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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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

轉眼間又到了綠萍的生日。這已經是李萍離開後的第五個生日了,而她,也在美國呆了六個年頭了。

“綠萍,生日快樂!你可馬上就要奔三了喲,好好珍惜你的單身小時光吧。哈哈……”孫玉英一進門就給了綠萍一個擁抱,毫不意外地得到了綠萍一個白眼球。

“還以為你會和別人不同。搞了半天原來你也是那種自己結婚了就巴不得天下大同的女人。”綠萍接過孫玉英遞過來的禮物,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她手上亮閃閃的鉆戒,“晉煬呢?不是說一起來的嗎?”

“停車呢。你挑的這地方方是方便,就是停車麻煩。”綠萍從麻省理工畢業後,就在靠近公司的地方租了間單人公寓。因地界繁華,停車的地方比較緊張,而公寓提供的停車場又得繞路。

“反正我不是用不到麽。”綠萍涼涼道。

孫玉英有些無奈:“開車就那麽要你命?寧願每天坐公交?”

“麻煩啊。反正公司又不遠,打個出租也沒多少錢。平常出去也不用自己開車,那麽我何必折騰自己折騰別人?”當日的車禍是摩托車導致的,綠萍的心理陰影去了很多可並不算完全;而且但凡大城市的繁華地帶,交通情況總是令人煩躁的,尤其是上下班的高峰時間。

“真是,怎麽又說到這個事兒了?每來一次你就要說一次,我耳朵都生繭子了。你看我白白嫩嫩的就知道我過得挺好的。走吧,先把你的東西放下,等下晉煬來了我帶你們去樓上。丹尼他們都在上面呢。”綠萍所在的公寓大樓有兩個公用的休憩室或娛樂室①,為了今天的生日會,綠萍將位於頂樓的那個包了下來。

“他們都到了?”

“嗯,差不多。”綠萍看了看墻上的鐘,“唐把卡蘿送過來然後又出去了,七點鐘之前總能趕回來的。”

“這次來得還真齊。”

“是啊。”綠萍環視了一下生活了五年的公寓,“沒多久就要離開了麽。”

本來五年前綠萍畢業的時候就應該回臺北的。因為落水的意外,綠萍的覆建進程被再次延長,原本畢業前就可以結束的密集覆建被拖到了第二年。這期間又發生了紫菱和楚濂鬧離婚,汪楚兩家的信任危機事件,綠萍對紫菱不知疲倦的鬧騰感到厭煩,回國的時間便一拖再拖。而且她一回去,與紫菱斷絕關系的事情就不再只是家裏人知道了。這對正值多事之秋的汪氏不是什麽好事。而且汪展鵬正值壯年,還不需要她趕回去接班,於是她便安心地在那家咨詢公司呆了五年多。從最開始的小職員到現在的經理,綠萍付出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可她的家終歸還是在臺灣。

從和父母的視頻中零零星星透露出來的消息,讓她知道了紫菱和楚濂最後還是沒有離成婚,也知道了那個早產的孩子因為紫菱懷孕期間的不註意,身體很孱弱,在保育箱呆過很長的一段時間。可好在是個男孩,做了親子鑒定後,楚家將這個貨真價實的長孫疼到了骨子裏。在精心呵護下,孩子的身體也慢慢地好了些,可終歸是傷了根本。此時紫菱依然還是楚家的媳婦、楚濂的妻子,卻不是楚家長孫的母親——即使聽舜娟的意思,紫菱現在長大了,知道了什麽是生活,可也已經太晚了。孩子已經四歲多了,一直被爺爺奶奶爸爸小姨疼著,紫菱對於他來說更像是個頂著母親頭銜的陌生人。

