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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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當天,汪展鵬看著妻子笑得端莊地在賓客中穿梭。她表現得體大方,沒有任何讓人詬病的地方,可熟悉妻子的汪展鵬卻感覺不出一丁點喜氣。汪展鵬就不明白了,明明兩周前妻子對紫菱比自己更能包容,怎麽就一天,舜娟仿佛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汪展鵬會感到疑惑不解,是因為他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舜娟並不是回國的這半個月才對紫菱失望,也不僅僅是從綠萍出車禍以後才產生的這種情緒。之前的二十年,舜娟在紫菱那受過的氣還少嗎?要知道,當汪展鵬在外打拼的時候,是舜娟在家裏打理著一切。

汪展鵬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公司上班,而舜娟,幾乎就是一個全職主婦(說幾乎,是因為舜娟也涉及公司管理)。她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這個家裏,她的全部生活重心就是這個家,就是她的丈夫和女兒們。汪展鵬回到家裏,可以享受小女兒的天真,享受小女兒的撒嬌和依賴,可舜娟呢?她每天要教導女兒,督促懶散的她學習,激勵鞭策整日做白日夢的她上進……她還得糾正小女兒跳脫的“時髦”品味,面對學校老師的疑問,她甚至還得操心紫菱在學校和同學的相處。不可否認,舜娟是從紫菱那得到過一些在綠萍身上感受不到的“強烈”的依賴和快樂,但真心說,她心底更多的是疲憊。更要命的是,紫菱不上進就罷了,她還叛逆,用各種各樣天真可笑的理由將自己的失敗和不上進點綴成“屈才”和“眾人皆醉我獨醒”,把自己圈在了一個“自給自足”的幻想世界裏,排斥著一切不順她心意的好意。舜娟在教導紫菱的問題上一直受挫,這讓她潛意識裏認為自己是個失敗的母親。或許這也是以前舜娟常常突出綠萍,甚至帶著炫耀意味地展示綠萍的原因吧。

對於舜娟這樣一個驕傲的女人來說,如此重大的失敗(投入了眾多心力,能不重大嗎?)足夠影響態度和心情。只不過之前有丈夫在一邊周旋,也沒有發生綠萍的車禍事件以及之後楚濂和紫菱的“背叛”,那些“小打小鬧”直性子的舜娟也就選擇不放在心上。而現在,連一直以來都是紫菱強力後盾的汪展鵬都不再替她說話了。沒有了極有話語權的丈夫“幹擾視線”,那還有什麽可以阻止舜娟看清楚現實?

責任,愛,時間,心力……舜娟在這個家裏投入的遠遠超過了汪展鵬。對紫菱,亦如是。可實際情況是什麽樣的呢?看清楚另一個事實的舜娟也就忍不住對丈夫產生了遷怒的情緒,才會一點掩飾都不做,將自己的心態變化明明白白地袒露給了汪展鵬。

汪展鵬其實猜的沒錯,舜娟一開始的確在賭氣,但也可以說是最後的考驗。可紫菱再一次讓她失望了。

她如此明朗的態度變化,紫菱都沒有任何感覺,甚至連多一眼都沒有“施舍”給她,楞是將舜娟僅存的最後一點“奢望”給澆滅了。

這就生生地絕了舜娟“回頭”的可能。

人們總是期望,不論犯了多少錯,不論迷失多久,不論是多大的傷害……那個人,或者那些人都能一直在原地張開懷抱,只要一回頭就可以看見他們寬容鼓勵的微笑。可是,一份感情,一顆真心,能夠經受多少“折磨”和“考驗”?就算是父母,就算是被世人公認為最偉大最包容的母親,也真的可以在不斷傷心不斷失望後一直保持同樣的心情嗎?無私的愛就可以毫不在意地揮霍嗎?人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可浪子回頭有多難,而一直無望地等待浪子回頭又有多難?更不用說,舜娟現在的情況還涉及到同樣被她放在心尖尖兒上的大女兒:綠萍的一生可是差點就被親妹妹毀了個幹凈。

舜娟不知道。也許別的母親真的有這種永恒的耐心和寬容,可她不敢說自己有——即使她認為對自己的女兒,她應該有。

可無論怎樣在記憶力搜尋,無論怎樣想法子替紫菱辯解,無論怎樣試圖說服自己,舜娟都過不去自己這一關。

她不知道其他母親是怎樣做的。可她甚至連強迫自己都試過了,卻始終無法找回以前的感覺。每當紫菱靈動的大眼凝視著自己的時候,她居然一點也不驚訝那裏面沒有自己。每次這個時候,她唯一的念頭就是“紫菱又有什麽事要求我了”,根本無法像以前那樣被“這個女兒多可愛多天真,這樣出去很容易受挫被欺負”等等念頭激起種種心憐疼愛。幾番下來,舜娟不堪忍受這種折磨,便幹脆依著心意做出了選擇。

這種選擇是痛苦的,因為這完全和舜娟以前所受的教導以及曾經的信念相悖。作為一個傳統的以家庭為重的女人,要接受自己無法再對女兒付出應該付出的母愛和關懷,她覺得羞恥。

舜娟是直性子沒錯,舜娟是有責任感沒錯,舜娟重感情這點也沒錯。可別忘了,舜娟也是一個極有行動力果敢幹脆的強勢女人。愛恨分明可說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點。她可以不記仇,但那不代表她能永遠無條件的包容。她以前以為家人不一樣,但很悲哀的是她發現其實不是。只是相比其他人,自己心裏面那關要難過很多很多。可既然真心沒用也沒人珍惜,那麽就“公事公辦”吧,反正紫菱是她懷胎十月艱難生下來辛苦養了二十年以後還得繼續操心的女兒這點是不會變的。

