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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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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北燕投降,葉徐之忙於處理北燕事宜, 故而不能時常留意七月。得知在半月有餘的時間中, 羅君無一連屠下七月五座城池,這位年輕的君王在大殿上勃然大怒,卻沒有任何動作, 這無異於是默認了羅君無的行動。

劉柄成執政後, 數次向江莫禁求助, 而江莫禁認定葉枝身在挽城不肯分出絲毫兵力協助七月抵禦宋軍。

在挽城梁軍大營內, 江莫禁面無神情地聽著下屬大同小異的回話,他身旁有位長須道人如老僧入定一般,闔著眼睛,嘴裏念著佛經。

“下去吧。”下屬如獲大赦。

當營中只剩兩人,江莫禁晦暗不明地註視著下屬離開的方向,“這女人真會藏。”

長須道人無動於衷。

“羅君無可以屠城,本王同樣可以。到時候再將罪名推到大宋頭上,本王倒要看看, 大宋憑何擔得起這百年來的名聲。”

長須道人眉頭皺起, “不可。”

江莫禁早有預料,玩味地笑起來, “長道大師,本王可不是北燕那些蠢貨。本王想到的解決方法你說不行,那你就要重新替本王想一個辦法。”

長道大師睜開眼睛,眼眸裏有不同於他外表的清明。

“城屠得,百姓卻殺不得。”

“既要屠城, 如何不能殺人?”

“明王可借抓捕朝陽公主一名驅散城中百姓,若還有不願離開挽城的百姓,屆時被一把火殺死也怪不到王爺頭上。”

“好!”江莫禁滿意地拍了拍手,“長道大師果然聰明絕頂,本王只留下一出口,然後派人死守在城門下,想必朝陽公主就算插翅也難逃一死。”

長道大師重新闔上了眸子,沒有再看江莫禁一眼。這個男人,根本就不在意大梁是否能抓住葉枝,他從始至終想做的都是將葉枝推上死路。

江莫禁像是連一刻都等不下去,當日就在挽城散布了這一消息。

燕軍將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引了無數挽城百姓的恐慌。在一張擠滿人群的告示前,一位身形瘦小、跛著腳的女子駐下足來,她彎腰撿起地上被人踩過的告示,沈靜的眸子裏剎那間被絕地逢生的欣喜蓋過。

機會來了!

後她兩步趕上來的男童慌張地拉住她的手,“阿姐,你別亂跑。”

女子將告示揉成一團,蹲下身來平視著男童,“昭兒,回去告訴你爹娘,我們今晚出城。”

一位臉色焦急的大漢穿過女子身邊,隨之而來的疾風掀開了女子的兜帽,露出了女子蒼白的半張臉。

此人正是葉枝!

那大漢掩面而泣,怒吼道:“大梁要抓的人根本沒有在挽城!我不能離開這裏,我的妻兒、他們,他們被我葬在這裏,我不能走!他們不能燒了這裏!”

“大梁拿著畫像挨家挨戶地搜查都沒找到,憑什麽要將我們趕出挽城?皇上呢?前揚將軍呢?他們怎麽能容忍大梁在七月肆意妄為?”

“我們是無辜的,我只想留在挽城!”

葉枝咬緊牙關,不忍地別過了頭,拉著昭兒離開了此地。

昭兒不時地擡頭看著她,輕輕地問:“阿姐,你還疼嗎?”

葉枝笑道:“不疼了。”

“阿姐,以後昭兒娶你好不好?”

葉枝不禁莞爾一笑,“你這小鬼想什麽呢。”

“反正等昭兒長大,昭兒就去你家提親。”

她停下腳步,半蹲在昭兒面前,嘴角向上揚起,“阿姐有喜歡的人,他……”

“他也喜歡阿姐。就算阿姐現在受了傷,他也和昭兒一樣,不會嫌棄阿姐哦。”

昭兒擡起頭,黑黝黝的眼睛如寶石一般,驚喜地說:“真的嗎?”

“真的。”

“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他啊,很厲害。”

“比我爹還厲害嗎?他們都說我爹的刀最快了!”

葉枝遺憾地搖頭,“阿姐也沒見過他拿刀的樣子。但是,他可以把城外那些人都趕回大梁。”

“真的嗎?那阿姐讓他幫我們把那些人趕回大梁好不好?”

“好。等我出去,等我找到他!一定把那些人趕回大梁!”

“嗯!”

