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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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收假後第一個工作日,正好是周一,高等法院今日將宣判一個案件。這個案子從立案偵查到今日審判,歷時兩年,主犯人員十四人,其他涉案人員達四十六人,權錢、權色、錢色……政商兩界皆有涉及。

鐘瑾聿作為被告律師代表,一身筆挺地站在律師席上,面容俊雅眉眼卻淩厲,令人不敢直視,便如他這個人,亦正亦邪黑白難辨。

這個案件影響太大備受矚目,故而是公開審理,旁聽席上除了記者、家屬……沈惠華也坐在裏面。

昨日梁韌桓打電話給她,讓她務必出席,說要是她看了這一場審判還對鐘瑾聿心意堅定,他就幫她一把。原來她不明白為何梁韌桓會有這樣的舉動,現在她明白了,梁韌桓是想告訴她,如今的鐘瑾聿,已經不是當年的鐘瑾聿,她其實已經半點也不了解他了。

這一招真狠,讓她即便想裝聾作啞執迷不悟,也沒有借口了。

其實,她想過重逢之後的鐘瑾聿,想過他功成名就想過他意氣風發,也想過他鉆條例漏洞玩弄人心不顧道義良心……她以為不論怎樣,她都能看穿他的意圖看清他的心意,因為她是這個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可原來不是,她一點都看不清,便如一個陌生人。

是後來這許多年彼此的改變?還是從當初,她就沒有了解過他?

當一直以來的相信變成粉末,告訴她一切只是她一個人的幻想,她還有什麽理由繼續抓著不放?

當時,真的只是當時,永遠不會是未來,只能感謝那些有你的故事,讓我豐盛了憶思。

踏出法院,即在臺階上看見等候在旁的梁韌桓,看著他快步走到眼前,不等他開口問,便搶了先,“其實現在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你。”

看著她帶了些許澀意的笑容,他知道她已經想通了,不枉他下這一劑猛藥。“即便我是來請你吃飯的?”

“那就要看你請我吃什麽了。”

“悉聽尊便,今日本人全程陪同。”

沈惠華沈吟一下,道:“我要吃梨花胡同的餛飩。”

“走!”

案子判決完畢,法官宣告退庭,鐘瑾聿在符禹和另外兩個助手的陪同下走出法院,門外記者圍得水洩不通,閃光燈、話筒直直沖著他,若不是保安和符禹幾人在前面擋著,幾乎要戳到他的臉。

姚雁融的新戲剛巧在這附近取景,正值午飯時間,她減肥不吃就端著咖啡一個人到處走,不料看見這麽多記者,便暫時避開一邊,其實她戴著墨鏡帽子,而且他們的註意力都在鐘瑾聿身上,記者未必可以認出她來,不過是防患於未然罷了。

她和鐘瑾聿也算是熟識,他又曾幫她處理過一個案子,加上紀微行的關系,她原來想著要不要請他吃飯,正在猶豫之際,卻見人群中,一個面容憔悴的落魄中年男人目露兇光越過人群朝鐘瑾聿走出,寒風翻飛了他的大衣,他一手揣在懷中的是……一把刀?

“鐘律師,小心……”

紀氏頂層會議室中,長長的會議桌兩頭,紀微行和紀朝暮對面而坐,中間還坐著紀婼雲和三名律師,人是紀朝暮帶來的,他們今日要就紀觀海的財產和紀氏的所有權做出分割。

三名律師,一個手持紀觀海的遺囑、一個是紀氏的法律顧問、一個是紀朝暮的私人律師,如此陣仗,誰都能看出他已志在必得。

會議室外面的員工,心思各異,或惶惶不安或得意洋洋,權看平日裏,是站在紀微行這一邊還是站在紀朝暮那邊。

紀觀海的遺囑明確寫著,紀微行擁有紀氏的經營權及決策權,旗下所有資產按比例分為四份,紀微行、紀朝暮、紀婼雲、紀冠雲一人一份,且將紀氏旗下的食品工廠與紀氏餐飲割裂,獨立經營,為紀朝暮所有。

