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不需要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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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是你說的吧?”

“哪句?”

“成為F中驕傲。”車子開得很慢很慢,顧琮瓏可以數清窗外的燈柱。這句話她愛說,校長也愛說,舊時光裏他們的歸屬與熱血。

“是你,想對一個小孩說的。”

一個小孩?顧琮瓏打量曾許熠,他在很認真地開車,真的很認真很認真,只是這句話怎麽聽怎麽別扭。一個小孩……一個小孩……

「阿熠,我未來好想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願你成為F中的驕傲,成為我們的驕傲。」

「誰?」

「哈哈哈,不要在意,只是一個小孩。——哎呀呀,看著這些少年少女就覺得自己真是老了,青春啊青春~」

噢,只是一個小孩……

她們說太難:就算你是F中畢業算是達成一個條件,怎麽確定他也是F中畢業的呢?又怎麽保證你們到時在F城,而孩子又考得上F中呢?……真的太難,世上原來有這麽多的不確定。

“他會有出息的。”

“哦,”顧琮瓏托著腮,不在意,“我都不信。”

“是你弟。”

“就他那點出息。”顧琮瓏下意識地又擦了擦方才被親的臉頰,小時候顧續鋮總愛用親的借口往她臉上抹口水,所以她從來都覺得他不懷好意。

曾許熠瞟了眼:“嗯,沒什麽出息。”

“……——神經病。”

曾許熠的嘴很嚴,既然一開始他就不願告訴她那個秘密,顧琮瓏也就不會白費力氣地去撬。但顧續鋮的確沒什麽出息,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顧琮瓏還是知道了那個秘密——

「哦,姐夫他說……」

「你叫他什麽?!」

「他讓我叫的……總之他說——」顧續鋮清清嗓子,卻學得不像,「‘想保護自己愛的人,就必須把自己變成更強大的人。——我當年就是這樣,無能為力是一個男人最懦弱的表現。’他還說呢,做比說更重要,先做到了才有資格去說,才有資格當著你的面說……」

「說什麽?!」

一場好戲,戛然而止。

顧續鋮已經倒在了床上,醉意只一秒便萬馬奔騰般湧了上來,他只是個三杯倒,聲音已經模糊不清:「高中的時候那麽努力……然後……他說,他一直都很喜……」

沒出息的少年睡死過去,未盡的話語成了顧琮瓏這一生明明已經知曉卻又最渴望知道的“秘密”。

Hardy出現在工作室讓顧琮瓏始料未及。他們其實並不曾正式見過面,不過每每驚鴻一瞥,幾乎是活在了陸研妍和陸安路的口中。顧琮瓏能認出Hardy不過是因為這德國佬實在太過養眼,而他又那般直接地走向了她。

剛送走顧續鋮這只猴子,倒是又來了尊大佛,顧琮瓏想她這小廟,這麽折騰,離塌不遠了。

Hardy就是來找顧琮瓏的,絲毫不顧及工作室色女們要把他生吞活剝的眼神。

“你好,琮瓏。”Hardy在中國已經生活了六年,雖然發音還是不標準,語言表達卻十分流暢。他笑說,他們民族的榮耀不允許他做個不能好好說話的啞巴。

“嗯,好久不見。歡迎來X城,不過……”顧琮瓏微笑,不接下文,看見溫律站在那裏,一直瞧著他們,她輕輕擺手,示意沒有關系。

“我來X城出差,想看看安路,可是研妍電話打不通。走到附近記得安路說過你在這裏工作,打擾了真是抱歉。”

“沒關系,不過我手上的Case可能暫時忙不完……”顧琮瓏托著下巴回想今天的日期,計算著什麽,“這樣吧,這兩天是周末,筱勤剛好也在X城,研妍現在一定帶著擼啊擼賴在筱勤那裏,我跟筱勤說一聲,你去秦鏵他們公司樓下等一下,讓筱勤下去接你,秦鏵家在那附近。”

“秦鏵?”

“你不知道嗎?”顧琮瓏笑,“就是研妍和筱勤口中的‘女兒’。”

“哦,這樣啊。麻煩了。”

顧琮瓏將電腦上的設計底案保存,拿起桌上的錢包——“我送你下去搭車吧,剛好下去買點吃的。”

周末加班的人不多,占大頭的就是IM廣告了,出了廣告公司那層,連人都很少碰到。顧琮瓏在前面走,Hardy只是很安靜地跟在後面,不緊不慢,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

一直走到門口的公交站,顧琮瓏才停下腳步,指著站牌詳細地告訴Hardy有什麽車能搭,又得在哪一站下車。

“真的非常感謝。”Hardy伸出手,和顧琮瓏握了握,嚴謹有禮的讓她有點無所適從。大概也是因為這樣,陸研妍當初才會答應幫他吧?古板得不會逾矩,所以沒有任何風險。

“我陪你等車來吧。”顧琮瓏站在Hardy身邊,端端正正,“工作久了,難得有機會喘口氣。”

Hardy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了話:“在德意志,周末,尤其是周日,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上班的。”

“嗯,聽說過。可這裏是中國。”顧琮瓏目不斜視,只輕笑,有些彎了眼角,“好也好,壞也罷,我們站立的地方就是中華。雖然很多地方在你們看來都詭迷得不可思議,甚至無法忍受,哪怕是落後,那也是中國。受了創傷的民族,康覆是需要時間的,我想看它浴火重生。——我上的大概不是班,是信仰吧。”

“研妍說過,你很特別。琮瓏,你像德國女人,太強勢。”

