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家小妹不見了！

這個發現，讓本就承受著噩耗的家庭更加不堪承受。蔡麗娟剛被人救醒，就聽到了這個消息。哭罵著潤芳這孩子怎麽就這麽不聽話，她敢肯定這傻孩子肯定是去找她四哥了。

可她一個人，上哪兒找去？

仇潤芳在大雨中，瘋狂的騎著她家的自行車，往出事的堤壩上奔去。

雨水拍打著她的臉，她的眼前除了水霧什麽都看不見。但她顧不上這些，她只知道四哥不能死，她絕不想再這樣什麽都不做的就失去四哥了。

那處堤壩，仇潤芳是很熟悉的。小的時候幾位哥哥都帶她到這裏來過，她知道，堤壩下面幾裏處，有一個深潭。上游任何東西到最後都會沖到這個深潭裏，四哥說不定就在那裏，他沒被沖走。

憑著這股信念，風雨中的自行車，如一支離弦的箭，呼嘯著向前方飛去。也不管道路有多麽狹窄，旁邊是不是懸崖，她沒命的往前趕。

因為她知道要是去晚一秒，可能四哥就沒命了。

二哥離開的創痛，看起來已經淡去了，但在仇家每個人心裏都留下了巨大的傷痕。

而仇潤芳，這個看似最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其實比仇家任何一個人內心都還要更纖細、更脆弱。

肖揚一路追趕過來，也沒有追上仇潤芳。茫茫雨霧中，他感到絕望，他生怕那個傻丫頭為了救她的四哥，做一些傻事。

路上，仇潤芳狠狠跌了一跤，人連著車子都飛了出去。她摔得滿身泥漿，額頭還磕出了血，但一想到四哥還在等著她去救，她就放棄自行車用跑的趕去了目的地。

終於趕到了深潭，已經有人在那裏進行搜救了。

正是肖飛！

當別人在搶救堤壩時，肖飛也想到了這種可能，就拖著一艘小木船趕到了深潭。

堤壩需要人，沒人能空出援手，那麽他就自己過來。

哪怕這次過後，會受到老首長的責罰，他也不能看著仇四哥就這樣被沖走，什麽都不做。

“肖飛哥——肖飛哥——我四哥呢，你看到我四哥了嗎？”

仇潤芳大哭著問，不只是因為擔心四哥，還是因為在這裏看到了肖飛。

肖飛已經在這裏搜了快半個小時了，什麽都沒有看見。

他最害怕的是那場大洪水直接將人沖出了深潭，那樣就真是湧向一望無際的大海，徹底找不回來了。

此時洪水剛小一點，但依然強勁，肖飛一直站在岸邊，用長竹竿搜尋，也不敢下去。

這個洪水，你剛下去，準會直接被掀翻。

“潤芳，你別過來，就站在那裏，我會仔細……你怎麽了，受傷了？”

“我沒事，找四哥要緊……”仇潤芳的淚被擦掉了，但那個哭腔卻暴露了身體的主人處在怎樣糟糕的情緒中。

深潭很大，站在岸上不能很好的搜尋。而長竹竿在這麽大的洪水下也無法借力，這樣的搜救根本就起不到什麽效果。

“衣服！我看到衣服了，肖飛哥，那是四哥的衣裳——”

仇潤芳欣喜若狂的聲音傳來，肖飛連忙去看。果然，在深潭靠右側的一邊，的確出現了衣裳的一角。

可是就他們兩個人，想要成功把人打撈起來可不是容易的事。弄不好不但人救不回來，連自己都得搭進去。

可救人如救火，再耽擱下去，等找人來救，那就算真的將人拖上來，也活不成了。

肖飛深知這一點，正打算冒險下水。一擡頭，眼眶欲裂。

原來就在他打算做這件事的時候，仇潤芳已經噗通一聲，將小木船推了下去，自己隨即跳到了上面。

搖晃了許久，仇潤芳才在船上扶穩了。

“潤芳，你瘋了！快點上來！”

“不，肖飛哥，我要把四哥救上來。”看到仇四哥的衣裳，讓仇潤芳瀕臨絕望的胸口重新燃起了希望，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了救回他，她不懼於任何事。

這或許就是仇家孩子與普通人家孩子不同的地方。

他們身上有著一種舍己的氣魄，很勇敢，當別人需要他們的時候，總是那般無所畏懼、勇於奉獻。

這一點，在仇衛國和仇家幾位兒子身上體現得很深刻。

而這個一直被仇衛國視為好的不學壞的學的仇潤芳，對他們家最無私的那些東西，其實早已深種在骨髓。

肖飛在旁邊看著是膽戰心驚。

這會兒洪水小一些，但天氣這麽糟糕，下一波洪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到來，該怎麽辦？

“潤芳，你上來，讓我下去。我是男人，勁比你大，水性也比你好，讓我來辦。”