紀氏的法律顧問不發表任何意見。紀朝暮的私人律師則對遺囑提出了質疑,以紀朝暮為紀氏奮鬥二十多年為依據,要求將紀氏所有資產的70%,及紀氏的經營決策權。

紀朝暮一方已將要求提出,等著紀微行的回答,從開始到現在,她一直安靜的聽著不置一詞,仿佛事不關己,沈靜沈著甚至有些漠然。

紀微行坐直身體,掃視一眼,最後目光落在紀朝暮身上,言道:“既然爺爺已立下遺囑,我不敢有違,這便是我的答案。”

紀朝暮看著她片刻,目光晦暗難明,對其他人道:“你們先出去。”

三個律師依言離開,紀婼雲看了紀微行一眼,也起身出去。

紀朝暮將面前放了許久的文件袋一下推到她面前,“或許你看了裏面的東西,就不會這麽堅持了。”

這便是他有恃無恐的原因?

她自是不懼的。打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文件,隨著一字一句看入眼中,紀微行的心沈入萬丈寒冰裏,腦中卷起風聲,寒冽喧囂。

對面,紀朝暮的聲音傳入耳中,“如果你不是紀家的人,有什麽資格繼承紀氏?”

紀微行擡頭,目光如刃掐指入骨,“我憑什麽相信這些文件不是偽造?”

利刃入肉,疼痛傳來,姚雁融只覺得呼吸都艱難,手下緊緊拽著身前的人的大衣,唯有這般,才能令她不會暈倒在地。

寒光再次閃來,鐘瑾聿抱著姚雁融避開,一腳將兇徒踹到在地,旁邊的保安終於反應過來,上前將人擒住。鐘瑾聿看都不看一眼,只伸手壓著姚雁融的傷口不讓血流肆無忌憚,“姚小姐,撐著……符禹,把車開來!”將人抱起,不顧記者蜂擁,快步往馬路走去。

因傷口太深,姚雁融流血過多,臉色唇色皆慘白,可見著鐘瑾聿鐵青的臉色,還是想出口安慰他,“我沒事……”

鐘瑾聿低頭看她一眼目光覆雜,卻什麽都沒有說。

她笑了笑,“不要害怕,我不會要你以身相許的……”

察覺到她手上的力道已弱,鐘瑾聿心頭大跳,“姚小姐……”

紀朝暮面對紀微行咄咄的目光,始終從容,“是不是偽造,我想你心底比我清楚。”見她無言,又道:“如果你識趣肯退讓,我會給你一筆錢,也不會公布這些文件,畢竟你在紀家住了這麽多年,一無所有和紀家長女兩者相比,我想你知道該怎麽選。”

紀微行張口欲言,卻被急急敲門進來的餘宛西打斷,“總裁,鐘律師出事了。”

開車趕到醫院,卻被門口圍堵的記者攔著進不去,司機只好將車開到地下停車場,從後門的電梯上樓。餘宛西一直陪著,看紀微行沈靜如水的面容和幽深的眼睛,安慰的話好幾次都滑到了嘴邊,還是沒有能說出口。

七樓手術室,紀微行走出電梯,經過長長的走廊,終於看見了一身是血的鐘瑾聿,他正坐在手術室門前,腳邊滴了一小灘血跡。按下劇烈跳動的心,紀微行才擡步走過去,或是聽聞了她的腳步聲,鐘瑾聿轉頭看來,深邃幽晦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她的腳步忽而就停住,仿佛再也邁不開。

鐘瑾聿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將她的手拉起握著掌心,一根根掰開她緊握成拳的手指,而後死死的握著她不讓她掐著自己,看著她的眼睛道:“微行,我沒事……”

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握了拳頭一路不知道疼。紀微行壓下心頭所有湧動,穩著聲音問道:“姚小姐……”

“還在手術室。”

盡管他盡力平穩語氣,可她還是聽出了其中的壓抑與擔憂,“是不是……很不好?”她不敢問是不是有生命危險,怕會一語成箴。

鐘瑾聿擡手撫了撫她的眉眼,笑著安慰她,語調堅定且溫柔,“姚小姐不會有事的。”若是姚雁融有事,若是她知道姚雁融為何這麽奮不顧身救他……她當如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當分針又走了一個輪回,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醫生摘下口罩對眾人說手術非常成功,病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他手中握著的手,終於松了力氣。

