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小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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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夢關外,鮮血十裏。

貍子仙望著前方的血肉橫飛,面不變色地對著小公子說道:“小子,你說,人與野獸有什麽分別。”

遠處傳來蠻族不知名的叫罵聲,只是瞬間便戛然而止,黃沙之中,血光與霜華齊舞,不時有大好頭顱飛上天際,殘肢落滿了沙地。

小公子縮在一旁,不敢看面前的修羅道場,只是顫抖著聲音說道:“人……人不會易子而食,人也不會無有倫常……”說到最後,他已是語無倫次。

震天的喊殺聲,與慘叫聲混在一處,如同催命的音符,不停叩擊著在場所有人的心房。

貍子仙嘆了口氣,說道:“人本就是野獸,哪有什麽區別;我活了上千年,人心黑暗,所作所為,無一險惡,你所說的,哼,有哪些人類不曾做過?”

他看著逐漸落定的黃沙,與漸漸息聲的叫喊,一個手持長劍,一身道袍淩然的少年人,站在屍堆之間,茫然地環顧四周。

他似是在尋找什麽,又似是不明所以。

貍子仙望向遠處的城門,一些官兵,與城內的居民都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該有三百餘人罷,是這沙場上的劫掠部隊,前來打劫商賈搶占女人的,可惜不開眼。”貍子仙幽幽地嘆了口氣。

“觸怒了這樁殺神。”

他步到石碑之前,看著上頭那個鮮血淋漓的“恨”字,輕語道:“不疑將軍,你可是有一個好朋友,為了你,能殺人盈百,不眨一眼。”

忽然,自半空之中突然落下來兩個裝束詭異的老者。

“中原的道士。”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少年道人並沒有說話,他那雙如同琥珀的眸子,毫無感情地掃過兩個老者。

“我與你們的謝大帥曾有協定,若是我等族人前來,萬不會遣道人阻擊,兩軍交戰……”他話音還未落下。

一點寒芒已是倏忽而至。

那黑袍老者用手中的木杖一擋,卻不想長劍斬落,木杖應聲而斷。

那柄長劍在他脖子上一繞,一顆大好的頭顱,瞪大著眼睛,飛上了半空。

而另一位老者見事不好,已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戰局,可長劍橫空,呼嘯而落,自他的後心刺入。

血光沖天,已是將他紮了個對穿。

老者口吐鮮血,仰面倒了下去。

周圍的百姓齊聲吶喊,卻不想有個突兀的聲音,突然傳來:“兀那來的道士!我家大帥與蠻族早有定約,你怎麽做得如此好事?”

眾人紛紛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身著軍服,趾高氣昂的男子,正高聲喝罵。

百姓們臉上亦是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不自覺地往外挪動了幾步,像是不願與他搭上什麽關系。

而小公子卻難得擡頭,眼底滿是看死人的表情。

沈約並沒有做什麽動作,只是手一招,那柄滿飲了鮮血的長劍已是落在了他的身邊。

好似是一只溫馴的小獸,靜靜地懸浮著。

那一夥軍士並不滿意,為首一人,領著士卒迅速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官道之上,說道:“那道士,你是哪裏來的,不知此處乃是我們謝元帥的地盤?

是人是鬼,都要讓著我謝大帥幾分!你卻敢公然與我謝大帥為敵,怕不是蠻族的細作!”

沈約轉過身來,細聲問道:“你們與謝元謀是何關系?”

“大膽,你怎麽敢直呼大帥的名號,你是不想活了不成?!”那頭目身後的一個士兵,躍出來唾罵道。

而為首之人攔住他,反倒是冷笑道:“小爺乃是謝元帥自上京赴任,便隨侍左右的黃典司,這城中,無人不識,無人不知!

我看你雖是一介出家人,才與你客氣說話……”

沈約繼續說道:“金門一役,你在何處?”

“我?……正與大門督戰,若不是有我坐鎮城門,那些個蠻族之民怕不是便要湧入城中,若是說來,我還是這佳夢關的大英雄,可你們卻不知道……”

他得意洋洋的話音未落,周圍的人驚恐的發現,這位名為黃典司的兵頭,渾身上下,好似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冰霜,他的口中吐出一層層細碎的白霧。

那些晶瑩的碎末,慢慢地落在了地面上,頓時化成了一點點的血色印記。

他掙紮著擡起眼,看了看周圍,又極為艱難地低下頭來,只是終究沒有發出任何呼救。

“砰”地一聲,整個人都炸成了血沫。

站得近的士卒更是被血塊潑了一頭一臉,那個先行跳出來大喊大叫的小卒,更是“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伏在地上不敢作聲。

“閣下,禦劍之術高深,為何要做這等殘害生靈,有幹天和之事?”忽然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響,從佳夢關上傳來。

沈約擡起頭看了看那處。

那個飛身而下,已是落在了城門口,他伸手將那些城民攔在身後。

見沈約一言不發,他似是也有幾分怒氣,將手一推,說道:“青城,粵半山,敢問道友如何稱呼。”

沈約說道:“沈約,無門無派,天地一散人。”

粵半山皺了皺眉,似是忽然想到了什麽,驚異不定的看著他,隨後,試探性地問道:“碧水神君?”

