿誠忍不住開口提醒,而曼春仿佛沒有聽到的樣子,直直向外走去。

他也不敢再開口,輕輕舔了舔嘴唇,回頭去看已經跪下的兩個兄弟,咽了口口水,自覺地走過去和他們跪在了一起。

我幫不了你。他趁著明鏡上樓去小祠堂請家法的功夫,轉頭看向依然敞開的大門,曼春還站在門外,直勾勾地盯著明家燈火通明的大堂。

“明大小姐你聽著,”曼春突然高聲喊了起來,“我可以等。師哥娶不娶我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總有一天,我會風風光光進你明家的門!”

阿誠慌忙給阿香使眼色讓她關大門,等明鏡氣勢洶洶地沖下樓的時候,他站起來一把擋住了大姐。

我只能做到這裏。阿誠想。

這一年,她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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