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百四十七章 卿芳篇(60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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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許多事情。

仇潤芳的一生,比起許多人都要坎坷些。

她有一個無憂無慮快樂的童年,原本應該是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卻得一次次忍受著生離死別之痛。

年少時,仇家二哥和四哥相繼離世,還有肖飛為救她而死,在她心頭留下了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痛。她仍然愛笑,可笑容之下卻隱藏著濃重的哀傷。

隨後便是對肖揚的數年苦戀,青澀朦朧的愛情,最終被雨打風吹去。

她有那個覺悟,隨時可以為國捐軀,但她心頭最害怕的,無非是身邊重要的人離她而去。

肖揚曾經告訴仇潤芳:她太看重生死了,為何經歷這麽多的事,她仍然無法對這些釋懷?

仇潤芳除了苦笑只能苦笑。

有些事這輩子恐怕都變不了的。

不管她的心歷練得怎樣強大,她都沒有勇氣去面對死別。

林雲星的死,對她的打擊很大。

在她看來,林雲星就是頂著主角光環來到這個世間的,她創造了許多的奇跡,也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從別的時空跨越歲月長河,來到一個陌生的時代,還攜帶著空間這種作弊器。

這麽厲害又努力的人,應該能夠得到幸福了吧?

但她的突然死亡,讓仇潤芳忽然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確切能抓得住的。

人太渺小了,渺小得生死全被命運掌控,不由別人做主。

她究竟要怎樣,才能留住身邊這些重要的人呢?

白龍團調來一位新連長。

名字叫華卿周,二十八歲,很愛笑,笑起來如同燦爛的朝陽,還有兩顆可愛的減齡的小虎牙。

看到他的笑容,仇潤芳總會想起二哥還沒有離開時,自己也時常那樣笑。

那個人很喜歡管她的事情。

仇潤芳失去一只左眼,卻重新回到了白龍團,還憑著自己的努力重新站上了一線。

她成了軍區英勇的模範軍人,她的事跡更是廣為流傳。

都說男有七大神兵,女有白龍小太陽。

她就是白龍團的那輪小太陽,一把狙擊槍能蕩平黑暗,為迷路的人找到方向。

唯有華卿周,讀懂了她堅強面容下,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的心太柔軟,又太敏感纖細,但意志卻很強大。這看似矛盾的兩點,組成了仇潤芳這個特別的存在。

她心頭有道疤,無法愈合,每日每日都在流著膿血,但她卻在不停燃燒著自己的生命還有激情。

當生命燃燒殆盡,她也會隨之倒下。

華卿周以前做過醫生,接觸過不少患者,他認為仇潤芳其實患了心理疾病,必須要醫治。而且心中裝著的事太多,她得學會排解,否則遲早有一天會忽然崩潰的。

這也多虧了仇潤芳本身是個意志堅定內心又無比強大的人,要是完全扛不住事兒的,可能早就在抑郁中沈淪了。

仇潤芳覺得很好笑,自己正常得很,沒覺得有毛病,而且這個人也管得太多了。

那個人開始每天追著仇潤芳跑,她打靶的時候,他給她報靶。

仇潤芳訓練中擦傷了,他拎著醫藥箱就來到她的宿舍。

她跑圈的時候,那人也跟在她後面,抽著空就讓她答應他,接受他的治療。

白龍團每個人都知道,華連長正在熱切地追求他們的小太陽。

唯有仇潤芳,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兒。

煩不勝煩,也只能答應他了。

那個人高興得跳了一米高,答應絕不把這事跟別人說。仇潤芳每天訓練結束,到他這兒躺一個小時,他為她舒緩神經、排遣內心郁結。

別說,經歷一段時間的治療後,仇潤芳覺得自己心中確實輕松許多。

那個人開始讓她試著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說出來,她害怕的,她忘不了的,還有那些曾經讓她覺得受到傷害的。

仇潤芳一開始還挺抗拒。

別看她很樂觀開朗,其實她是個將心思緊緊藏起來的人。

因為她太懂事了,寧願苦著自己,也不願別人為她擔心。

但華卿周的堅持和耐心,還有他的循循善誘,讓仇潤芳漸漸放下了戒備,開始去正視那些曾經的傷痛。

有些傷口,只有去正視它,才有機會得到愈合。

——二哥走的那一天,我記得是陰天,黑壓壓的烏雲,壓得人的心裏透不過氣來。聽到他犧牲的消息,我一時間還沒有真實感。死,那是什麽?直到阿娘的哭聲,讓我意識到了一些什麽。那樣撕心裂肺的哭聲,讓我心頭一陣陣害怕。