現在一切已經恢覆平靜。紫菱不再鬧騰著真愛,和楚濂“相敬如賓”,開始慢慢地學著作為妻子和媳婦要做的事情,也開始習慣那些被她稱為“虛偽”的宴會和交誼。乍一聽,綠萍感覺難以想象,可母親平淡的話讓她了然:“她知道她和楚濂的愛情已經沒有了。可她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三年前那次鬧離婚,所有的現實全部都攤在了紫菱眼前:失去了父母的疼愛,沒有了承擔汪家責任的綠萍,她汪紫菱只是一個沒有大學文憑、沒有一技之長,甚至沒有家人支持的笑話。面對著楚尚德的鄙夷,心怡的斥責,楚漪的不屑,沒有了楚濂的維護,紫菱頭一次感到了這世界的可怕。她看向楚濂,他只是淡淡地站在那裏,曾經盈滿愛意和疼惜的雙眼如今只剩一片死灰。而父母,他們要考慮的事情不是只有她汪紫菱,更何況她已經是被放棄了的。綠萍的那句“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妹妹”,從未如此鮮明。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恣意揮霍的代價。

紫菱沈寂了,汪楚兩家的危機也可說解決了,綠萍回國也就再次被提上議程。考慮了很久,綠萍做出了個決定。前幾天她申請去公司臺北分部工作的文件已經批下來了,只等年底就可以回臺灣上任了。

孫玉英看出綠萍的恍惚,正打算說些什麽,就聽到自己丈夫的聲音:“其他人呢?難道是我們來得太早了?”

綠萍揚起笑臉迎了上去:“歡迎啊,晉煬。他們已經在樓上了。停車的時候沒碰到什麽問題吧?”

馬晉煬搖了搖頭:“還好,就是繞了點。綠萍,生日快樂!”

“謝謝!我們一起上去吧,喬喬可是念叨了好一陣亞歷克斯呢。”又朝正攬上妻子的馬晉煬眨了眨眼,“今天你可又沒法獨占你老婆了喲。”

這對夫妻對這種調侃早已司空見慣,一個笑而不答,另一個翻了個白眼,說到:“都兩年了,你們膩不膩啊。還想看這家夥吃醋?別說我了,你們家那個才真是讓人抹一把辛酸淚呢。都這麽多年了,還沒有修成正果。”

綠萍穿鞋的動作一頓,聳了聳肩:“這是上帝給他的考驗。太容易得到的就不珍惜了。”

“哈,你這句話可別被他聽到。”

“他知道我是怎麽想的。你就是讓晉煬告訴他,他也只會說他知道,所以他在努力。”綠萍背對著二人,並沒能看見他們相視一笑,做了個心照不宣的表情。

天氣正好,萬裏無雲還有習習微風,這群人就將生日會搬到了露天。等綠萍三人上到頂樓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燒烤爐也已經架好,只等六點就開始生火燒烤了。

“你們可來了,可就等你們了。”丹尼正在門邊不遠,自然是第一個向老朋友問好的人。

“可不是我們來晚了。你們都挺積極麽,不是離七點還早著麽。”他們還特意想說早點來,結果居然是最晚的。

“早來早準備麽。而且多些時間聚聚不是很有意思嗎?我們可是有好一陣沒這麽齊了。”歐文也走了過來,和二人擁抱了一下,然後走到綠萍身邊,將手攬上了她的肩。

“怕不是想找我們這群人給你出主意吧?”孫玉英可沒給歐文留面子。這幾年歐文的用心他們都看在眼裏,那張面癱臉的假相早在三年前綠萍答應和他交往的時候就被打破了。

歐文的表情變成無奈,每次碰到孫玉英,她就一定會損自己兩句。不過對於這個一早就看出自己心思的朋友,歐文其實很感激:若不是孫玉英沒有點破自己的心思,還偶爾給自己創造機會,恐怕自己早就被綠萍三振出局了。

親了親正在看好戲的綠萍,歐文那還帶著一些洋味兒的中文讓一群人都笑了開來:“國父不是說‘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嗎?身為背後的戰友,讓你們出出主意怎麽了?你不是還想天下大同的麽,馬夫人?”

那句“馬夫人”語調尤為婉轉,讓知道那一“典故”的眾人爆出一陣大笑。

孫玉英捶了下摟著自己笑得正歡的老公,在他耳邊嘟囔了句什麽,然後被馬晉煬狠狠地吻了下,在眾人的揶揄眼光中,孫玉英的臉上迅速染上紅暈,到底保守的教育還是讓她無法習慣這種外放的親昵。

“亞歷克斯,你該不會又說‘改嫁’吧?”喬喬雖聽不懂他們說的中文,不過好歹也是綠萍孫玉英的小妹妹,而且跟波霸奶茶同理,馬夫人那種有意思的典故她記得很熟。他們看得出來馬晉煬其實很喜歡這種“秀恩愛”的機會,眼睛裏滿滿的不是醋意而是得逞的笑意。也因此,這群人才會樂此不疲地挑起這個話題,能看到大姐大孫玉英羞澀又能增進他們夫妻感情,一石二鳥的事何樂而不為?

