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醫生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麽做？”張佳生問。

“正打算和你們商量這個問題。”張懷思看著三人，開口：“實在不行，有一種新藥我們想給陸團長嘗試一下。”

“什麽樣的新藥？”

“這是我們一群人在根據CAS4新藥的基礎上，進一步研制出來的。比現在的抗生藥威力至少要大一倍，只是這種藥會有很大的副作用。”

“副作用？”李蔚挑了一下眉問。

“服下這種藥後，身體會一日比一日虛弱。”

“怎麽個虛弱法？”

“陸團長怕是再也無法拿起槍了，甚至下半生都無法自理，需要別人照料。”

李蔚和張佳生楞住。

他們沒有開口，也不敢開口。

對於團長來說，那樣的結果恐怕比死更加難受吧。

“這樣真的能治好建舟嗎？”林雲星卻仿佛看到希望的問。

她只要人能好好的活著，至於別的，可以再慢慢想辦法，他們夫妻倆可以一起努力。

“嫂夫人且慢，容我將這事說清楚。這種新藥，確實可以壓制陸團長身上的病毒，但這是無止盡損耗陸團長的身體達到的。每服用一次，可以穩定一段時間，相對的陸團長身體就虛弱一分。當體內病毒再次發作，又得繼續服藥，直到……”

“直到建舟的身體虛弱到再也撐不起藥的威力是嗎？”林雲星眼裏的光芒又一次暗淡下去了。“這和服用毒藥有什麽區別。”

“想要對付這種可怕的病毒，也只能行此自損的辦法。這種病毒寄宿在人的體內，不斷強化，最終達到完全驅使宿主的結果。想要對付它，就得破壞它寄居的環境。並且在它適應新的宿體環境時，再以藥相克之。”

張佳生聽得糊塗極了，還有這種治病的辦法，怎麽這麽扯淡？！

“張醫生，依你判斷，這種辦法最多能給團長多長時間？”李蔚冷靜的問。

“好的話兩年半，最壞的情況是一年時間。”

一年，付出那麽大的代價，有可能換來的也只是一年的時間嗎？

“這件事團長知道嗎？”這刻的張佳生面沈如水，一點都不似他平時的樣子。

“我還沒有告訴他，但我想陸團長是不會同意的。”他那樣的強者，又怎麽允許自己一日日虛弱下去、得靠著別人才能生活的模樣。

張佳生和李蔚齊齊看向閘門內，被綁在墻上人事不知的陸建舟。

剛讓他服下抗生藥，他這會兒正在昏睡的狀態，他們說的話他是聽不到的。

林雲星已經有很久沒有開口了。

呆呆地站立在那裏，眼睛看著腳下。

張懷思、張佳生和李蔚三人以為林雲星在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回頭看向她，卻發現那雙眼早已失去焦距，只餘下茫然的空洞。

“嫂嫂子，你別急，現在還不到最後一刻。團長、團長他一定還會有辦法的。”張佳生情急之下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安慰林雲星。

李蔚更不知道說什麽，只是跟著張佳生後面沖林雲星點頭。

被告知這樣的結果，他們同樣很難受。

直到現在，兩人都不相信這是事實。那個帶著他們沖鋒陷陣、有什麽危險第一個擋在前面，一次次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團長，真的會就這樣倒下嗎？

張懷思同樣不忍心。

但他是醫生，明明知道有些話會讓親屬無法承受，還是得告訴他們最真實的情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雲星再也沒有勇氣在這裏呆下去，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躲起來。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就可以當作什麽都聽不到、也什麽都沒看見過了。

“嫂子——”

林雲星忽然跑了出去，張佳生焦急喊她，林雲星卻停也不停。

張佳生想追上去，被李蔚拉住了。

“你拉我幹嘛，嫂子這個樣子，我擔心她可能會出事。”

“讓她冷靜一下吧，不管怎麽說，要她做這個決定太過殘酷了。”

張懷思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就是希望三人能勸陸建舟，必要的時候使用新藥。

因為這樣至少還能多為他爭取一兩年的時間，在這過程中，可能有什麽別的機遇。

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讓他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團長發狂而死，卻是怎麽都做不到的。