“並不,我只是個普通的中國姑娘。”顧琮瓏依舊笑,有些疏離,“Hardy,真的嚴謹,就知道不該以偏概全。就像世界上有各種文化,每個國家的女孩也許是會有民族的代名詞,但每個人都是個體,會不一樣的。我是,筱勤是,研妍也是。”

“你很熱愛你的祖國。”

恰好映著太陽,顧琮瓏眼眸裏閃著光,突然想起語文老師調侃搞怪的語調——為何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沈;為何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是不寫作業的你們的老師。“Hardy你不熱愛德意志嗎?研妍跟你說過吧——爾乃世之光,必以天下為己任。我不知道你是否能聽得懂。”

Hardy會心笑:“抱歉。不過琮瓏,恕我直言,我想你大概不需要男朋友。”

“哦?我也覺得。”顧琮瓏笑看Hardy,“車來了,路上小心,我先告辭了。”

“再見。”Hardy往前踏一步,又回頭,“琮瓏,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表達——你是個很棒的中國姑娘,希望中國女孩大多能像你這樣自愛自強。”

“不用希望了,現實就是這樣。”顧琮瓏面向他,“只要沒有被少許的黑暗蒙蔽了雙眼,終會看見大片的陽光。——代我向擼啊擼問好,說顧姐姐想他了。”

目送公交開走,顧琮瓏松了口氣,就像打了場戰役,她聳聳肩,慢慢往回走。說實話,這樣說話,還真有些難為她了,卻也算是習以為常了。她是大大咧咧,甚至偶爾粗俗,但一旦肩上擔負了使命,無論是F中還是天朝,就不得不一級戒備呢……

顧琮瓏走到飲料機邊買了瓶可樂。耳畔竟然自動回響陸研妍的嘆聲——「又喝可樂,可樂殺精啊殺精啊!不殺精還殺卵呢!——那啥,給我喝一口。」

出息呢,陸研妍你的出息呢。

可樂傷身誰不知道,她也總嘲笑江湖老是一天兩三瓶可樂才長得那副屌樣,可最後呢?罌粟有毒,如何拒絕。到最後可樂簡直就是她生活的興奮劑,讓她有辦法去面對那一場場心力憔悴的考試,有辦法用高額糖分當掉濃濃的情傷。她大概把它當成了酒,在那些不能喝酒的歲月。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放開是另一回事。

顧琮瓏一口灌了一半,氣泡在喉嚨裏膨脹得有點沖,突然又想起了高一班聚上的那半瓶酒。噢,高一的課外研究,他的小組做的就是可樂殺精的實驗,然而章博嫻笑著告訴她,六個男生是不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取到那麽多的精液的,百度百科的罷了。以前還真是愛偷懶呢。

顧琮瓏擰緊瓶蓋,轉身,看見曾許熠竟恰好站在門口看著她。

曾許熠站在門口,穿得不是很正式,兩手插著口袋,狀似望天,看見顧琮瓏走過來,往旁邊讓了讓——“又找男人。”

“噢?我需要男人?”顧琮瓏嗤笑一聲,“我不需要男朋友,大概。”

顧琮瓏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溫律坐在她的位置上,忙得焦頭爛額,看見她回來還有些惶恐。

顧琮瓏揚揚眉,走過去,舉了舉自己手裏還沒打開的罐裝可樂——“喝嗎?”

“姐——”溫律站起來,擋在電腦前,笑得不自然。

“我看看。”顧琮瓏輕松就把溫律拉開,PS界面上的畫面卻有些慘不忍睹——她本來快要完工的廣告海報跟被潑了墨一樣,亂塗亂改,被合並進了同一個圖層,連原來的歷史記錄都清除得幹凈,而她方才也只是匆忙保存,並沒有備份,無法覆原。

“我……”溫律低著頭,張了半天嘴只說了一個字,他到底是沒法去指控指責別人。

“我知道不是你。”顧琮瓏坐下,查看溫律新建的歷史記錄和圖層,“你修覆多少了。”

“剛開始。抱歉,姐我不會畫畫。”

顧琮瓏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後笑著對溫律說:“沒什麽好抱歉的。你自己事情忙完就先下班吧,毀了就毀了,離Deadline還早,我剛好有更好的想法,哪有一蹴而就的作品,毀了更好,不會讓我對原來的念念不忘。我把原素材再整理一下就走。”

溫律還是站著,沒有動。

顧琮瓏把罐裝可樂塞到他的手裏,推了推他:“快去快去,不然我還嫌你礙手礙腳。”

“姐,如果你要我幫忙直接Q我,我沒別的事。”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

趕走溫律,顧琮瓏嘆了口氣,目光淡淡掃過另一個角落新來的實習生,後者看見她就立刻畏畏怯怯地低頭整理資料,把自己埋在辦公桌後。

真是太單純了,這孩子不會演。顧琮瓏搖搖頭。

這新來的和糯糯關系極好。糯糯除了態度冷了些,從未作出有害於她的事,但她也是有耳聞的。糯糯“極會做人”,從來都是她身邊的人去排擠她不喜的人,而她還一副公正溫和的樣子。不論是身邊的朋友自發還是暗中指使,顧琮瓏本都不想放在心上的,畢竟人終究有幾個不喜歡的人,不喜歡到想看他們萬劫不覆,人之常情,不過是實行方式不同,而這個耳聞只是突然想起來罷了。到底糯糯她們已經和她相安無事地相處八年了,而且,她真的挺喜歡糯糯的,就當作糯糯其實和她一樣矛盾吧,當作,這件事與她無關。

海報毀了,顧琮瓏這周末的班算是白加了。雖然其他部分都能修覆,但就像溫律指出的,最重要的是畫,因為找不到理想的素材,她只能自己上手去畫,偏偏這畫占了主體,沒有存稿,也被毀得最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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