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漢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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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約總覺得,無論是跌跌撞撞地步入龍宮,還是懵懵懂懂地被收錄門墻。

引他入門的龍四,只是把他當做打打鬧鬧的玩伴;

而龍君,似乎總是對他有一種莫名的期望。

龍君希望他做水府波臣,這大抵可以認為是為了討得小妹歡心。

龍君希望他有所本事,這大概也可以歸結為,想要應證一句:“強將手下無弱兵”。

可龍君卻希望他上來就打了羲和的臉,沈約滿頭黑線。

他望向下首,與他交好的龍四,揮著小拳頭,示意他好好幹,本小姐不會虧待你的!

而駿臺公子卻托著腮,思考著為何是你上去出頭,一臉難以理解的神色。

其他人的神色各異。

倒是那個小胖,對著他豎了一下大拇指,分明在說:“我看好你哦!”

至於,往日與羲和交好的人眼底,倒是一如往昔的不屑。

似是覺得,區區一個凡人,能折騰起什麽樣的聲浪來,對於他們來說,一百個不信!

沈約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走到龍君面前。

卻聽到男人輕輕一聲責備:“沒點樣子。”他慌忙將手放下,倒是引得下頭的人,哄堂大笑。

駿臺與龍四紛紛掩住了臉,不敢再看。

龍君抽出了手中的紙條,輕聲念道:“花開?”

沈約搓了搓手,說道:“稟龍君,正是花開,花開一念,一念花開。”

龍君頷首,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沈約輕聲說道:“弟子長於山間,實則,不知春生。”

眾人在臺下,又是一陣嬉笑。

沈約卻置若罔聞,只是繼續說道:“大凡山間樹木,總是常綠,只有氣溫之變化,最為明顯,冬有雪,春有雷,只是不固然,也不尋常。”

他似是想到了什麽,倒是笑了起來。

“弟子在山間悠游之時,倒是不與羲和一般,見過大神出游;也不曾見過什麽神獸報春,對於弟子而言,春日便是萬物生長,以報春暉;花兒開放,鳥兒歸來,多是如此。”

他走到校場邊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抔黑土。

“花兒,何其多。”羲和已是明白,只是撇撇嘴,插了一口。

“所以,才是迎春之花,最是質樸,也是最會報春暉呢。”說著,從沈約手中的那方小小黑土之中。

一支嫩芽,緩緩抽了枝,隨後在眾人的眼皮底下。

他慢慢拱出泥土,伸出骨朵。

而後,綻開出一串金黃的小花。

“其名迎春,蓋其在百花之中,盛放最早,迎春花後,百色爭艷,以其獨立之姿,報春之恩情。

故而我寫‘花開’,龍君如何?”少年說罷,手中的花兒,藤蔓遍生,已是緩緩纏住了少年的手臂。

男人不鹹不淡地說道:“還算可觀。”

一旁的羲和嘟囔道:“小聰明!”沈約卻不以為意,反倒是大笑道:“謝謝誇獎。”他一抖手掌,那黑土與花藤在半空之中,已是消弭於無形。

而後大喇喇地走入人群之中。

剛才排在他前方的那位少年,也回過頭來笑了笑,對他舉起了一個大拇指。

只是只此一事,被沈約一攪和,後續上來的人多多少少失了幾分味道。

不過,那個後土神的後裔,卻以一手“冰消瓦解”驚艷了眾人。

這一通比試下來,後龍一鳴驚人,拔了頭籌,沈約因為道術表現乏力,反倒是落在了他後頭。

至於墊底,這次便由既缺乏想象力,道力修煉又不到家的龍四不出意外地獲得了。

倒數第二不出所料,便是她的難兄難弟,駿臺公子了。

如今兩人正抱頭痛哭,根本不知道如何和家長交代。

……

“你倒是會逞些小聰明,好在龍陵也不笨,最終也沒有把頭名給了你,不然你這小尾巴,豈不是要翹到天上去?”少女輕輕撫弄了一下自己的裙擺,巧笑道。

站在不遠處的少年跳了起來,夠了一下玉樹的邊沿,隨後落回地上,扭過頭,笑著對她說道:“我又不是什麽爭強好勝的人,何必去搶個第一?只要這水府的日子,稍稍過得去些,便好了。”

少女神色有些不滿,只是語氣淡淡,說道:“日後,若是你出了水府,從此之後,你便要以水府門生的身份行走天下,

你若是不爭,水府便是會被低看一眼,我也會被看不起,到時候你如何處之?”

沈約聽得有些迷糊:“我……”

少女卻柔和了下來,她輕輕拍了拍一旁的石板,少年緩緩坐下,有些喪氣地抱著膝蓋。

“總有人保你周全的,倒是我有些多慮了。”說著,她輕輕撫了撫他的腦袋。

只是少年的頭發硬的很,竟是有幾分紮手,她慌忙將手收了回來。

低頭看去,只見少年正促狹地對她笑,便“哼”了一聲,撇過臉去,說道:“你性子往日看來,倒是軟綿綿的好說話,實則內裏,和你這頭發似的,又硬又紮人。”

少年往龍二身邊擠了擠,小聲說道:“我哪裏是如此,只不過,我們窮人吶,要在世上過活,若是沒點硬氣,便是待宰的牛羊了。”

他的臉上緩緩失去了往日的嬉笑,反倒是有些苦悶,他輕聲說道:“有一年,甘州城落了大雪,那是我出生以來,見過最大的雪了,漫山遍野的枝頭,都是雪子,

不少樹枝都被一夜雪,壓斷了。”

龍二說道:“兩年之前。”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山上落了大雪,但也因此,柴薪遍地,還有些山貨,都是往日見不得的。

我和爹起了個大早,一塊上山拾樵,因為雪日柴火好賣,於是,剛下山,我們就趕著去了甘州城裏。”

他扒著下巴,像是想到了什麽。

“往日,我們都是挑著柴火,挨家挨戶售賣,這次,我們去正和道擺了個攤兒,因為大雪天裏,柴火是奇貨,並不愁賣,只要稍稍費點時間,便能賺的比往日來得多。

誰成想,還未開張,便惹來了破落戶。”

“破落戶?”