阿娘曾經告訴我,死,就代表著那個人在這世上消失了,埋在土包裏,以後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想著那麽溫暖的二哥,以後就得一個人住在那小土包裏,沒有人陪伴,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可憐啊。

在說到這些事時,仇潤芳原本越發堅毅的聲音,又回覆了年少時的稚嫩。

——四哥被一場大洪水沖走了。我當時腦袋轟的一聲,只想著再也不要讓四哥離開我們了,就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面對從山腳下翻滾來的洪水,我一點都不害怕。甚至想著,要是我去了,就能陪四哥,不會讓他孤單一個人了。但我沒事,肖飛哥哥卻為了救我被大水淹沒了。

——肖揚哥哥打了我一巴掌,他沒怪我害了他哥哥,卻責怪我一點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他告訴我,他們兄弟三個都願意為了救我而死,會做出那樣的選擇是肖飛哥哥心甘情願。被那麽多人珍愛著的我,應該更加保護好自己,而不該那樣脆弱,對生死太過執念。

——我很羨慕肖揚哥哥,為什麽可以這樣冷靜。是不是成為軍人後,就能更加堅強,在生死面前也能更淡定從容。

所以我去從軍了。

我努力讓自己成為一名勇敢的戰士,默默尋找著讓內心安然的辦法。

——獍區的經歷,讓我成長了許多,幾乎每天都面對死亡,自己也在槍口下數次逃生。

那時的我,真的平靜了許多。

很奇怪吧,越危險的時刻,我的內心越平靜。因為我在想著,我的父親還有哥哥們就是一次次從這些戰場中走過來的,我正在走他們走過的道路,我們彼此都不孤單。

——最後的那一槍,擊中了我的左眼。那時候我並不害怕,只怕自己窮盡一切,還是沒能保護好安泊爾教授。我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痛苦的治療過程,在死亡的懸崖上不停搖擺。發現死亡沒什麽好怕的,但我媽媽揪心的樣子,卻每日折磨著我。我總想著要堅持下去,堅持下去,因為我再也不想聽到媽媽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了。

——我的身體記住了那一槍帶來的疼痛,自以為不害怕的我,卻潛意識害怕起了鮮血粘膩的感覺。很多年後還會看到自己滿臉血的樣子,很恐怖。

——sun,他確實不是什麽好人,也做了很多壞事。但失去記憶呆在將軍府的那段時間,我其實挺無憂無慮的。從我個人角度上,他把我丟入地下城,我依然不怪他。他前半生失去了太多,後半生只想毀滅和奪取,但最後他什麽都沒有得到,就那樣被炸死了。

有時候我會想到他,發覺他某點和我很像。太害怕失去了,不同的是他太過偏激。殊不知越是害怕失去,就會失去得更多。因為命運,他會挑著懦弱的人欺負,不留餘地。他是,我也是。

——肖揚在我心裏非常重要,一度我認為我不能沒有他。但經歷那麽多事後,發覺越喜歡的人還是保持一點距離的好。因為失去他,你可能會沒辦法承受。

愛而不得,算不得什麽。人這一生,許多路都要自己一個人走。

——我預感到雲星姐要做一些危險的事情。陸團長出事那段時間,我去看過她。我發現雲星姐臉上的神情不是絕望,反而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決絕。我知道她本事不簡單,可能真有辦法救他。但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不用付出代價的,我很怕她為了救陸團長傷害自己。

所以我一次次要求她保重自己,她答應了。

但很快我就聽到她的噩耗……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我一下忍不住了。她答應過我的,會好好活下去,但她沒有做到。但我想,要是我換成了她,可能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寧願做個傻瓜,也不想看著重要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這種滋味真的太不好受了。

我怕這個,雲星姐也怕。

——我可能有些魔怔了,陷入在自己的世界裏,難以走出。我知道這是軟弱的行為,但無法擺脫它。或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只是生了病。

