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到連裏面任務的時候，仇潤芳是很坦然的。既然穿上了這身軍裝，就總會有這樣的一天。而一個軍人，能有機會執行這樣重要的任務，也是她的光榮。

老頭子從小就這麽教育他們兄妹幾個，幾位哥哥們都是一身戎裝。在各自的隊伍裏履行著職責，當人們需要他們的時候總是第一個沖鋒陷陣。

二哥和四哥為此付出了生命。

仇二哥比小潤芳年歲要大上許多，他犧牲的時候，潤芳還不到十歲。那個時候的仇家小妹，還是個皮小子。白天跟著肖家大哥肖飛，還有他的兩個弟弟肖風、肖揚滾泥潭，上山摘果子，就跟只野猴子一樣。

肖家三兄弟是養在仇家的。

仇老爺子一年回鄉探望老母親，在路上遇到了三個相依為命、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年紀最大的大哥那時也才十二三歲，他將僅有的一點東西分給兩個弟弟，自己餓得將將欲倒。

因為旱災，鄉親們收成都不好。平時三兄弟也會幫人幹些活，賺些口糧，但這會兒大家都困難，實在顧不上他們了。

就在他們陷入絕境的時候，仇衛國從這兒經過。本想進屋討杯水喝，卻看到了三位快熬不下去的孩子。

仇衛國當即便拿出了幹糧，分給三個孩子吃了。

三個孩子好久都沒吃過東西了，只這一下子，就把仇衛國當成了救命的恩人。之後仇衛國要離開，肖風也帶著兩個弟弟跟上，好說歹說就是要跟他走。

仇衛國看著他們，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小子們，我仇衛國是一名軍人！生是祖國的人，死是祖國的鬼！今日我可以帶你們回去，我無法供你們好吃好喝，只能提供一些粗衣粗食。而這些，也都不是我自己的，是屬於國家和人民的。好好長大，長大以後就用你們自己的能力來為這個國家多做一點事。

沒有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或許無法理解他們對祖國的一腔感情。那是當作母親、愛人還有孩子一般的存在，不允許任何人欺侮，希望她比任何人都強大。為了這個目標，有太多的同胞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肖家三兄弟看著眼前的人，只覺得高大偉岸，讓他們只能仰視。

而仇衛國的這句話，三兄弟更是銘記於心，一刻都不敢忘記。

就這樣的，三個小家夥被仇衛國帶回來了大院。

也是在這時候，他們才知道面前的人原來是那樣的一個風雲人物，也是許多人心目中的英雄。

肖飛年歲大一些，平時帶著兩個弟弟。年紀雖然小，但已經開始跟著仇衛國的警衛員學一些本事了。

肖風和肖揚年紀小些，大院於他們又太過陌生，有些怕人，都不太敢說話。

仇衛國的妻子蔡麗娟是一個受過新式教育，性情卻溫柔沈靜的女人。她一直默默支持著丈夫的一切，將對方視為自己和一家的支柱。

她愛他，這段感情經歷了戰火紛飛年代最深沈的考驗。

對於這三個孩子，蔡麗娟也很關切。

看到肖風和肖揚忐忑不安的樣子，便覺得要讓他們多與同齡人相處。等到有玩伴了，慢慢就放開了。

恰巧這時，在娘家瘋玩的小潤芳回來了。

肖揚永遠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見到仇潤芳的時候。

那個時候他才七歲，膽兒小，身子弱，沒事就總生病。他覺得自己是個小拖油瓶，因為他的存在，讓兩位哥哥過得很辛苦。

被仇衛國抱回去之後，也覺得是寄人籬下，平時不敢說什麽，更怕做錯事，連累兩位哥哥。

白天，他就坐在院子前的臺階上發呆，看著別的小朋友開心的玩耍，心裏好生羨慕。

但他從來不敢走上前去，他覺得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他只是坐在這裏，就非常的格格不入了。

人群中，一個穿紅衣的小娃娃進入了肖揚的視線。

紅色碎花小棉襖，兩個羊角小辮兒，圓圓又可愛的小臉蛋紅彤彤的，好看極了。

眼睛更是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笑起來讓周圍都失去了顏色，而他的耳畔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肖揚當時就看呆了。

覺得這個小娃娃肯定是天上的小仙子，又像是過年時年畫上的送財童子。

美好得超乎他的想象。

“你怎麽坐在這兒啊？”奶聲奶氣的小聲音響起。

“！”

肖揚嚇了一跳，不知道前一刻還在和大家一塊兒玩的小姑娘，怎麽忽然就到了眼前，而且還離自己這般近。

“我……我……”肖揚整個人都局促起來，臉更是漲得通紅。在嘗試了幾次都沒說出話來後，肖揚直接垂下腦袋，不理人了。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出來，小大人般的拍拍肖揚的腦袋。

“哥哥是新來的麽，我怎麽沒看過你。”