“不。”仇潤芳卻想都不想的搖搖頭，“我不想在四哥生死不明的時候，再失去肖飛哥——”

“……”肖飛靜默了。

又是這樣。

這個小丫頭，似乎總會在意料不到的時候，說一些讓他們無法抵抗的話。

許多人說，人在臨死前真的會看到一些東西。

他想，他是相信的。

過往的一幕幕交替在他眼前浮現，如走馬觀花一般。

他想到了那段最為困苦的生活，想到了高大偉岸的老首長站在他們兄弟三個的身前，在他們內心裏種下了一顆崇高的種子。

…………

劃到目的地終於觸碰到衣裳的仇潤芳，發現了讓她心痛的事實。

這僅僅是一件被過往的尖石樹枝所勾到的衣裳罷了，哪裏有她的四哥。

她的四哥被大水給帶走了，唯有他最常穿的軍裝留在了這裏。

希望又到絕望，仇潤芳的面容因為劇烈的心痛而扭曲。

她想哭卻哭不出來，想喊張開嘴卻沒有聲音。

“四哥——四哥，你在哪兒——”

那個喜歡彈她額頭，會把自己碗裏的素肉夾給她吃，還會笑著擰她的臉，說著小芳兒只要快樂的玩，其他事都有哥哥們在的四哥，到底去哪兒了——

…………

肖飛覺得自己的靈魂與肉體脫離開了。

靈魂回想著這些年在仇家的一切，他們每一個人對他們兄弟都非常的好，讓三個可憐的小子再一次嘗到了家的溫暖，也讓他們體會到了有家人依靠的滋味。

而身體在看到滔天的洪水從遠處山腳下洶湧滾下來的時候，有了他自己的意識。他跳下了深潭，拼命的往前游著。

他游上了小船，然後使出這一生的力氣，抱起了已經昏迷的仇潤芳，將她往岸邊拋去。

在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看到了小弟奔跑過來的身影。

真好，沒有想到臨死前還能再看自己的弟弟一面。

肖揚奔跑著，接住了仇潤芳。一個重重地踉蹌，讓他們兩個人都跌在了地上。

肖揚連忙爬起來，看著深潭裏，自己的兄長向他比了一個手勢，下一刻便被洶湧而來的山洪吞沒——

…………

之後的那段日子，是仇潤芳一生中最為痛苦的時期。

她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四哥死了，人她沒救回來，還害死了肖飛哥。

說來也奇怪，二哥離開的時候，蔡麗娟幾日不吃不喝，讓仇潤芳擔心得不得了。

可這一次，接連出噩耗，蔡麗娟卻很快振作了起來。整日整夜的抱著自己的女兒，陪她說話，為她梳頭，還搓著她的手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

仇家沒人敢在仇潤芳面前提到四哥和肖飛的字樣。

他們記得的只是肖揚失魂落魄將人抱回來時，昏迷中的仇潤芳死死的抱著她四哥的衣裳，扯都扯不出來。

一開始別人瞞著她，沒告訴她肖飛去了。

後來還是她發覺到了肖風肖揚不對勁，從家裏其他人那裏不小心聽到的。

仇潤芳的心，鮮血淋淋。

她痛苦得想去死，把命賠給肖飛哥，被肖揚甩了一耳光。

肖揚很失望。

他痛斥她懦弱！為什麽這麽看不開死亡？他大哥用自己的命換了她的命，難道就是讓她這麽糟踐？她這樣就算是死了，也絕對得不到幾個哥哥的諒解，會被他們唾棄至死的。

仇潤芳被肖揚罵醒了。

雖然心裏的傷口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痊愈，但她至少不會再封閉自己，會好好的生活。

何況，是她害死了肖飛，肖風和肖揚傷心都來不及，居然還要讓他們來安慰她，算什麽道理！

四哥和肖飛出事後，蔡麗娟曾和仇衛國大吵了一架。她知道他心中的痛，也知道一路走來他背負了太多，但作為一個母親她還是怨。而且最讓她害怕的是，未來的某一天她會不會還會聽到這樣的噩耗。

她已經承受不了了。

仇衛國強忍著眼淚，擡起頭，望著窗外，只說了一句話。

“他們都是好孩子，也是光榮的戰士，人們不會忘記他們的。”

仇衛國經歷連番打擊，整個人也蒼老了許多。

對自己的小女兒面上比以往更加嚴厲，但私下裏卻關註她更多。

而仇潤芳，以前沒事總喜歡粘著肖風和肖揚，現在卻很怕看到他們兄弟二人。

因為只要一看見他們，就會提醒她犯的錯事。

遠離仇潤芳，本來是肖揚所希望的，可絕不是在這種情況下。

他希望仇潤芳能放下傷痛，做回曾經的自己。

即便他清楚，那個快樂無憂的女孩，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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