然後,華卿周向仇潤芳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華卿周原本是個年輕有為的醫生,他們一家定居在國外。

但在一次動亂中,他的父母還有幾歲大的小妹妹被亂槍打死了。他因為出去見同學,撿回了一條命。

家人走後,華卿周很長時間都無法從痛苦中走出來。

他是醫生,卻沒法救自己。

他的老師告訴他,他可能患了應激性精神障礙。

為了治病,華卿周辭了工作,在接受心理疏導的同時,還會參加許多義務性的救助。

一開始他時常會想到自己的父母,可愛的小妹。後來他去了最混亂的戰爭區,在那裏,他根本就沒時間悲傷。

流離失所哇哇大哭的小孩,需要他救。面對突然闖進來的沖突者,他要拿著手術刀去戰鬥。

在那裏,窮困,疾病,戰爭,如同一個個惡性循環,讓這裏的人們無時無刻不籠罩在陰影之下。看不到希望,也沒有未來。

但那些人仍然會去笑,會歌唱。會為了一塊善意的面包,滿足一整天。

前一秒親人和朋友在你眼前被炸飛,你還來不及悲傷,就得拼命地逃跑,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

然後在恢覆平靜後,一個人躲在小角落裏偷偷的哭。肚子餓了,擦擦眼淚就爬出來找吃的。

沒有什麽偉大的意義,就只是想活下去。

只要活著,就要努力尋找到希望。

華卿周曾救過一個疾病交加的小男孩。

他非常想活下去,臨死之前,還抓著華卿周的手,告訴他:他想要去看大海,去吃香噴噴的面包,他要努力工作,然後找到媽媽,讓她過上不用為了填飽肚子而喪命的生活。

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超級英雄,讓這個地區的人們能遠離戰爭,過上平靜安寧的生活。他還要讓許許多多無家可歸的孩子,擁有一個家。

他的話還沒完全說完,就已經咽氣了。

在他離開後,華卿周曾抱著頭,沈浸在悲傷中。

他曾經給過他希望,他以為自己能救他。但在這樣一個臟亂差的環境中,他再一次感染了。

他昨日還在暢想著恢覆後要做些什麽,今天生命就已經終結。

生命,是多麽脆弱的東西啊。

他要尋找到的生命的意義,到底在哪裏?

他想到了那個小男孩臨死之前說的。

他離開了戰爭區,去為他看看海,吃吃香噴噴的面包。走到一個地方便停下來,去救治當地需要看病卻去不起醫院的人。

他成了那些人嘴裏的超級英雄。

在這個過程中,華卿周實現了對自我的救贖。

他回到了國內,恰巧看到征兵的消息,便去試了試。

他成功了,成為了一名戰士。又因為醫術高明,他成了連隊重點培養的人才。

之後更是被調到了白龍團,這支尖刀部隊。

接連幾個月,仇潤芳都在接受華卿周的治療。

她人肉眼可見地明媚了,也變得輕松愜意許多。

曾經堆壓在心頭重重心事,在得到排解後,也淡化了許多。

這兩個人,漸漸走到了一起。

仇潤芳很喜歡跟華卿周在一起那種輕松的感覺。

華卿周待她,有著對妻子的溫柔,對小妹的疼寵。仇潤芳在他面前時常像個孩子,會抱著他的胳膊撒嬌。他總是笑得眼裏盛滿星星,然後對她說著好。

他曾經告訴過仇潤芳,要是有一天他先她死了,請仇潤芳不要憂傷。

他會化為天上的一顆星,夜空裏的一片雲彩,還有山間吹過的一縷清風,陪伴著她,看護著她。

因為他相信人的生命是有形脆弱的,但靈魂卻可以存在很久。

只要她需要他,他就會在。

當她不需要他,身邊有了別人的時候,他會很高興祝福她。

她也不必有負擔,可以放心地進入另一段生活。

等他確信她很好,他會靜靜消散在風中,在夜空裏閉上眼。

仇潤芳默默聽著,不想被那人看到自己通紅的眼角,一拳頭捶過去,讓他痛得只能捂肚子叫痛。

裝,還裝!分明沒用多大力氣。

那人自身後抱住仇潤芳,說他很謝謝她。

仇潤芳問謝什麽?