哄笑一陣,大家站在一起聊了會,然後就各自組成小團體去聊天或者忙碌了。

綠萍端著杯橙汁,靠在了陽臺的圍欄上。

“今年她送了你什麽生日禮物?”丹尼站在綠萍身邊,喝了一口冰可樂,“我今天一直沒看到有什麽像是她送的。”

綠萍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算上畢業禮物,我已經收到了六份了。我也不知道今年還會不會收到生日禮物。那麽有限的時間,我不知道她要接多少份工又得準備多久,才能給我留下那麽多驚喜。她總是不停地證明她說的‘你值得更好的’,並給予我期待。她了解我,關心我,也在指引著我。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樣。”

“她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嗯。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如果今年沒有禮物了,你會失望嗎?”丹尼也知道李萍的離去很突然,也因此他們都清楚李萍的禮物說不定在哪一年就斷了。

“不會。可能會有些難過,會感到惆悵,可不是失望。禮物是恩賜。一直陪伴著我的,是她的真心和她的友情。”

丹尼笑了笑,點頭應道:“你說的對,是我用錯詞了。不過我還真是期待她的禮物呢。總是那麽別出心裁。”

身為知情人,丹尼是唯三的知道那幾份禮物的秘密的人。綠萍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畢業禮物:一個鎖形的銀質掛墜,掛墜裏嵌著李萍畫的二人“合影”。這是綠萍最喜歡的禮物,因為它承載著第一次收到禮物的驚喜與感動,也承載著她們之間深刻的感情。除了特殊情況,綠萍幾乎從來沒有摘下過這條項鏈。第二份生日禮物是綠萍的二十四歲的生日禮物,是綠萍生肖和李萍生肖的小繡屏。那是李萍特意訂制的,上面還有著她們二人的簽名刺繡。第三份禮物是……

“嗯。她說她就喜歡看我感動。”綠萍笑得無奈,李萍的惡趣味總是能讓她感到溫暖。

“感動是必然的,不是嗎?真是難以想象她是怎麽賺到那些錢又設計出那些獨一無二的東西。”丹尼每次看到綠萍的禮物,心裏總忍不住升起羨慕:誰不曾憧憬一份純粹的感情和僅屬於自己的體貼呢?

綠萍沒有答話。她心知肚明她的這種際遇是多難得。若不是李萍以靈魂的狀態被困在自己的身體裏,又不屬於這個世界,無論少了哪一項,她都不可能得到李萍全心全意的關註與體貼。就是她自己,她所有的生活也並不是只有李萍,她還有她的父母,她的學業……

而李萍不是。

五年,五年的思考與回憶,都讓綠萍更懂李萍,也更加明白如何經營生活與情感。

“所以她才說要我牢牢地記住她,不許忘記。”這便是李萍索求的回報。

“其實不說你也會的。她還真是不遺餘力地‘抹黑’自己呢。”丹尼感慨。綠萍現在並沒有被累積的感動壓垮,也沒有出現負面的自責情緒,也是多虧了李萍的這種“平衡”舉動。

綠萍輕輕淺淺地綻開笑容:“那才是她,不是嗎?”

丹尼正打算說什麽,就聽到一陣手機鈴聲。是綠萍的手機,陌生的號碼。

“你好?是,我是綠萍,汪。……嗯,好,我馬上下去。”

“怎麽了?”

“說是有快遞,必須要我的簽名。”綠萍有些詫異,什麽包裹這麽嚴重?②

“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和其他人打了個招呼,他們回到了綠萍的公寓。

簽好包裹,送走快遞,始發地一欄的“臺北”讓綠萍心中升起了期待。

打開後,是她熟悉的風格。

信紙,另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

打開信,是白教授的生日祝福。

然後便是重頭戲。綠萍迫不及待地拆開另一個信封。

“又是首飾?”丹尼看清楚了裏面的小盒子,“你們女孩子是不是就喜歡首飾啊?算上這一件,七件裏面有五件都是首飾。”

綠萍沒有空理會丹尼,她展開了李萍的短箋。

“喲,綠萍!

