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鹿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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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色朦朧,看不分明,

此時的鄴城郊外。

一座無名高山之上,碎石山道,怪石嶙峋,

期間有兩大一小身影,正在上頭疾馳個不停。

而有不少人正追在他們身後,腳步並不停歇,不少人帶著刀劍,也有人健步如飛,身著道袍。

有飛劍刺擊,也有各種光怪陸離的法術連番轟擊向前頭奔跑的幾人。

而更是,不時傳來:

“魔頭!”

“邪魔外道!”

“道門逆徒!”的叫罵之聲。期間也夾雜著:“還梁老盟主命來!”

“替盟主報仇”之類,旁人聽聞不知所雲的橋段。

而為首兩人,在黑衣少年頭頂上一只怪異的貍子指揮下,一個拐彎,趕在大部隊咬住他們之前,已是藏進了一處山壁之後。

熙熙攘攘的大部隊吵嚷著繼續往前行進。

而石壁之後的兩人一獸望著散盡的山道,暫時舒了一口氣。

小公子撓了撓頭,那頂冠冕不知在何處滑落,已是露出一頭白發來,他說道:“你們兩個在搞些什麽……”

貍子仙打了個哈欠說道:“搭檔,你來說罷。”

沈約望著山下黑洞洞的山崖,輕聲說道:“只是招惹上些難纏的蒼蠅,好在五行大陣的陣眼已經全數毀去,但就我看來,盛金楠已經轉生,恐怕已是晚了。”

“我看不盡然,這妖人本身高絕,不大像是借助外力覆蘇的。”貍子仙嘟囔道。

“眼下,倒不是糾結盛金楠的時候了,咱們間接算是害死了北川道門之主,雖是北省十三家離心離德,但也正因如此,眼下一個執掌北地的大好時機擺在他們眼前,

哪怕他們不恥於梁家的行徑,但此事本就是北川醜聞,大部分人應當會選擇秘而不發,反而會舉起替道門前魁首報仇的大旗,

只要誅殺了我與貍子,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壓過北川其他人,隨後執掌北地大權。”

小公子聽得目瞪口呆,低聲說道:“那你們豈不是招惹了整個北地道門,你原本便對南方道林吃罪不小……”

貍子仙“嗷”了一下,插嘴道:“他豈止是得罪了北地南方,今日,盛金楠踏月而來,與他稱兄道弟,緊接著便竄出一群太平道的死士大鬧會場,

如今他已是得了個‘太平道摯友’的頭銜。勉強算是天下公敵了吧。”

沈約皺著眉頭說道:“盛金楠與後邊那幫子死士理應不是一夥兒的,這夥人來得蹊蹺,偏生就像是掩護我倆從容離開會場的,但其行徑太過可疑。”

貍子仙說道:“這我便不知道了。”

言談之間,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只紙鶴,就這麽靜靜地落在了沈約手邊。

貍子仙動了動鼻子,有些疑惑地說道:“金袍人?”

沈約抓過紙鶴,也有些不解地看著貍子仙:“你說是盛金楠?”

貍子仙點了點頭,“確實有他的味道。”

沈約遲疑了一下,還是將紙鶴拆了開來。

上頭只有那麽寥寥幾行字句:“南方道林,集七大派四大洞天之力,已與北方道門殘部布下羅網,誓要一舉抓捕三位,切莫小心。”

“怎麽會來得如此之快?”沈約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手中的書箋一言。

那紙鶴顫抖著殘軀,噗嗤一聲便化作了飛煙。

“南方道門有人私通內鬼唄,聽你的說法,此人或是‘他們’對北地之事了如指掌,而太平道更是與他兩廂策應,恐怕這其中也有一股勢力被滲透了進去,內外盡在掌握。”貍子仙銜著一根枯草滿不在乎地說道。

沈約半靠在山石上,嘆了口氣,說道:“北地十三家之中,應當也已被滲透了,今日之事,如此之多人目睹我們擊殺梁傲天,雖是梁傲天形跡可疑,

但這罪名穩穩當當地便落在了我們頭上,可謂是一箭雙雕,也若是不能統合一起,如何能瞬間糾結起那麽多道人,做到如此境地?”