孩童天真稚嫩的聲音在葉枝心中撒下一片光明,如果能回到大宋,如果能找到羅君無,她一定會兌現這個承諾。

只不過,此時葉枝不知道的是,羅君無率領的宋軍已經在七月制造了第六起毫無人道、單方面的殺戮。

當夜,挽城百姓拉著滿車的行李,拖家帶口地堵在城門之下。燃燒的火把將挽城外的天空照得透亮,梁軍整齊地站在城外,虎視眈眈地註視著城門,哪怕一只多餘的蚊蟲也休想逃過他們的眼睛。

為抓捕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動用千軍萬馬,古往今來見所未見。

四位士兵將銀槍橫在城門下,在人群中尋找年輕的女子,一一與貼在城門上的畫像比較,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便不能離開挽城,當真是錯殺一千也不肯放過一人。

在如此強烈的恐慌中,無數的哭喊聲讓人振聾發聵。絕望恐懼的哭聲、烈火燃燒的火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家畜的嚎叫聲,連同鐵甲兵器摩擦的聲音,為這個本該寧靜的夜晚染上了瘋狂、懼怕、血腥的韻味。

“啊!”一道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刮下一陣讓人睜不開雙眼的狂風。

“殺人了!殺人了!”

驚恐的人群更加騷動起來,婦女抱著懷裏嚎啕大哭地嬰兒,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低低地抽噎著。這時,前方人群忽然倒湧,婦女尖叫一聲整個人朝後倒去,周圍眾人自顧不暇,她若倒下只會成為眾人腳下的兩條亡魂。突然間,一雙手死死地抵在她的後背上,慌忙中她側頭看了一眼,只看見一只五指均有疤痕的手,她穩住了身體,來不及多看,此人便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安穩出城的百姓在經過城門時,皆看到兩具癱軟在血泊裏的屍體。

饒是常年以屠殺為生的齊二看過去也覺得觸目驚心。

“女的過來!”一雙糙手將婦人拉到畫像前,粗暴地扯過她的頭發,將她的頭按在畫像旁,“滾!”

齊二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妻兒,拉著牛車主動上前,“軍爺,這是我妻兒。”

他把妻子推上前,“軍爺你瞅瞅,不是畫像上的人。”

士兵看了兩眼,“走吧。”

齊夫人拉著孩子往前走,齊二卻將馬車堵在城門口,將一城百姓統統堵在身後,“軍爺……”

“看什麽,趕緊滾過去。”又指了指齊二牛車旁的人,“你,過來。”

齊二躬著腰說:“軍爺,這是我家閨女,腿腳不方便,您讓她走了我就用牛車拉過去!”

士兵狐疑地看向瘸著腿向他走來的人,幹脆上前拎著她的衣襟將她提到畫像前,一把拉開了她的兜帽。由於女子側臉對著士兵,士兵一掀開只看見了半張慘不忍睹的臉,像是被什麽燙過一般,臉上的肉都已經焦了,他嫌惡地放開拽著兜帽的手,一腳踹在女子腹上。

“軍爺莫驚,我閨女貪玩被我用來燒豬的鐵烙毀了半張臉……”

“哈哈……”

一語畢,那幾位士兵實在忍俊不禁,“傻子哩!過去吧。”

“等等,毀了半張臉,還有半張臉,過來看看。”另一人喊道。

齊二神情一變,立即撲到女子面前,摻住她的手臂將她扶起。

若被發現,齊二一家都難逃一死!

葉枝隱在鬥篷下的身子也在劇烈顫抖著,但此時她不能有任何紕漏,在齊二的攙扶下,她跛著腳向前走,腦子裏只剩下一片空白。若在這裏被認出,不止她會被抓,齊叔一家也必定會受到牽連,她絕不能暴露!

“當家的!”齊夫人驚懼地大喊。

齊二勉強地朝她點頭,“放心,閨女可沒畫像上的好看。”

便在此時,葉枝腳下用力,右腳狠狠一崴,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一道鉆心的疼痛讓葉枝根本無法站立,她的身體撲向牛的後蹄,牛已經受驚,後蹄直接踢飛了葉枝的身體!

葉枝的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等她再次落地,耳邊響起一陣車軲轆翻轉的聲音,她定睛一看——牛車的車輪已經在她眼前了!

“閨女!”齊二想制止受驚的牛卻為時已晚,葉枝全身上下沒一處不疼,早已沒有了躲避的餘力。

無窮的悲哀蔓延在她的心上,她……就要這麽死了嗎?

那也至少好過被抓。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攬起葉枝的腰身,將她帶離地面時,俯在她耳畔說了句什麽,立即又分開。

“長道大師?”

長道大師與葉枝落在一旁的地上,僅僅這麽一個來回,卻耗費了長道大師大半的力氣,他喘著粗氣往後退了兩步才穩住了身子。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們不要再傷害挽城的百姓了。”

齊二連忙跑了過來,將葉枝扶在牛車上坐著,又跑到長道大師面前:“多謝大師出手相救!多謝大師出手相救!”

“別耽誤其他百姓出城,走吧。”

他的聲音蒼老低沈,葉枝卻顫抖著身體楞楞地看著長道。

方才他說——“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能夠思如泉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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