生日快樂!這可是你三十歲前的最後一個生日了哦!應該有男朋友了吧?考察進行得怎麽樣了?你的眼光比以前好很多了,這點我一點也不懷疑。不過呢,矜持是好的,可也別折磨人家男士太久。該出手時就出手,該松口時就松口。

唔,就是暫時沒有男朋友也沒關系,你那優質男多。咱已經鑒定過好幾個了,我也不催你。不過呢,鑒於醫學上的‘優生優育’理論,我還是建議你早做打算,如果你預備給我生個小侄子小侄女的話。

所以呢,這次的生日禮物還是個提醒物。希望你能早日啟用。

又及,我可以期待一個混血兒做侄兒嗎?如果瞳色含有你的名字就更有意思了。”

“她寫了什麽讓你又笑又驚訝?”綠萍現在的表情有些奇特,混雜了好笑驚訝了悟等等覆雜的情緒。

綠萍將信遞給丹尼——這人雖然中文水平不及歐文,但是身為他學中文時的難兄難弟,現在這種程度的信對他來說沒有理解障礙。

丹尼低頭看信。他驚訝地擡起頭,正準備說話,就被綠萍打開的首飾盒奪去了全部註意力:“對戒?!”

那是一對銀色的戒指。簡潔的銀環,一寬一窄,浮雕切割給戒指添了幾分熠熠的光輝。

“那圖案是……龍鳳?”對中國文化有一些涉獵的丹尼湊近了看,辨認出了那戒指上的浮雕圖案,“她設計的?”

“不清楚。但是那只鳳戒的圖案和她手上的那只一模一樣。”綠萍的手指忍不住摩挲著那只熟悉又陌生的戒指,“就像是家傳寶物一樣呢。”

“是她的祝福。”丹尼正色道,然後面色古怪地瞟了一眼還拿著的信箋,“她該不會早就‘看上’了歐文吧?”

“應該是吧。不過只是建議。”綠萍也不得不對李萍的“深謀遠略”感到驚訝。可那陣訝異過去,她的心底又升起了一種名為“無語”的情緒。

丹尼抽了抽嘴角,決定還是放棄這個搞不好就會讓自己感到自卑的話題。他突然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那你這次打算接受歐文的求婚?”

身為好兄弟的他,對於歐文近一年來的屢戰屢敗感到同情。他覺得這次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幾率,綠萍的回答會是“好”。雖然很高興兩人即將成好事,但是想了想這聲“好”的緣由,他內心對好友的同情不免更深了。

“大概吧。”綠萍的眼裏閃過狡黠。回國之前總得把人“套牢”了,不是嗎?

不知道綠萍想法的丹尼正在自己的矛盾情緒中糾結,沒看到綠萍的眼神。

太陽漸漸落下,在逐漸染上藍色的天空下,綠萍的生日會正式開始了。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環視著圍在身邊的朋友和親人們,綠萍輕輕地在心裏一個一個叫著他們的名字:歐文,丹尼,喬喬,唐,玉英……謝謝你們。

闔上眼簾,和以往一樣,虔誠地,綠萍在心中許下願望,然後睜眼,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

在歡呼聲中,綠萍的眼前又浮現出李萍染上笑意的臉。

你看到了嗎?我一切安好,也願你平安幸福。

仿佛是有心靈感應一般,一座水晶棺裏閃過一道流光。一雙一直緊閉的雙眼睜開了一瞬,然後水晶棺裏又再次沈寂了下去。

(本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結局有些晚。好在還是同一天。兩天一更我還是堅持下來了。

①Bar,Club。翻譯無能。

說休憩室說俱樂部也不大對,這就是有廚房有吧臺有沙發桌椅有大屏幕有桌球臺的,供住戶休息娛樂的空間。沒人管理,都是自助,也沒有酒沒有食物,只有設施。平日對外開放,誰都可以去那裏坐坐什麽的,但也提供包場服務。

②美國像這種必須要簽名甚至還會打電話的快遞包裹,一般是很重要的包裹。其花費也比一般快遞要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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