也因此羞恥歸羞恥,舜娟的內心沒有掙紮。尤其在她發現換了心態後,紫菱所帶來的麻煩其實很好處理,加上丈夫也不“助紂為虐”了。就像玫瑰和百合事件,其實兩句話就解決了。至於楚濂那裏要怎麽安撫,關她什麽事?而跳出曾經的怪圈,舜娟覺得自己寧願接受羞恥承認失敗。這總比情緒大起大落地收拾無止境的爛攤子好。

於是就出現了下面汪展鵬所看到的一幕。

冷眼,確實是冷眼,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妻子的汪展鵬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她眼底的情緒,他心下的震撼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在這種十分熱鬧的場合,舜娟眼底深藏的漠然被忙碌和沈浸在現場喜慶氣氛的眾人給忽略了;可在汪展鵬眼裏,那格格不入的情緒和滿場的紅玫瑰一起就是一個最大的諷刺。

“展鵬,展鵬?”費雲舟有些奇怪好友的突然走神,順著視線看過去,不明內情的他樂了,打趣道,“怎麽,妻子都回來一個月了還沒看夠?嘖,舜娟就離開了兩個月,就給了你這麽大影響?你還怕老婆跑了?”

汪展鵬瞬間回神,沖好友舉了舉杯,毫不在意地應了下來:“那是,怎麽看都看不夠。你別說我,要是雅芙①出門兩個月,哦,估計還不用兩個月,你這家夥就追上去了。”

他們這群人有個共同特點,都對家庭很上心。不過費雲舟和雅芙感情好倒是出了名的,對比之下他那個閱盡千帆②的弟弟也因此在社交圈裏名聲更加不好聽。

一句話把費雲舟的調侃撥回去了不說,還成功了逗樂了周圍的人。深知此時不是計較妻子心理變化的時候,汪展鵬強迫自己不再看向妻子,再次投入到了婚禮現場。

謝天謝地——這是送走最後一個賓客後汪展鵬的第一個念頭。

這場“勞民傷財”,讓人“心力交瘁”的婚禮終於,終於“完美”落幕了。沒有意外,沒有“驚喜”。這絕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對於汪展鵬來說。

可下一刻,汪展鵬就清醒了過來:妻子這次很明顯和他不在同一步調上。回頭尋找妻子的身影,卻發現妻子並不在廳內。打電話是占線,正著急著,就看見妻子一臉笑意地從側門走了進來。汪展鵬快步迎了上去,得到妻子一個有些驚訝的眼神。

“怎麽了展鵬?”

“沒事,就是剛才沒看見你。你去哪了,這麽高興?”今天一整天他都沒看過這種由內而外的輕松。對妻子變化有了初步認知的他絕對不會認為這和紫菱以及紫菱的婚禮結束有任何的關系。

舜娟的表情有些微妙,顯然丈夫剛剛的急切愉悅到了她。不過她也清楚丈夫的理由肯定沒有那麽簡單:都幾十年的老夫老妻了,又不是新婚燕爾的黏糊小兩口。

“和綠萍通了個電話。”

“哦?”

“這丫頭告訴我這兩天實驗室新來了一個很厲害的‘萬能’彼得,雙腿都斷了還很幽默風趣。說了些趣事兒,又說她可不能被比下去了。鬥志滿滿的讓人忍不住想樂。”這些事兒說出來讓丈夫高興高興也好,她不是不知道丈夫這三個月已經快到極限了。

“哦?快跟我說說?綠萍總是能讓人開心起來。邊走邊說吧,累了一天,不是,累了這麽久也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嗯,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①書裏沒有對費雲舟多著筆墨,就度娘了一下,找到了這個名字。如果有人有不同意見請告訴我。

②寫到這個詞的時候……突然發現小費同志的名字和這個好合啊……這是繼“楚濂初戀”之後的又一“重大巧合”?

關於舜娟的變化這一點,我寫了好幾次。因為我沒有當過母親,我不知道一個傳統的中國母親會怎麽做出選擇。我甚至問過另一個母親(答案有點坑爹,因為和宗教信仰扯上了關系。或許我問錯了人,不過倒是有啟發思考)。那個母親的答案是她會一直愛著自己的兒女,哪怕那是殺人犯,可因為那是自己生下來的兒女,她“應該”愛她/他。

我想著這個答案也是一直以來的“標準官方”答案。可那位母親回答我的時候,我也在想,愛真的有“應該”和“不應該”之分嗎?如果一種愛需要用“應該”來“迫使”付出,付出的人的心情真的和主動自然付出愛的人一樣嗎?當她說,那也是你所期待的對待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常說常聽的一種說法“如果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拋棄了你,你的家人(父母)永遠都會在那裏。”這是種溫暖的說法,也是很精辟的對父母之愛的表述。個人是很喜歡這種說法的。可我同樣也在想,這樣無私的愛會不會有耗盡的那一天?

對於這個問題,我不認為有統一的答案。父母不一樣,環境不一樣,子女不一樣,事件也不一樣。

於是想了很久,還是給了舜娟這樣一種反應。要一個傳統的中國母親完全放棄“沒有犯大錯”的孩子,私以為,很難很難。

可父母的愛,也是需要盡力回報的。

嘛,又抽風了。一抽風就?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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