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星一開門，就見到了白猿。

她並不意外會看到他，上午的事就算做得再巧妙，他也不會完全不當一回事兒。

想得多些的，該會懷疑她的身份和用心了。

沒辦法，既然要做，哪裏能不冒險。慶幸的是，現在那張報紙已經銷毀了，該得到的消息他們也得到了。白猿縱然懷疑，也沒有半點證據。

只是不到萬不得已，林雲星並不認為撕破臉、對簿公堂對他們有好處。最好的當然還是希望白猿能信任他們，不要懷疑到他們的頭上。

聽陸建舟說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刻，順利的話，這次的臥底任務轉折點就要來了。

在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出岔子。

另一方面，對於白猿，林雲星其實並不討厭。要不是立場不同，她還挺感謝他的。

在山上這段時間，白猿真的照顧她挺多。不管是不是葉明威的吩咐，但她接觸到的白猿，在最初的船上不快事件之後，對他們都挺和善，也沒再疾言厲色過。

甚至她提過那麽一句，要看小說，他就讓人送了那麽多報紙過來。

就算是葉明威吩咐，他也完全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也正因為這樣，林雲星心裏覺得挺對不住白猿的。

先不說他們站在對立面，就單純的說事兒。在白猿對他們還不錯的時候，利用他搜集來的報紙傳遞消息，到底是利用他了。

只是他們身負重要的使命而來，為了阻止他們那個可怕的計劃，在惡劣的環境和情勢下，也只能抓住一切有可能的方法。

即便再來一次，林雲星也不會後悔自己的做法。

因為這種較量是關系著無數人生死存亡的，為了完成任務，自己的那點小情緒實在是算不得什麽。

她打起精神，讓自己以最佳的狀態來面對白猿接下來的考驗。

“白大哥，我聽小齊說你今天有要事要忙，什麽時候回來的？”林雲星請白猿到院子裏坐，回屋拿了茶壺和茶杯，給白猿倒了一杯茶。

“回來有一會兒了。李夫人，你身體怎麽樣了，今天的藥有按時喝嗎？”一出口，下意識地便先關心起了林雲星的身體。

白猿在心裏罵了自己一通，但又想著這話沒什麽，不可能上來就追問，總要慢慢的往這上面聊麽。

“噗——”而林雲星，正喝著水呢，聽到白猿這話，一口水就噴了出來，還把自己嗆著了。

她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嗆咳了起來。

“李夫人？”

“不好意思啊白大哥，我只是哈哈哈哈~”林雲星擺擺手，讓白猿別在意，一邊笑著道：“我只是想起中午吃飯的時候和澤翔說的事，說他啊天天就逼我喝藥，現在每次看見我，說的第一句話總是身體怎麽樣，藥有乖乖喝嗎？以至於我現在一看到藥就想吐，連帶著澤翔那臉我都不太想看到了。”

白猿先是怔了怔，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我和李兄想一塊兒去了，李夫人怕是也不想看到我了。”

話說完，白猿又覺得自己這話聽起來有些問題。

他能和人家李澤翔比嗎？李澤翔是趙香媛的丈夫，他呢，可什麽都不是。

而他這樣的話也太引人懷疑了。

林雲星沒多想，這話題本就是她說起來的，白猿緊跟著來這麽一句也很正常。

“白大哥可不要這麽說，你和澤翔不一樣，他天天督促我喝藥，我方法都使盡了，還主動跟他求饒了。他硬是跟塊石頭一樣動都不動，我都快氣死了。根本就是有了孩子就忽視我了麽，以前他可舍不得這麽對我。”

說著說著，屬於趙香媛的小性子又來了。

白猿挪了挪位置，這樣的趙香媛，他最沒有辦法應付。本來他已經逐漸適應了之前那個知書達理的趙香媛，卻沒有想到她只是小小的抱怨兩下，發發小脾氣，聽起來還有一點點的炫耀味道，就讓他有些不知道怎麽辦了。

“李兄也是為了李夫人的身體著想，他最是愛護你，就怕你身體出狀況。”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你肯定認為他是對的，而我就很任性。”

“不……並不是這樣。我是覺得李夫人的身體狀況看起來還是不錯的，或許應該和周大夫好好聊聊，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可以停……李夫人，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

白猿說著說著，就發現林雲星瞪大眼看著他，臉上一副吃了狗的表情。

“白大哥，你剛才說的這話，和澤翔中午說的一模一樣！”

“是是嗎？”

“嗯，我發現你們兩個有時候還蠻像的，思考問題的方式，還有腦袋裏的想法，有時候還挺近的。”

林雲星不知道這是白猿監聽了他們的談話，還是這是他自己說的。前者應該不太可能，一方面如果對方真的是監聽來的，那才不會那麽傻在他們面前暴露。另一方面白猿今天一天都不在山上，又回來沒多久，怕是今天的監聽內容他都還沒來得及看。

林雲星判斷得沒有錯，這的確是白猿真實的想法。雖然他和陸建舟在大是大非上是南轅北轍，但在某些具體問題上，看法還是很雷同的。

她更加不知道的是，白猿和陸建舟最大的相同點卻不是在這兒。

而是在於她。

“就因為澤翔選擇放我一馬，不讓我喝藥了，我才會原諒他。他要是再讓我繼續喝藥，我真不打算理他了，哼！”林雲星有些賭氣地想。

“李夫人才不舍得，真要不理李兄，恐怕兩個小時都堅持不了。”

