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飯過後，汪展鵬就將他和妻子商量的結果細細地說給了綠萍，舜娟也在一邊不時地補充些什麽。

總而言之，這段長長的談話的中心思想就是：考慮到紫菱現在懷著孩子情緒不穩，某些事情暫緩執行，但是會用“諄諄善誘”的方式嘗試將紫菱的思維導正。他們今天晚上回去，然後告訴紫菱綠萍第二天會回國的消息。等到晚上再把綠萍接回家，做出是剛下飛機的假象。綠萍剩餘的假期也不過就剩下兩周多一些，平日在家的時間也不會太多，應該不會有太多照面的機會。只希望這樣能將某些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綠萍也知道父母的難處，便沒有異議地應了。

這邊說好了，也就該另外一邊了。

他們回到汪宅的時候，楚濂也在。汪展鵬話音剛落，就聽得楚濂高昂的聲音：“綠萍要回來了？”

那裏面的驚喜讓汪展鵬和舜娟忍不住側目。

慢半拍的是紫菱，她似乎是楞了一下，然後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綠萍，綠萍要回來了嗎？真是太好了！她一定會很高興她馬上就有個小侄子了！楚濂，你說是不是？”期盼的目光投向楚濂，紫菱眨巴眨巴著大眼，似乎在尋求認同。

楚濂的眼裏閃過怔忪，然後應道：“沒錯，她一定會很高興的。要不我們一起去機場接她？”

紫菱點頭：“嗯！我也這麽想。”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汪展鵬，那目光讓汪展鵬覺得後牙根有些酸。咬了咬牙，汪展鵬拒絕了他們的好意：“不必了。我理解你們的心情，可紫菱現在還懷著孩子，頭三個月正是危險的時候。怎麽能到機場那種人多的地方去？萬一磕著碰著就不好了。在家裏等也一樣，綠萍總是要回來的。何苦冒那個險？不為自己想想，也總得為孩子想想。”

紫菱的嘴角在她也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朝下彎了彎，一瞬後眼裏又閃過一絲得意。不過這些連本人都沒有感覺到的情緒並沒有影響她的“發揮”：伴著漣漣眼淚，她的臉上又顯出了委屈的神色。她楚楚可憐地凝視著楚濂，揪住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對不起，楚濂，都怪我。你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接綠萍吧。我沒關系的，我可以一個人呆在家裏，這樣就不會讓你為難了。你去吧，我沒關系的。”

楚濂不著痕跡地頓了一下，摟住紫菱：“不，那怎麽可以？我怎麽可以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似乎是在內心掙紮了一下，楚濂摟著紫菱的手臂緊了緊，“你才是我最重要的。現在還有我們的孩子。我在家裏陪你，我們在家裏等綠萍就好。爸爸說得對，綠萍那麽善良那麽寬容，她會理解我們的。”楚濂說著，沒有留意到紫菱氣息剎那間的變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到“我們的孩子”時飄忽的眼神。

“那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我們去接綠萍，你們就安心在家裏等吧。”這種千篇一律的對話汪展鵬早就聽膩了，他趕緊在紫菱回答之前做了結語。然後幹脆地和妻子相攜回房，留著兩個已經不自覺開始維持感情的小夫妻——即使他們還沒有意識到他們之間已經有了隔閡。

第二天晚上。

綠萍沖前來開門的阿秀偷偷眨了眨眼睛，表情又馬上恢覆正常，在阿秀有些誇張的驚喜聲中踏進了熟悉又陌生的汪宅。

“紫菱。楚濂。”將沒什麽重量的旅行袋遞給阿秀，綠萍擡頭，看到了正從樓上下來的兩個人。她朝那兩個看起來很驚訝很歡喜的人淡淡地點點頭。一句沒什麽感情的招呼比舜娟的喝止更有用——那兩個人的腳步頓了頓，放慢了下來。

噙著疏淡的笑容，綠萍很有禮地等待著“主人公”的駕臨。看著他們緊緊纏在一起的臂膀，她的眼裏閃過好笑和不屑：紫菱這是在演給她看嗎？

只見那人悄悄地將扶著樓梯的手收回來撫在下腹，另一只手不留間隙地巴住楚濂的手臂，小心翼翼的神色取代了剛才虛誇的驚喜。

綠萍不動聲色，好整以暇地等著那位剛剛想起來她懷著孩子的準母親在丈夫的呵護下一步一步地挪下樓，視而不見某人偶爾飄過來的眼神。

“姐姐，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們真的好高興！我們盼這一天盼了好久了！怎麽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這麽匆忙，害得我們一陣手忙腳亂，都沒時間替你接風洗塵！也怪我，我的身體不適合，要不然我和楚濂就去機場接你了。對了，你還不知道吧，你馬上就有小侄子了！這是我和楚濂愛的結晶，你一定會喜歡他的！楚濂，你說是吧？”紫菱扯了扯丈夫的袖子，笑得好燦爛好幸福。

“嗯。”楚濂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綠萍，似乎想說些什麽。

再次屏蔽了那個莫名其妙的眼神，綠萍在心裏嘁了一聲。她扯起嘴角，眼裏沒有絲毫笑意：“那麽真是恭喜你們了。”

她的冷淡如此明顯，讓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紫菱和楚濂的表情同時空白了一瞬。

“綠萍，你是不是不高興？是不是我懷了楚濂的孩子讓你傷心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李萍聽到這兒，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還真不是故意的。噗哈哈……”

綠萍差點沒繃住表情，她抿了抿嘴角，牽起一個沒什麽誠意的歉然的笑容：“你不用道歉。我沒有不高興，就是剛下飛機有些累。”算了，她不跟孕婦計較。萬一她在的這幾天出點什麽事兒，楚家那不好交待。

“是啊，綠萍坐了幾十個小時的飛機，先讓她去休息吧。她還會在家裏呆個十幾天，會有時間讓你們敘舊的。”汪展鵬說道。此時除了李萍，沒有其他人註意到他的用詞。

紫菱淚汪汪地瞅著綠萍，仿佛綠萍下一刻就要轉身拋棄她一樣：“那綠萍，你先去休息吧。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你放心，我會在這裏等你的。”又想起了什麽，紫菱低下頭輕輕地撫著還未隆起的腹部，巴掌大的臉上似乎閃現出了母性的光輝，“你的小侄子也一定很想和他的大姨說說話。”

“嗯。那我就先失禮了。”冷淡地點點頭，綠萍和父母交換了個眼神，就邁開腳步朝樓上走去。然後毫不意外聽到身後誇張的驚呼聲。

“綠、綠萍，你能站起來了？”

回過頭，綠萍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只是那笑容裏的意味讓紫菱和楚濂的心莫名地顫了一下。

“沒錯。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去休息了，抱歉。”

綠萍沒有管樓下“綠萍不是殘廢了嗎”“綠萍怎麽站起來了”之類的咋呼聲，闔上了房門。背靠著門，她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嘲諷的弧度。

“她沒變。”

從外貌到行為方式，紫菱還是那個紫菱。

“果然沒什麽好期待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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