姚雁融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來,美麗的臉龐此時無半點血色,眉宇卻是平和的,仿佛這傷不重不疼。

“紀總,鐘律師,你們先回去吧,我在這裏陪著雁融姐就行了。”姚雁融的助理對兩人道,態度十分的得體,自始至終不曾追問姚雁融為什麽會受傷。

鐘瑾聿遞給她一張名片,“如果姚小姐醒了,請通知我,謝謝。”

助理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清清淡淡地應了一聲,“好。”

姚雁融受傷不到半個小時,新聞已經鋪天蓋地,她睽睽眾目之下舍身相救鐘瑾聿,那是瞞都瞞不住的事情,於是各種揣測甚囂塵上,最多的是說她深愛鐘瑾聿,她是為愛而奮不顧身。

其實不怪旁人如此揣測,因為除了這樣的原因再也沒有旁的理由了,只是鐘瑾聿是有婦之夫,若此事為真,她為鐘瑾聿如此犧牲,那紀微行又該如何?

現在又聽姚雁融已脫離危險,想來這段剛剛浮出水面的三角戀,後續會很精彩。

鐘瑾聿與紀微行剛回到家,鐘泉就打電話來了,問他關於姚雁融的事情,從小到大,鐘泉都不太幹涉晚輩的事情,可是現在卻如此關心,而且言談之間,多有維護紀微行,聯想到他與紀觀海的交情,鐘瑾聿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爺爺,您放心,我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鐘瑾聿做事,他向來放心,如果不是這件事鬧得太大,怕會傷害了紀微行,他也不會過問,“記得跟微行解釋清楚。”

心念一動,卻不動聲色,鐘瑾聿應道:“好。”

剛掛了電話,紀微行就從浴室出來,頭發微濕,臉頰被熱氣蒸得嫣紅,只是唇色有些白,卻沖他微笑,“我好了,你去洗吧。”他身上染血的衣物雖然已經換下,可是還是有淡淡的血腥氣,卻怕她從外頭回來感冒,讓她先去沐浴。

鐘瑾聿洗完出來,房間裏不見紀微行,步下樓,她剛巧端著兩盤意大利面從廚房出來。

聽見腳步聲,她道:“先吃飯吧。”擡頭,卻見他頭發濕漉漉的,毛巾就披在肩上也不知道擦幹。忽而心軟,讓他坐在沙發上,拿過他手上的毛巾幫他擦頭發。

“微行,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紀微行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說話。

“姚小姐的事……是意外,歹徒混在人群裏,出手太突然,所以一時沒有防備。”

紀微行依舊不語。

鐘瑾聿急了,握著她的手止了她的動作,轉過頭來看她。“微行……”

看著他片刻,紀微行道:“或許我這樣說很不好,但是我真的慶幸,幸好你沒事。”哪怕代價是旁人。不然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崩潰,在她即將一無所有的時候。

她知道紀朝暮給她看的那份文件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然他不會如此信誓旦旦,若她不是紀微行,她便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沒有姓名沒有過往不知來處。

鐘瑾聿將她擁入懷中,承諾道:“我以後會小心,很小心的。”不會再讓她擔心。

紀微行在他胸前輕輕應了一聲,“嗯!”

第二天下午,姚雁融的助理打來電話,說人已經醒了,紀微行去出差了,鐘瑾聿一個人前去探望,在進門的那一剎那,他看見了姚雁融眼中的期待與失望。

兩人閑聊幾句,鐘瑾聿送上補品表達了問候和感謝,姚雁融到了時間吃藥,他便告辭離開。

助理推門進病房的時候,姚雁融正怔怔的看著窗外發呆不知在想什麽。

一個星期後,姚雁融出院,接到了紀微行的電話,問清她的地址之後,約定了時間說要來探望。

兩人約定下午兩點在她家裏見面,可是紀微行卻是三點十分才到,神色清寒。姚雁融心頭一驚,忙問,“紀總,發生什麽事情了?”