貍子仙說道:“你們人類爾虞我詐,陰謀算計,真叫人惡心,你說是吧,小子。”

小公子蹲在一邊沒好氣地說道:“我現在好賴還是個人。”

貍子仙爬到他的腦袋上,胡亂揉了揉他的一頭白發,說道:“小子,當妖有當妖怪的好處,你當久了便知道了。”

“不想知道。”小公子扭過臉去,居然有幾分怒氣沖沖。

“如今按照盛金楠的說法,四大洞天和七大派的人手應當已是直接把持住了鄴城周圍的官道,他們在明,大可以禦劍飛行,倏忽千裏,而我等在暗,只能行走來去。

我們能在山上躲一日,但時日一久,必生破綻,到時候,就好比是甕中之鱉,只能束手等死。”

沈約琢磨了一會兒,輕聲說道。

“北川裹挾了上京,實際上多少有些外強中幹,實力不比韜光養晦多年的南方道門,而其中路途不便,也是出了名的;

而若要出逃,一則是往苗疆,但苗疆路途遙遠,而且地勢奇詭,雖是個道門無法監管之處,但三苗兇猛,絕非等閑,不是個善地。

若是要往江南去,恐怕便要去找渡頭,只是我們連滂水河都靠近不了,不然倒是可以與我的老朋友處,稍稍借宿一番。”

貍子仙也嘆了口氣。

小公子探過頭來說道:“那為何,我們不往上京去,天子腳下,這些道門人士,總不會多嘴多舌吧?”

貍子仙看了一眼他,說道:“小子沒成想,你居然還不是個草包,只是你想得到,道門中人如何想不到,恐怕,去京師的路上,所設的人手,比之別的路途,都要多上十倍,而且上京之中,自然也有道門名宿,絕非等閑,

其中一線,就算我見了,一時間想要拿下都不一定做得到。”

小公子有些頹然地倒在石壁上,似是沒了主意,貍仙也看著沈約,看他有幾分出神,便叫了一聲:“搭檔?”

沈約歪了歪頭,似是想到了什麽,他笑了笑,輕聲說道:“去上京,還有一線生機,只是不能這般去。”

他有些不懷好意地看著面前兩人,壞笑出聲。

……

東遼北城,前往上京的官道之上。

北地炎熱,黃沙遍地,已是常事,因著這等變故,就連春日都顯得有些喧騰。

此時,遠遠的,倒是走來一匹呆驢,其上坐了一個身著儒生外袍的少年人,頭上戴了一頂鬥笠。

呆驢的屁股上,系了一個小書簍,而站在呆驢前頭,引著驢的,是一個身材頗為高挑的緇衣小書童。

書童腦袋纏了好幾圈紗布,好似被人打壞了一般,就連眼睛上都起了一個灰蒙蒙的小包。

路上並無行人,驢子叫了一聲,居然口吐人言:“搭檔,你這也太沒道理了,我好賴是堂堂妖仙,居然還得給你當坐騎,當坐騎就算了,還不能用本來面貌,這得多憋屈……”

騎在驢上的少年,取過正在看的書籍,輕輕敲了一下驢子的腦袋,輕聲說道:“別說話,隔墻有耳,懂不懂?這是權宜之計。”

一旁的小書童“嗚嗚”了兩聲,也吐出嘴裏的饅頭,抱怨道:“你裝返京的官員也就罷了,何必讓我扮作個天聾地啞的書童,這不折騰人嗎?”

驢子一尥蹶子,說道:“就是啊,你什麽時候還做了個朝廷的光祿大夫,這也太離奇了,我看你武還成,文哪裏還行了?你要能當大夫,我也能搞個司空整整了!”

那少年笑著說道:“此事知道之人,並不多。”他似是想到了什麽,若有似無地掃了一眼前方還在行走的書童。

繼續說道:“當時我入道門之時,某個尚算在朝中還能說得上話的至交好友,替我求了這般官位,雖只是個閑差,倒是可以免了世代徭役,

又因為來路不正,故而此事我便不常掛在嘴邊,道門中人,更是視權謀如糞土,所知之人,不過爾爾。”

驢子噴出一口熱氣,似是譏諷地說道:“各個爾虞我詐,哪有半點仙氣?好個視權勢如糞土!”