沈約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天邊忽然又降下來幾道劍光,似是呈現出一個玄妙的法陣,將沈約困在了其中。

“諸位,碧水神君乃是我道門名宿,出道以來,劍道高深,可謂是斬盡了天下邪魔外道,乃是我道門表率,

只是不知為何,今日到了關外之地,卻要大開殺戒,此來斬殺之人,如此之多,超絕想象,可嘆,可嘆。”另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傳來。

又有一個聲音響起:“只是道門畢竟同氣連枝,所殺之人,也都是異族,雖是行事過激,若是沈道長就此離去,我等自然放開劍陣,以禮相待,如何。”

“你一手飛劍術耍的是精妙,可到底不過是個修道不夠十年的娃娃,更何況落入我等劍陣之中。”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傳來,似是多有不服。

沈約卻不管不顧,他仍是細聲細氣地問道:“謝元謀在何處?”

“沈清為,你不要再行逞兇了!”其餘人紛紛變色。

“那我只能自行去找了。”沈約手中劍光一閃,竟是瞬間不見了蹤影,而忽然,從幾個中年道人立足之地,毫無征兆地刺出了幾道劍影。

如同蓮花次第展開,無數劍光飛出。

修為最低的一位道人當場便被刺成了馬蜂窩,剛才還一副仙風道骨的粵半山更是被逼著飛入了城中。

若不是那般劍光好似通靈,不曾追入城內,恐怕也得橫死當場。

一旁的貍子仙扇了扇小手,冷笑道:“各個道貌岸然,危難之際,還不是拿百姓做肉盾?假道學,我呸。”

“沈清為你!”

沈約視若無睹,只是細聲細語地說道:“我知道謝元謀如今藏在關內,也罷,我還有別人要殺,且留他一條狗命到三更。”

說著,他沖天而起,已是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是日,中原道門散人沈清為,一人一劍,殺入蠻族腹地,擊殺七百餘人,殺酋首三名,嗜血好殺,婦孺商賈,盡皆滅盡。

……

而這等慘絕人寰的消息擴散開去,在佳夢關的附近,無數道各色劍光亦是沖天而起,還有不少身著古怪袍服的人,也都出現在了半空之中。

這些神情凝重,一言不發,似是在空氣之中醞釀著什麽。

可就在這時,從層層疊疊的雲層之中,突兀地響起了一陣龍吟。

隨後,一個水藍色的身影,憑空便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男子並不說話,只將手掌一揮,那些剛要突圍而過的人們,紛紛撞上了一層淡淡的水幕,也不見得這男子如何動作,只是袖手而立,連眼皮都不曾擡一下。

“何方高人,難不成要做那個‘血手人屠’的幫兇?”有個道人脾氣火爆,不由得開口罵道。

他們都是佳夢關附近隱居的巫師與道人,等到粵半山等人傳書,已是半日之後的事情了。

更是聽聞沈約要提劍殺入佳夢關,這如何使得?

那人並不答話,只是淡淡地說道:“只是死了些該死之人。”

“上千無辜生命,橫死當場,其中老弱婦孺皆有,你怎可說是該死之人!世間哪有什麽該死之人?”其中一個老者氣得火冒三丈。

那人倒是如同沈約一般,如出一轍地細聲說道:“一些以鞭撻奴隸取樂的婦孺?以作踐囚徒尋歡的老弱?”

那些巫師的臉色一下子便變得不好看了起來。

其中一位道人對男子一作揖,說道:“只是如今沈清為放言,要殺了佳夢守關大將謝大帥,隨意殘殺朝廷命官,乃是公然犯上,恐怕會招來禍端。”

那男人只是細聲細語地說道:“又如何?該死之人而已。”

“你!”

“無論如何,謝元謀都不該死!”

男人不去看他們,只是淡淡地說道:“他要殺的,便是該殺之人,若是他要誅殺天下人,也是天下人該殺,其罪不在他。”

他背過手去,說道:“他叫沈約,乃是我取的,不是什麽沈清為。”

幾個巫師臉色瞬間一變,又是難看了幾分。

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龍君在上,小人有眼無珠。”

眾人紛紛往角落看去,一位身著破爛道袍的男人已是降下了雲端,在地面之上叩拜不止。

“龍君?”

“洞庭水府裏的那一位?”

“怎麽會?”

……

人人議論紛紛,都是一臉驚異不定的神色。

“老臣綠洲君,叩見龍君,龍君何來?”忽然,一個平實的男聲從雲端傳來。

眾人又紛紛望去,那人身著一件綠衣,身後跟著數十名隨從,恭恭敬敬地走到了那水藍色衣衫的男子跟前。

“為了小徒一點私事,綠洲君,別來無恙,上一次見面,有三十餘年了罷。”龍君面上的表情微微柔和了些許。

那些巫師和道人紛紛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今,想走都走不得了。

而正在這時,一個鴉青色道袍的身影,手中提著什麽,也已經停在了龍君的不遠處。

龍君轉過身去。

看到少年一雙星眸之中,閃爍著微微的困頓。

他走到他的跟前,捋了捋稍稍淩亂的長發。

少年手一松,那個東西滴溜溜地落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一下子撲倒在了龍君的懷中,放聲大哭了起來。

如同初生的孩童,一般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作者有話要說:

龍君:沈約說什麽就是什麽。等等,這真的不是妻管嚴麽,我怎麽會有你這麽慫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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