“沒事。”緩了臉色,側身進門。

既然紀微行不願說,她也不好再問,“紀總想喝茶還是咖啡?”

“不用忙了,我只是專程過來謝謝你。”

姚雁融還是給她倒了杯咖啡,芳香濃郁。“其實我只是為了報恩,紀總不用客氣。”

報恩?

看她疑惑的目光,姚雁融壓了壓嘴裏的苦澀,笑道:“紀總曾經幫過我,可能您覺得只是舉手之勞,但是於我卻是大恩,沒齒難忘。”

紀微行有些尷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對不起,我真的沒有什麽印象。”她想會不會是姚雁融記錯了,可是看她一副篤定的樣子,又不太可能。

“沒關系。”姚雁融應道:“我救了鐘律師也算是報恩了吧?畢竟你們是夫妻一體。”

雖覺得她此言有些奇怪,可紀微行還是真誠且鄭重再次道謝,“謝謝。”

姚雁融眼色一黯,終沒有說什麽,只道,“不客氣。”

兩人本就不是很熟悉,不過數面之緣,說了想說的話,也就沒有留下的必要。紀微行放下咖啡,“那我就不耽誤姚小姐的時間,先告辭了。”姚雁融起身要送她,紀微行出言拒絕,“你身上還有傷,外面太冷,不用送了。”卻見她目光灼灼看著自己,“怎麽了?姚小姐還有事嗎?”

姚雁融斂眸而笑,“沒事,紀總慢走。”終沒有堅持去送,只目送紀微行開門離去。轉身,目光落在那杯並沒有動過的咖啡上,良久才端起到廚房倒掉,連同那份不可對人言的隱秘心思,一滴不剩。

紀微行離開姚雁融的家,想起來之前把手機落在辦公室了,就開車回去。今天是周末,公司應該沒有人上班的,可是當她把車開到樓下,卻見圍了無數人,其中還有警車救護車。越過人群往大門走出,見已拉了警戒線不能進出,一旁的保安認識她,立即過來。

“紀總……”

“出什麽事情了?”

“紀總……紀先生死了。”

紀先生?紀朝暮?她還沒有來得及問更多,已有警察過來,“請問你是紀微行?”

鐘瑾聿知道消息趕到警察局的時候,紀微行剛做完筆錄出來,他還沒有來得及喊她,坐在椅子上的紀婼雲突然站起來沖到紀微行面前,伸手打了她一巴掌,紀微行一時不察,硬生生挨了下來,鐘瑾聿心中一痛,仿佛是打在他心上的感覺。

紀婼雲滿眼憎恨癲狂,“紀微行你這個殺人兇手!”

擡手還想再打,幸好鐘瑾聿趕到,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推開。轉頭看向紀微行,發現她的嘴角都滲了血,用指腹幫她輕輕抹去,問道:“疼嗎?要不要去醫院?”

紀微行並不應他,只是直直的看著紀婼雲,目光堅決,語調平穩,“我沒有殺人!”

被人制著的紀婼雲掙脫不開,只能狠狠地盯著她,“不是你還有誰?你怕失去紀氏一無所有,你就殺了我爸爸……”

紀婼雲已經失去了理智,不論別人說什麽都已經聽不進去,紀微行便不再開口辯駁,轉身離開。

紀氏鐘經理紀朝暮被殺身亡,各種傳聞鋪天蓋地,其中關於紀微行的最多。

紀朝暮是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被殺,檢查大樓監控,發現在此期間只有紀微行出入大廈,但是沒有找到兇器,現場也沒有她的指紋,沒有直接證據指控紀微行。

但是第二天,作為本案唯一的嫌疑人,紀微行還是被帶走了。

傅君硯一回來就聽到了消息,立即打電話給冷嶼。

冷嶼已經接到肖韓的郵件在機場,“我馬上就上飛機,明天就能到,你幫我看著她,拜托了君硯!”

此時,紀微行一個人在看守所的小格子間裏靠著墻壁坐著,四面墻壁一面鐵欄,孤寂寒冷,外頭風風雨雨她不得而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為她擔憂得徹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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