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寧昊回首半生，最自豪的事情就是親手打下一片基業，但是世人都說富不過三代是有道理的。

家裏有一個賀霖這樣的人存在，還有什麽指望。

老爺子聽聞不肖子孫揮霍無度欠債累累的噩耗之後，心情大起大落一時間病來如山倒，賀家眼看著只剩下賀清漣一個人了。

小桃一晚上沒有合眼，就想著姑爺怎麽還不回來主持大局，結果第二天起來腫著眼睛伺候賀清漣時看見她神色如常，淡然得就像無事發生。

洗漱過後賀清漣來到賀寧昊的院子，北風吹過，一地枯黃的葉子無依無靠地飄遠了。

此情此景勾起了賀清漣的一絲愁緒，失態也不過短短一瞬就恢覆原狀，她腳步不停，徑直走進裏屋。

賀寧昊臥病在床，鬢角斑白，渾濁的老眼微微閃爍了一下，看清來人時嘴角不禁揚起了一絲苦笑。

“你身懷六甲，又是個心善的，怎麽應付得了眼下的局面，都是我……”

一聽起他自責的話語，賀清漣趕忙勸慰道：“叔父本就不是能托靠的性子，你又何必把過錯攬上身呢？”

此話一出二人盡皆沈默不語，小桃雙手穩當地端來一碗熬得有些火候的藥，由賀清漣接過餵給賀寧昊。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賀清漣估摸著逼債的上門前就把賀家的底子給摸清了。

賀霖早就溜之大吉，至於黃文雅更是做得不留一絲餘地，想必是再也不來賀家了。

就在她想到這裏微微出神的時候，賀寧昊忽然背過身去拭淚。

旁人無法動搖賀清漣的心境，可她終究也不是金剛石做的心腸，也有痛苦難忍的時候。

再待多一刻眼淚怕是就要掉下來了，賀清漣匆匆告退，小桃緊緊跟在其身後，一主一仆都有些憔悴了。

賀清漣身子重，就算有小桃照顧著，很多事情還是不便，每一日腹中的嬰孩都要鬧上一陣，弄得她身形愈發消瘦。

大夫說這些天賀清漣必須靜養，否則就會有小產的風險，賀清漣面上答應了，轉頭卻不得不看管茶鋪的生意。

下面的夥計一看見主家出了事，一個個倒是把自己當成了大爺，沒有半點體恤賀清漣的意思。

她忍了有三日，終於在第四天的清晨將那些個偷奸耍滑的都打發走了。

經過這一次賀清漣對人情冷暖的體會真是再透徹不過，好在賀寧昊以前還留了些人手給她，不然的話茶鋪連一天的周轉都捉襟見肘了。

吃穿用度都要減免，一日三餐改為兩餐，除了賀寧昊的醫藥之外，別的地方賀清漣是能省則省，但是如此都填不上賀霖留下的無底洞。

討債的人自然不管別人拿什麽錢還債，連茶鋪的夥計都欠下了一個半月的月錢，他們是因為賀寧昊才會繼續留下來的，這一點賀清漣很清楚。

小桃眼睜睜地看著賀清漣一日日瘦下去，手腳都是伶仃的模樣，成天挺著個大肚子往返於賀府和茶鋪之間。

偶爾賀清漣累得回不來，就會睡在茶鋪，到了夜半又會冷得瑟縮。

她嫌炭火費錢，居然不肯多加一些，小桃每每念及都要心酸良久。

賀清漣幾時受過這樣的苦楚，若不是賀霖那個卑鄙小人，他也配做叔父嗎？

“這幾日新茶賣的不好，可能是味道出了岔子，是曬得太久了嗎？”

賀清漣坐在賬房，小桃輕手輕腳地過去為她披上一件衣服，翻了賬本之後腹部又開始疼痛。

等到痛覺稍緩賀清漣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小桃從袖子裏掏出手絹為她細心擦拭。

“小姐，我聞著茶香與往日差得不多，為什麽賣得不好呢？”

她問得口直心快，賀清漣卻不能作答，她扶著腰起身，鵝黃色的短衫外罩著一件厚重的長衫，走出門才看見天空中陰雲密布。

冷風吹在身上讓人心底一寒，小桃連忙擋在賀清漣前邊，攙扶著她走向放茶葉的廂房。

離得越近那股茶葉沁人心脾的香氣就越清晰，賀清漣的心忽然一靜，仿佛連日來的沈重心事都一一化解了似的。

小桃把門推開，賀清漣看見兩三個夥計還在制茶。

以往這裏應該不止這些人的，可惜，世人都是趨利避害之輩，賀清漣也怪不得誰。

她走過去撚起剛采摘下來的新茶，嫩綠的顏色有種說不出的可愛，她解下了長衫，小桃過去接住，剛想勸她歇會，卻看見賀清漣拿起了放在一邊的制茶工具。

既然是上好的新茶，那就沒有味道不好的道理，賀清漣身子確實虛了很多，不過才剛剛開始炒青，手腕就酸得不成樣子。

夥計這才發現賀清漣親自制茶，忙不疊過來讓她別再操勞了，“天色已晚，這些粗活還是交給我們做吧，小心身子才是。”

賀清漣揉了揉手腕，擡手擦去臉上的汗水，笑得很疲憊，“我聞著茶香就忍不住想動手，連累都顧不得了。”

她這樣一個大家閨秀親手操持賀府，連夥計們看了都於心不忍，也不知道賀霖上輩子積了什麽德，有賀清漣這麽好的侄女肯為他收拾爛攤子。

坐在旁邊休息了片刻賀清漣又要插手制茶之事，她就撿些需要耐心的慢活，小桃在跟前也幫忙，一炷香的時間過後才篩出一小捧茶葉。

連日來的焦慮在重覆的動作中悄然消失，賀清漣累到看不清手中有幾枚茶葉，小桃見此情形就把她攙走了。

當晚賀清漣總算睡了一個好覺，在夢中她仿佛置身於一片混沌之中，唯有自己待的一片地方有光亮。

她無助地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不多時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賀清漣茫然無措地向下看去，身下卻出現了一朵暗紅色的罌粟花。

雙手黏糊糊的，她定睛一看，原來是滿目駭人的鮮紅色。

驚叫一聲醒了過來，賀清漣看見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外邊傳來小桃關切的喊聲，賀清漣忙回了一句無事。

她後怕不已地摸了摸肚子，安慰自己夢都是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