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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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鎮北將軍已收到了葉徐之的來信, 預先派人在內城門等候著葉枝。

在葉枝四人抵達點丼城的第二日, 顧成威率領數萬輕騎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燕軍身後,抄了燕軍的營地,燕軍手忙腳亂地掙脫了顧成威的包圍圈, 損失極其慘重, 糧草及禦寒的衣物都留在營地中, 而他們兩手空空地逃往不義境地。在今年最嚴寒的時節, 他們丟了食物衣物,甚至許多人連武器都沒來得及帶上。

蜀北與北燕相隔十萬八千裏,來這一路跋山涉水,他們原本就只有兩條路,要麽攻破蜀北,要麽戰死蜀北。如今,他們失去了一切。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上天不會憐憫他們, 不會因為他們的生死而收回這場寒冷。

這支來雨麾下的燕軍已經不足為懼, 顧成威將營地裏的糧草衣物運回點丼城,沒有分出任何一支輕騎追趕燕軍。

來雨被趕入不義境地, 蜀北收覆被占領的四座城池易如反掌。

顧成威退居其子四年之後,這一場漂亮的勝仗,安撫了大宋百姓動蕩不安的心。

顧少將軍有救了!

讓葉枝感到意外的是,顧成威臨危受命,得到的旨意並非是營救傾城哥哥, 而是收覆東流的疆域,這便意味著,葉枝前往蜀北根本多此一舉,皇兄不會讓她獨自營救傾城哥哥,僅憑她一人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公主,老臣知道你擔心犬子,但陛下的做法不無道理。老臣前往七月難免會莽撞行事,壞了大事反而會拖累大宋。”顧成威兩鬢霜白,渾身銳氣褪色了不少,與一年前判若兩人。

變得蒼老了。

“陛下曾派使者向七月國討要犬子,七月卻避而不見。蕭月吟了解陛下與你,他們遲遲不殺犬子,故意放出兩月後淩遲犬子的消息,想必是在等大宋自投羅網,公主,你不能冒險。”顧成威看穿了葉枝的想法。

看著他滄桑的臉,葉枝心中苦澀,“皇兄派您收覆東流,那誰去救傾城哥哥?”

顧成威半晌沒作答,葉枝也不催促他。

“我並不希望陛下派人救顧一。”

他的話讓葉枝渾身一僵,一時之間竟忘了呼吸,“為何?”

“顧一是我兒子,我了解他,他絕對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大宋的累贅。”

要救回顧一談何容易?

大梁就算犧牲七月國,也絕不可能讓顧一活著回到大宋。

“不……”

“陛下讓羅太尉和震野從汴東啟程前往七月,”他竟大笑起來,“汴東境外駐紮著數支北燕兵馬,羅太尉想趕在顧一處刑之前抵達七月很困難。”

葉枝看了他兩眼,心中有了自己的思量,她沒再與顧成威細說下去。臨走前顧成威突然叫住她,嘆息道:“七寸死了。”

“不可能……”葉枝猛地看向顧成威。

“臨水河一戰,亂戰中他被人斬下一條右臂,震野只找回了他一只斷臂,他的屍骨恐怕已經順著臨水河飄走了。”

“不、不可能……”葉枝倒退了兩步,怔忪地搖著頭。

七寸本該在邱南活得好好的,他怎麽會死?

可傾城哥哥也該在邱南安然無恙。

是她打亂了原本的軌跡。

仲冬那場大雪後,蜀北連日晴空萬裏。

她想起了道士的話:“施主虧欠了天道,日後好自為之。”

她虧欠了天道,報應呢?

不該死的七寸……不該被抓的顧一……

都是因為她!

適才還艷陽高照的天空轉眼就飄起了雨雪,點丼城內早已將百姓疏散到其他城池,葉枝失魂落魄地行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靜謐的屋舍被冷風刮過,傳來一陣低沈的呼嘯,一片死氣沈沈。

雨雪打濕了她的衣裳,將那張雪白的小臉襯得更加憔悴了些。

“傾城哥哥不能死……我不能讓他死……”

羅君無從汴東前往七月,燕軍勢必不會坐視不理。在羅君無抵達七月之前,不能讓顧一被處刑。

只要能拖延時間,她便將計就計,自投羅網一次。

卸下吉光,潦草地收拾了些細軟幹糧,她想到張連青此前說的“計劃”,故而沒有向任何人道別,只身離開了點丼城。

內城門此刻並無重兵把守,葉枝制造些動靜將守衛吸引到右方,繼而翻身上馬,親昵地撫摸著吉光的耳朵,“辛苦你了。”