“……是，我是新來的。”

“你別怕，這裏的人都很好的。還有他們，可聽我的話了，以後有我罩著你，在這裏面你誰都不用怕哦。”

“……”

“潤芳——”還沒等肖揚開口，便聽到了蔡麗娟的聲音。

“阿娘——”潤芳小朋友，一聽到這個聲音，便如一只快樂的蝴蝶撲了過去。

在蔡麗娟老家，孩子們都習慣稱呼母親為阿娘，潤芳也便跟著這麽叫了。

比起一本正經又嚴肅的父親，這個阿娘和藹可親多了，與他們這些孩子關系都很好。

阿娘這個稱呼，仇潤芳覺得非常的親近，她很喜歡。

而仇衛國就不太喜歡小丫頭總抱著她的母親撒嬌，覺得太嬌氣了。

但他有五個兒子，就這麽一個女兒，嘴上說歸說，心裏還是非常寵愛這個老幺的。

在蔡麗娟的說明下，她才知道肖揚他們兄弟的事。

肖揚和肖風本來挺擔心的，因為通常情況下小孩子不太喜歡家裏來別人，尤其還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和他們分享所有的東西。

如果這個小女孩哭鬧，讓他們走，不願意他們留下來，那他們要怎麽辦？

但結果，卻是始料未及。

“太好了！我又多了三位哥哥了！”

仇潤芳拍著小手，臉上全是興奮。

肖揚的心被狠狠觸動了一下。

這種最直觀最熱切的歡迎方式，擊中了他的心。讓他真的意識到自己的存在並不是個麻煩，原來別人真的是歡迎他的。

“大哥二哥三哥都入伍了，四哥五哥也沒時間再陪我玩了，現在又來了三位哥哥，潤芳真是太幸福了。”

小丫頭還不忘委屈的補充道。

“還說呢，都七歲了，每天就知道玩玩玩。有時間多和你幾位哥哥學學，以後長大了去參軍，多幹點實事。”她不說倒好，一說仇衛國可就要好好教育教育她了。

“阿娘，你看，我才七歲呢，阿爹他就用對底下的兵那一套來對付我了。”小家夥立馬抱大腿。

蔡麗娟立馬心疼的抱住女兒。

“幾個兒子我不管，聽你的就聽你的，但潤芳是我的寶貝疙瘩，還是個女娃兒，你可不能再那麽嚴厲的管教她。”

在妻子的堅持下，仇潤芳的童年過得比起幾位兄長要快樂多了。

她是個調皮的性子，一找到機會就拉著肖風和肖揚帶她出去玩。兩個人起初還束手束腳完全放不開，但到底年紀小，許多東西不會那麽根深蒂固。兩個孩子逐漸在這裏找回了快要失去的東西，讓生活重新擁有了色彩。

肖飛也很高興看到弟弟們的轉變，更加努力的學本事，希望有朝一日能報答仇家，也能像仇衛國說的那樣參軍入伍，用自己的能力多做一些事。

這一日，三人回到家時家裏尤為的靜默。

仇潤芳聽到了屋內阿娘的哭聲，心裏咯噔一聲。

原來是仇二哥，在一樁任務中替自己的戰友擋了一槍。戰友救回來了，他卻失去了年輕的生命。

聽到這件事的仇潤芳，哇的一聲就跑出去了。

肖揚一急，連忙追了上去。

生性活潑的仇潤芳，從沒有哭得那麽傷心過。

這一晚上，她就對肖揚不停說著二哥對她的好。他們年齡相差十幾歲，每一次二哥回來，都把她架在肩膀上，陪著她到處玩。

她記得二哥的笑容，那麽暖，那麽甜。叫她一聲小芳兒，心口都會化開。

“肖揚哥哥肖揚哥哥，你說我以後是不是都看不到二哥了？”

“……”

“阿娘說過，人一旦走了，就什麽都沒有了，也再也看不到了，不管你多麽想他。”

“……”

“我一點都不想二哥離開，你說他還會回來嗎？我叫他一聲，他還會應我嗎？……”

肖揚沈默，還是沈默。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那一刻忍不住在心裏祈求，如果以後再有什麽痛苦，那麽就全部讓他來承受。

別讓她臉上再露出這麽叫人揪心的表情了。

仇二哥的死，給大家帶來了太多的傷痛。

仇衛國在房間裏站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工作。

蔡麗娟幾日不吃不喝，還是仇潤芳害怕的哭才讓她走出房間，喝了一碗粥。

那時候，仇潤芳執著地伸出小勺子，讓她的阿娘吃一點再吃一點。蔡麗娟看到女兒這麽可人憐的樣子，再也沒法忍住，抱著女兒大哭一場。

之後這個家又回覆了以前的樣子，仿佛仇二哥一直都還在。

而仇家小妹慢慢的，又變回了之前那個快樂的小天使。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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