林雲星一口氣跑回了家裏。

關上房門，伏在床上痛哭起來。

此刻只有她一個人，她可以沒有顧及，將這麽長世間的擔驚受怕全都發洩出來。

即便她再堅強，再懷抱著那一絲微弱的希望，現實還是狠狠在她心頭紮了一刀，不留一點餘地。

建舟，真的有可能會永遠離開她嗎？

想到這個可能，林雲星便心痛得無法呼吸。

她不行的，未來的幾十年，沒有這個人她肯定堅持不下去。

那漫長的時光，再也無法觸摸他的面龐、感知不到他的體溫，她便覺得生活在這裏是那麽的可怕。

張懷思說的新藥，林雲星想都沒有想過。

是的，她比任何人都渴望陸建舟能活下來，陪在她的身邊。

可不是那樣的方式。

那簡直是一次次淩遲陸建舟的尊嚴，折彎他的傲骨。

用這樣的方式強行讓他多活那麽一年半載，卻葬送了陸建舟最珍貴的東西，最終剩下的只有滿目瘡痍，又是否正確？

她不能只想著自己，就勸陸建舟做這個抉擇。

在張懷思說到新藥之時，林雲星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如果陸建舟需要人照料，她可以照顧他一輩子。在下半生裏陪著陸建舟一起訓練，努力地一點點康覆。

她能做到，她知道的。

但張懷思後面的一番話，又一次將她心底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破滅了。

不能用這樣的方式。

她更不能用所謂的責任與愛，去逼迫陸建舟接受這樣的治療方案。

“建舟，我不勉強你了。你如果實在受不了，就從容地走吧。我們的孩子，還有母親我會為你照顧好。”

林雲星從床上爬了起來，抹幹了眼淚。

呵！

不就是死嗎？

有什麽大不了的。

林雲星本來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陰差陽錯來到這個時代，度過了一段別樣的人生，她也知足了。

她做不到生死面前坦然面對，但無力挽回的事情她也只能去面對。

“等我，等老人家走了，孩子大了，便可以去陪你了。”

當這麽一想，心頭的那些恐懼一剎那便消失了。

她知道，這並非勇敢，而是變相的怯懦。

可深沈的痛苦已經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只有躲在怯懦的殼裏，她才能驅動自己繼續往前走。

然後，林雲星有些機械地出了屋，到鄰居家裏將孩子接了回來。

還不忘向她擠出一絲笑，說一聲謝謝。

她心裏還記掛著被陸建舟傷到的醫護人員，拎著自己親手煲的湯去探望了他們。代替陸建舟向他們道歉，並讓他們好好休養。

傍晚的時候，張佳生過來了。

站在門口的他，小心翼翼打量著林雲星。

林雲星正常得讓人有些不安。

分明上午情緒還很失控，下午就聽到張醫生說，嫂夫人去探望醫護人員了，而且還是拎著湯去的。

有哪裏不對勁。

李蔚就猜測著嫂子可能是因為團長的事情受到了打擊，心態有些失常。

張佳生放心不下，下午訓練結束就轉道過來了。

“嫂子，你還好嗎？”

林雲星擡了擡嘴角，笑笑。

“我還好。佳生，你事情也不少，就不用為我擔心了。”

“那張醫生上午說的事情，嫂子是怎麽想的？”這個話題很殘酷，張佳生絕不想再次提起它，但這卻是他們都不得不面對的。

張懷思醫生已經將陸團長的身體報告和新藥相關內容，上報給軍區了。

但這種事，家屬和病人自己的意見是非常重要的。只要他們堅持，會支持他們的決定的。

“如果是佳生，你會怎麽決定？”

冷靜，真的是太冷靜了。

這完全不像是上午那個承受不住、以至於當場跑走的嫂子了。

“我……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林雲星垂下頭，過了半晌又擡起：“我聽建舟的意思，不管他怎麽決定，我都聽他的。”

“……嫂子，你真的沒事？”

林雲星怔了怔，剛想開口，聽到房裏孩子的哭聲，便進去抱出孩子，耐心地哄起他來。

張佳生看了一會兒，和林雲星招呼了一聲便離開了。

林雲星的狀況看似好了許多，但他的心卻沈到了谷底。

“你去見了嫂子，她那邊情況怎麽樣？”張佳生剛回去，便聽到住在他隔壁的李蔚問。

張佳生沒有回應。

“你說話，出什麽事了？”李蔚走過來推推他。

“李蔚。”

“嗯。”

“嫂子她似乎很不對勁，但我具體說不上來。”

“……怎麽了？”

下午訓練結束後，他留下來處理了一些團裏的事情，沒法和張佳生一塊過去。

但林雲星那邊他也放不下心，以至於張佳生剛回來，他便過來詢問了。

張佳生便把他和林雲星之間的對話，向李蔚覆述了一遍。

李蔚聽後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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