“兩個小時！白大哥，你也太小瞧我了！別說兩個小時，就是兩天，額，好吧，二十個小時我也能做到。”

這樣的對話還真的有些幼稚，不過都進行了，自然只有硬著頭皮上。

這樣一個孩子氣、心心念念只有自己丈夫的女人，真的會是臥底嗎？

林雲星就是希望白猿心裏能產生這樣的想法，如此，她的疑點就會少了許多。

“有時候真羨慕李兄。”白猿忽然道。

“羨慕澤翔？”

“嗯，羨慕李兄有一個全心愛著他的妻子，滿腹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男人真的喜歡自己的妻子太黏著他嗎？”林雲星撫著嘴角，認真的問白猿。

“李夫人為什麽這麽問？”

“太過在意、滿腹心思都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會不會覺得難以呼吸，一點兒都沒有自己的空間？”林雲星當然不會真的煩惱這個問題，但這個問題確實是現代困擾在許多年輕男女間的。

“這個問題還蠻有趣的，之前沒聽人說過。”

確實，在追求最大化個性的現代，許多人更多的關切到自身。而在這個時空，這個問題還並未被那麽多人發現、並且對此進行探索。

“不過，如果是篤定的一生所愛，這種困擾充其量只能算作是甜蜜的折磨吧。”

雖然是個陌生的問題，但白猿還是很快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林雲星在聽到這個答案時，有微微的動容。

“不知道白大哥信不信，就在剛才，我第一次覺得，要是有個女人能被白大哥喜歡上，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白猿的心跳因為林雲星的話而停止，幾秒鐘過後，才重新恢覆了跳動：“第一次？難道之前我在李夫人心中不是一個好男人？”

“可以說實話嗎？”

“當然。”

“或許是個好男人，但並不能輕易托付。”

白猿了然，這一點，她並沒有說錯。

“那為什麽現在有了這種感覺，僅僅是因為我剛才的那句話？”

“女人麽，總是比較感性的動物。她們有的時候喜歡一個人、選擇一個人，根本就不是取決於以後自己會如何，而是尊重那一刻的感覺。只要愛這個男人，覺得他會一輩子對她好，不會辜負，不會拋棄，那麽她就會無怨無悔。”

白猿沈吟，隨後問：“李夫人也是這樣？”

“某種程度上是。”林雲星為自己續了杯茶，又給白猿面前的茶杯添滿，後者點頭向她道謝。

“我選擇李澤翔，是因為我愛他。在愛上他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不會成為這個男人的全部。”

“以李夫人的性格，很難想象你會在這點上做出妥協。”

“沒辦法，有事業心有理想的男人也很迷人。一個男人，不可能永遠圍繞著一個女人生活，他可以為那個女人去死，但卻不能讓那女人成為他的全部，更不能因此變得意志消沈。”

白猿發覺自己有些激動。

因為他今天才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這麽鮮活大膽的觀點，這麽具有沖擊力的話。

“但我可做不到這麽理性，我喜歡李澤翔，是命中註定。我們從小在一起長大，在我很小的時候，眼睛裏註視到的便只有他一個。為他生，為他死，還有一日日的等待，我都覺得不算是什麽。”

“那什麽才是李夫人最重視的呢？”白猿忍不住問。

這一刻，他清晰的體認到了某種名為妒忌的東西。一方面為趙香媛的癡情所觸動著，另一方面又止不住的想為什麽他李澤翔就有這麽好運。

“最重視的大概還是他的心意吧，只要他一日不變心，我就有把握能愛他一輩子。”

“是因為李夫人從不肯把目光註視到別的男人身上的緣故嗎？”因為不願去看，所以她看不到別的光彩，眼裏心裏只有一個李澤翔。

林雲星笑了笑，“白大哥這可就錯了，當你喜歡一個人後，你就發現你的眼睛裏只看得到他，再也容不下別人。不是願不願意，而是能不能。”

不，他明白。

這一點他是明白的。

因為當他註視著她的時候，眼裏確實容不下別人。

“李夫人所想象的未來生活是什麽樣的？”哪怕已經猜測到了，白猿還是問了出來。

或許他可以就此，想象著自己理想的家的模樣。

“這個問題我還真想過，尤其是到這山上後，更是一次次的想到。”

“哦，這是為什麽？”

林雲星看了一眼，似乎在說他明知故問。

白猿聳聳肩，“李兄好好配合，等東西研制成功，你們就能夠離開了。”

“白大哥在和我裝糊塗，這件事情沒那麽簡單。就算澤翔真的幫威爺研制出來了東西，我們幾個人仍然有可能得不到自由……先不用辯駁，我只是做一下最壞的打算。之前呢，我是不害怕這一點，能活著固然是好，真的沒法活，那也就算了。人生走這一遭，也沒什麽太大的遺憾。只是現在，我不想死了。”

“是因為你肚子裏的孩子？”

林雲星點點頭，又搖搖頭：“只是一方面。不希望我的孩子還沒來到這個世上就離開，也不希望他還沒有見媽媽一眼就與我說再見。還有澤翔，我很想和他手牽著手，一起白頭，然後看著我們的孩子也成家立業……最後一起依偎著壽終正寢，走過最圓滿的一生。”

在這天後，白猿的心裏就多了一個願望。

那是這麽多年來，他所聽到過的最美的願望。

與心愛的人，手牽手一起白頭。

互相偎依著，壽終正寢。

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都不孤獨。

他稱呼這為——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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