吉光一騎絕塵,消失在漫漫古道。

陰沈的天空雨雪交加,那抹清亮的身影仿佛置身於古畫當中,在模糊壓抑的背景中,她真實到不可思議。

連夜離開蜀北,她片刻不停地向前駛去,身上濕透的衣裳已經被吹幹,腦袋昏昏沈沈,手腳無力,甚至有幾次都險些跌下馬背。

可她不能停下,她要盡早趕到七月,為羅君無爭取更多時間。

經昨夜雨雪沖刷過後,路面有些泥濘,馬蹄踏過,在泥濘中留下淺淺的足跡,時而一顛簸,讓她緊握韁繩的手幾欲無力到松開。眼前的事物在逐漸模糊,身體裏就像有一團火在燒,讓她幾乎拉不開眼簾……

支撐不住了……

意識陷入一片混沌,在雙手松開韁繩的剎那,坐下吉光驟然停下,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卻仍舊無法阻止葉枝向下墜落的身體。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墨色的身影倏然出現在馬下,接住了葉枝下墜的身體,在觸上她滾燙的肌膚時,來人眉心猛然一皺,“著涼了?”

墨色的身影被罩在一件寬大的鬥篷下,風帽遮住了他的容貌,在他微微垂頭看向懷中人時,清瘦的下巴上有一道看不清全貌的傷痕。

吉光嗅出了他身上的氣味,興奮地摩挲著蹄子,拿腦袋蹭了蹭他肩膀。

來人抱起葉枝瞧了它一眼,“呦,你還認得我?”

“正好我家小瘦子跑去覓食,你便同我回去吧。”說著,他翻身上馬,將葉枝摟在懷中,用下巴抵著葉枝的額頭,“這麽多年了,還是不會照顧自己。”

吉光揚起前蹄嘶鳴了兩聲,墨影正解開鬥篷將葉枝罩在懷中,冷不防被它一動,險些被跌了下去,他怒不可遏地拍了吉光一掌,怒道:“你主子感染了風寒,再耽擱就救不回來了。”

他拉起韁繩,夾緊馬腹,吉光應了一聲,躬起馬身如冷箭離弦,飛快地馳騁在長路中。

鬥篷下的人讚嘆不絕地摸了摸他的絨毛,“傳聞朝陽公主的坐下烈馬名喚吉光,看樣子果然名不虛傳,比我家小瘦子快多了。”

他一手攬著葉枝拉住韁繩,一手伸進懷中,拿出一個拇指大小的號角,放在唇邊吹響,悠揚的號角聲回蕩在兩山之間。沒過半晌,山林間穿梭出一道黑色的影子,吉光像是受了驚,速度竟比方才還快上不少。

那道影子如影隨形,緊緊地跟在吉光身後,山林中出現一條小徑,它乘機躥到路中,像一只獵豹狠狠撞向吉光。吉光長鳴一聲,陡然加快速度,黑影卻不甘心,在後方步步緊逼,分明只有兩匹馬,卻硬生生地制造出千軍萬馬的錯覺。

“小瘦子帶路!咱們回營!”

黑影狂嘯,慢慢追上吉光,最終小小領先吉光半步。

恍惚之間,葉枝聽到了一陣流水聲,緊接著額頭上多了個熱氣騰騰的東西。

她聽到耳邊響起一個聲音:“遭了!”

費力地睜開雙眼,入眼黑乎乎的一片,聲音似乎從外面傳來。

“這是何處?”她半撐起身體,將周遭打量一番,外面只有微弱的光芒斜照在地面,葉枝什麽都沒看清。

掀開被子,趿拉著鞋走到簾子前,正猶豫著要掀起簾子,外面又有人道:“遭了!這下遭了!”

旁人奇怪地問:“人已經帶回來了,可有不妥的地方?”

“何止是不妥啊,那死丫頭人小鬼大,日後可不得在她爹面前狠狠數落我一通。”

聲音有些耳熟,葉枝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旁人低聲囁嚅道:“難不成你還怕他?”

“誒……等等……”旁人陰晴不定地看著他,“你說順便把我侄女接回來,我侄女呢?”

“我一時情急把你侄女給忘了……”

“忘了?”旁人聲音陡然提高,“你把那匹馬都帶回來了,結果把她給忘了?”

“蜀北多危險你心裏沒數嗎?”

“她一個四歲不到的孩子,你居然把她留在蜀北?”

“到底是你給她當娘,還是她給你當娘?”

…………

旁人妙語連珠地數落一通,葉枝隱約嗅到了什麽,掀開簾子走了出去,看向聲源處兩人,問道:“您是凡兒的娘?”

鬥篷下的身體輕輕一顫,她倉促地戴上風帽,將臉掩藏在風帽之下,“姑娘醒了?”

見她不答,葉枝不再追問,朝她躬身道:“我為何會在此處?”

“你感染了風寒暈倒在路上,我便將你帶回來了。”

“多謝夫人出手相助,如今小女子還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日後有機會必將重謝。請問夫人,小女子的馬在何處?”

鬥篷下的人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能讓你離開。”

葉枝面不改色,眼中閃過一絲暗芒,淡笑起來,“是你吧。”

“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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