那人說,因為仇潤芳的出現,他才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

仇潤芳不太明白,卻也沒有細問。

只想著這大概只是一句普通的情話。

這個人,總是會說一些讓她很難為情的話。

直到那人故去,從陸出招那裏仇潤芳才知道了那句話真正的意思。

華卿周回到國內第一天,在機場遇到了一起惡性~bao力事件。

他這個剛從國外回來的人,和另外幾個倒黴鬼一起被劫持為了人質。

處理這起突發事件的是白龍團,作為尖刀部隊,白龍團處理混亂和應對棘手問題的能力有目共睹。

歹徒被一一擊斃,但挾持華卿周的那一位躲在鐵門後,沒能第一時間將他清理。

那人看到自己人都被打死了,一下子發了狂,就要打死華卿周報覆。

華卿周在想著自己徒手制敵有多大成功機率時,這時候,一顆子彈突然而至,就打在那人的眉心,在最關鍵之時救了華卿周一命。

華卿周轉身看去,對面的二樓欄桿上,一個女狙擊手對著另一個方向比出了“ok”的手勢。

那是華卿周和仇潤芳的初見。

那時候,華卿周眼裏的仇潤芳,堅定沈著,書寫著另一種意義上的強大。

那個地方到歹徒的距離,少說有八百米。

她這一槍開的是又準又穩,在那樣危急的情況下,她為何能開出這樣的一槍?

要知道稍有偏差,打死的人很有可能是人質。

仇潤芳下了樓,提著槍站在他面前。

“你還好吧?”

華卿周望著女子的面容,有些楞楞地點點頭。

“別害怕,已經沒事了。”

華卿周又點點頭。

仇潤芳還想再說點什麽,陸出招已經過來了。

她走過去和他報告這邊的情況,然後便跟隨著其他白龍團的戰士離開了。

在看著仇潤芳的背影離開時,華卿周一瞬間有了一股沖動。

想走到那個女孩身邊的沖動。

他在各國輾轉多年,認識的女孩子也不少,但他從未有過心動的感覺。過去的創傷,讓他孑然一身,不敢輕易再有羈絆。

但在看到仇潤芳的那一刻,他腦海裏竟然閃過想再有一個家的念頭。

白龍團。

他打聽到這次參與行動的隊伍是白龍團,她是白龍團的兵?

華卿周入伍了。

但白龍團可不是那麽好進的,那是尖刀部隊,裏面的戰士各個都立過功勳,而且都是以一當十的尖兵。

而他要打聽的人,那還真好打聽。

白龍團的女兵總共沒幾個,作為狙擊手存在的只有那一位。

也是東南軍區最厲害的一位女狙擊手,人稱白龍小太陽。

那些日子,剛進隊伍的新人菜鳥華卿周,在主動找班長打聽白龍團女狙擊手的事情時,被那些老兵科普了許多白龍團的故事。

對於普通連隊而言,路虎團白龍團獵豹大隊那些有七大神兵在的隊伍,那就是英雄連隊,特別高大上的存在。

普通士兵都能以進入這些隊伍為榮。

原來是她?

看不出她年紀不大,就經歷過那麽多的戰鬥了。

而他更震撼的是,能開出那樣一槍的人,居然少了一只眼睛。

在聽班長說白龍團的仇潤芳,在一次戰鬥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後來又憑借著頑強毅力回到第一線時,華卿周打從心裏佩服起那個女孩子來。

她真的很堅強。

仇潤芳的事跡,不斷鼓舞著華卿周。

他想要成為更出色更優秀的人,然後到那個人身邊去。

華卿周默默努力著,不斷靠近那個人。

最終他成功了,幾次申請調去白龍團,最後一次終於如願了。

站在白龍團裏,呼吸著這裏的空氣,華卿周擡頭望著藍天。

他人生的又一個起點,開始了。

不知道等待著他的,會是些什麽?

訓練場上,士兵們在日覆一日的訓練。

他一眼看過去,便看到了那個他藏在心裏許久的女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向她走過去。

還沒近身,就看到仇潤芳將和他對練的、身體要比她壯太多的戰友狠狠拋甩在地。然後不等那人爬起,就竄上去一個鎖喉。

讓華卿周前行的腳步硬生生止住了。

咳咳,訓練時刻,過於危險,他還是再等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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