沈約苦笑道:“甘州城不少受了祖宗庇蔭,最後不思進取,把祖宗的基業都敗得一幹二凈,到了他們這一代,便以打秋風為業,因為祖宗的事兒,

城中的大老爺都看他們幾分薄面,打官司也不痛不癢,這幫人,便被稱作破落戶。”

少女鼓著腮幫子,輕聲說道:“好在龍陵年輕有為,不然,我們幾個姐妹兄弟,恐怕都得做了你口中的破落戶了。”

她似是想到幾個好似老兵油子一般的大哥三哥,還有刁鉆可愛,卻處處不成事的龍四,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冬天城中寒冷,這幫子破落戶甫一到了攤前,先是挑挑揀揀,忽然一把把一捆最大的柴火,搶在了懷中。

直嚷嚷說,是咱們父子偷偷去砍了他們家後院種了二三十年的老樹!不僅要我們用攤位上,所有的柴火,以資抵債,還得跟他們去衙門!”

“這幫子混蛋,怎麽會有這麽壞的人!”少女漲紅了臉。

沈約卻眼色柔和,似是在說一件,再過尋常不過的事。

“當時城中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龍二,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那兒,山民向來是最不入流的角色,就連大戶人家的佃戶,都要比我們高上三分,

如此一來,自然便沒有人替我們說話了。那幫子破落戶,看著人越聚越多,反倒是更加起勁得吆喝了起來,一副唯恐世道不亂的模樣。”

沈約說到此處,反倒是笑了起來。

少女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似是嗔怪一般。

“我當時急了眼,我父親老實木訥,乃是山民中的典型,從不與人紅臉,在甘城之中,與人說話,都是小聲細氣,唯恐惹了別人不開心。

他如何見過這等陣仗?我雖是只有七八歲,但到底是在稻香樓,見過南來北往的人,見過豪傑,也見過強人。

我當時二話不說,便將劈柴用的柴刀,一把抓在了自己的手上。”

“沒成想,你小時候也是個莽夫,現在也是,做事多少不計後果。”少女輕笑。

“若不魯莽,恐怕也不會聊發輕狂,也就見不到你了罷。”他歪了歪頭,看向女子,這回女子倒不躲閃。

只是剛才生氣漲紅的臉,如今還有些彤彤的色彩,更顯得幾分嬌媚。

忽然少女伸手在沈約臉上劃了一下,隨後抱過古琴,輕叱了一聲:“倒是個登徒子的模樣,學了個十全。”

沈約摸了摸臉頰,說道:“我與那幫破落戶說道:‘這些柴火,是我和爹爹,辛辛苦苦,在後山奔波了兩天,才湊全的,你們這些腌臜東西,有什麽顏面來這裏訛詐?’,這時,時常買咱們家柴火的毛員外的師爺,出來與我們說話。

‘說沈家向來本分,斷然幹不出這等事來。’為這句話,年年有山珍我都會給他們家送些去。”

他繼續說道:“隨後,我便說道,‘你們這些王八蛋,我這兒所說的話,若是有一句虛言,我便自砍一刀如何?你們敢嗎?我便是到了府衙之內,仍是如此,你們可敢隨我去!’說著,我便將刀刃一橫。

那幾個破落戶還要逞強,我瞅著遠處的李瘸子已是即將到了,便將心一橫,佯裝要砍。”

“李瘸子是何人?”少女聽得好奇。

“李瘸子是咱們甘州城的大班頭,不過,他這人很是正義,說話雖是尖銳得很,但古道柔腸,為人極好。

哈哈,不過這兩年聽他說,要早早隱退了,實在可惜。”

“於是,你便利用了李瘸子了嘛?”少女笑著說道。

“非也非也,說利用便不好聽了。那時候若是不耍些手段,恐怕當時,我們父子就得被那幫子破落戶吃幹抹凈了。

哪裏還輪得到現在,與龍二小姐你談天說地呢。”說著,他大著膽子,伸出手,在她小小的瓊鼻上摳了一下。

龍二扁了扁嘴,將手放在古琴上。

說了許多話,少年倒也是有些困了,也不知是因為少有的旗開得勝,還是龍二的琴聲又起了效。

他緩緩倒在了她的手邊,漫天的螢火點點,在半空之中悠游。

少女嘆了口氣,停了手,輕聲呢喃道:“望你一世周全,莫要再做這般傻事了。”

只是沈入迷夢之中的少年,卻聽不到她所說的話了。

他的夢裏,水鄉,飽食,衣食無憂,一雙父母,也有,一縷倩影如約,踏水而來。

似是一場不希望醒轉的美夢。

長而,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小可愛七夕快樂呀!希望我是第二個跟你們說這句話的人吶。今天也是家崽兩歲生日,希望她貓生繼續吃喝玩樂,開開心心,當然不半夜喊我起來談心就更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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