沈約卻不去理他,自顧自地取出懷中的一塊銅牌和一方印章來。

“這倆東西,應當可以暢通無阻了。”沈約笑著說道。

他們一路行來,已是遇到了幾波人的巡查,沈約機巧,走得官道,一路上雖是熙熙攘攘,但所遇到的盤查,多是官兵民防。

偶爾也有幾個道人上來盤問。

沈約自然是見人說人話,見鬼便說鬼話,遇上道人便出示無名無姓的印章,道人自是不敢冒犯廟堂之人,哪怕心存懷疑,也只得趕緊避開。

若是遇上官兵,便將文書一松,大名一亮,官職一出,也將對方唬得不輕,好言好語對付著,便也過了關。

這一來二去,已是行了四日有餘,距離上京,竟是只有一日的路程了。

只是也因為靠近京師,排查也逐漸多了起來,一日查上三遍五遍,尚算尋常,最是令人出人意料的是兩人一驢在大道上行走,

會有個道人突然從天而降,對他們問東問西,好不容易裝腔作勢,驚走了道人,還沒喘上一口氣,前頭便出現個道人設置的關卡。

借著各種由頭,對著旁敲側擊。

沈約都沒想到,這幫子人居然如此上心,如此看來,恐怕四大洞天能動的,能跑的,都被搬到了整個北川之中。

三人說了一小會兒,驢子忽然一陣嚎叫,另外兩人立即收了聲。

只見遠遠地出現了兩個頭戴鬥笠,一身粗布短打,好似俠客的人士。

沈約眼睛微微瞇起,小聲說道:“是天師道的人。”小公子連忙扭過頭去,往嘴裏塞了一大塊饅頭,又扮作一個啞巴,嗚嗚地回應了兩聲。

兩人一驢對著關卡迎了上去。

“這位公子請留步。”沈約斜靠著驢背,正看著書,那人已是開口將沈約攔了下來。

沈約倒是早有準備,連忙坐起身子,笑著說道:“不知兩位有何指教,小生自探親歸來,如今要回京赴任。”

那兩人互視一眼,其一打了一個眼色,走上前來說道:“這位老爺,如今世道不太平,北地這邊出了個大妖孽,為害一方,攪得民怨沸騰。”

沈約打了個馬虎眼,說道:“哦,小生倒是不曾聽聞此事。”

那兩個漢子說道:“那妖人善會變化。”言談之間,還拿眼神不停往沈約三人身上別去。

沈約自是知曉,故而佯裝大怒:“你們是覺得小生是由巨妖假扮的?我常家從文五代,歷朝歷代,都在朝中為官,乃是社稷之肱股,你們這些……這些刁民。”

小公子假扮的書童也發出“嗚嗚嗚”的叫聲,似是頗為不平。

兩個大漢本就是江湖草莽客,對待這些官老爺來沒什麽本事,為難了起來,他們低著頭,頗有些唯唯諾諾地說道:“老爺,我們也是為了百姓的安危……”

怎奈何,那個小書童竟是往前一撲,要去撓那兩人的臉,可當即就被沈約一把拉住,說道:“來福,休得放肆。”

小書童滿臉問號地扭頭看了一眼沈約,見他面上似笑非笑,只得生生吃了這個暗虧,氣鼓鼓地退到一邊。

他輕咳一聲,說道:“兩位,即是為了百姓,那小生也只得配合,只是我朝堂之人自有威嚴,不可輕易冒犯,若是換了個人來,恐怕兩位不消說,

便要去大牢裏走一遭了。”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一方印章,遞給兩人。

兩人珍視地捧了過去,左右翻看一番,又恭恭敬敬地抵還給了沈約,說道:“老爺,麻煩你了,這邊請。”

沈約接過印章,雖是內裏滿心歡喜,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沖著兩人點頭示意,便往前行去。

卻忽然聽得一聲少女清脆的斷喝:“站住。”

……

上京,已是深夜。

一間大宅之中,如今卻燈火通明。

在大屋裏,正站了兩個男子,一個身著水藍色的長衫,長發留在身後,正背對著另一人。

而另一人二十來歲上下,一身明黃色的長衫,面色略顯萎靡,卻擋不住他姣好的容顏。

他咳嗽了一聲,對著面前之人說道:“龍親王,君上所說之事,你考慮的如何了?”

那水藍色長衫的男子,溫聲說道:“陛下想做萬古的君王,豈不知,天下與長生不可同得?”

那人繼續說道:“君上如何不知,只不過……”

那“龍親王”轉過身來,說道:“此事不可行,但我可為君上延壽十年,只不過,此事我另有主張。”

原本愁容滿面的男人一下子站起身來,看著面前的“龍親王”不由得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不久之後,我會親臨皇宮,至於晉王爺,你身體有恙,在心,不在身。”那“龍親王”已是大步往門外走去。

他瞥了一眼周圍蹲坐的少年仆人,搖了搖頭,最終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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